死生亦大也。这个开头,我想了许久,依然觉得再合适不过。
近来,我仿佛走到了某个能清晰看见生命流动的刻度——一边是新生儿的接连降临,一边是老一辈的缓缓退场。我原以为自己已能冷静看待这习以为常的代谢,那个曾经抗拒离别的少年,似乎也长成了以动态眼光审视周遭的成年人。可当这宏大的生命更迭,具体到一个人身上时,仍让人心口发紧,久久不能平静。
由于一些原因,我从小生活的家,是由姥姥、父母和我组成的四人结构。自我有记忆起,姥姥就是那个能把我扛在肩上的高大身影——尽管她的身高只有一米五。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姥姥给讲的睡前故事——一只候鸟的故事。
候鸟和多数候鸟一样,它开始破壳、成长,度过懵懂的幼年与小学时光。关于成长的迷茫、青春的烦恼,老人就像一个沉默而包容的容器,承接并消化着它所有的不安,深深参与它的生活,为它解释这个世界,也给予它宇宙间最极致的呵护。尽管初中时,候鸟也曾觉得老人思想老旧,不懂它的天空,但有些感情就是这样——即使彼此并不完全理解,心却始终紧紧系在一起。高中住校后,候鸟关于老人的记忆,便浓缩成了周日下午那一桌倾尽所有的饭菜。
故事似乎到这里就该暂告段落。候鸟终于振翅,像所有离家的孩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向南飞去,仿佛一去无踪影。
在南方的日子里,候鸟常常想起老人。它渐渐明白,自己性格里许多的底色,都源于老人曾给予的那片温暖而坚固的土壤。正是因为有过那样毫无保留的庇护,它才积蓄起探索远方的勇气。就像它后来读到的一句话:年少时被妥善爱过,便是成年后面对世界的底气。
可惜,候鸟学会了勇敢,并用这份勇敢不断南飞,这一飞便是六年。在南方的湿润里,它总怀念北方的干燥——怀念老人缝的沙包,怀念她向旁人显摆候鸟吃了一学期方便面才集齐的三国卡,怀念她用温热鸡蛋为它揉肚子的夜晚,怀念过年时她让它跳一跳,说这样就能长得更高、更快。
终于,在某个四月清晨,候鸟借着在南方丰满起来的羽翼,回到了故土。那或许是它记忆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它一回家就想带老人去吃海底捞,却从妈妈那里得知,老人摔伤了胳膊,正用红布吊着。候鸟这才恍然:老人也到了飞不动的年岁,如今她只能在地面,以一个教练的姿态,指引它飞翔。
但北方终究太干燥了,候鸟仍要启程。所幸这次只是短暂的离别,谁知一场大瘟疫席卷,将它困在离老人两百公里——用老人的话说,“四百里”的地方。电话里,听说老人的胳膊渐渐康复了。被阻隔的候鸟在同伴的鼓励下,终于衔够了能在故土筑巢的树枝。它想,这下可以让老人看看,这些年在她的影响下,它度过了怎样一段虽不易却丰盈的鸟生,也可以请老人来自己的巢里坐坐。
后来它才知道,并行的故事,其实早已被动地画上了句点。老人因脑梗失去了语言,甚至意识也逐渐模糊。候鸟关于她最后的清晰记忆,竟仍停留在瘟疫期间某次偶然的匆匆往返。
老人病后,候鸟母亲照顾了她整整三年。其中有一段短暂却珍贵的时光:老人忽然好像清醒过来,认出了候鸟,喃喃问道:“你从哪儿回来的?几点走?”——原来在老人最后的记忆里,反复刻下的,尽是候鸟又要离开的画面。候鸟究竟要飞多远,才有能力停下,回头照顾那位教它起飞、为它丰羽的老人?候鸟好想她。它想飞回小时候,它奢求一点点时间。因为在老人的世界里,候鸟就像她亲手养育了十八年的礼物,然后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候鸟觉得自己像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它心里浸满了愧疚——也许是因为给老人画的饼太多,却一个也没实现:说好要给她镶牙,说好要让她看见自己的下一代,说好她一定能活到九十九,否则就要去找阎王理论……
故事的最后,候鸟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何要飞翔、为何要迁徙、为何要不停囤积树枝。它只是真的、真的想要一点点时间。想要回到还在老人肩头的岁月,它咿咿呀呀,老人轻轻哼着“博博不哭”的时光。我好厌恶这人必须不断长大、不断告别的设定。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时间而已。
行文至此,姥姥正安卧于殡仪馆的恒温雅间。愿长夜漫漫,有人相伴;长明灯不灭,好人生平安。而我,不得不继续前行,尽管前方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终有一天,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的母亲也会成为另一位姥姥。我相信,她也会像记忆中的姥姥那样好,那样温暖,那样夺目。到时候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和我炫耀他的姥姥有多好,因为我根本不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