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白第一次在深夜两点不睡觉,一个人茫然无措穿梭在老城的街道上。她的心里堵得慌,需要辽阔的黑夜来释放复杂的情绪,如果可以她真想一个人乘着月色走在无垠的荒漠上,那是一件浪漫的事。
而此时,柔和的月光铺在大街小巷,与灯光交融,映照出她孤单的影子。
宋白从一条小巷拐入一条商业街,宽屏广告不断闪烁着,大厦变幻着色彩,街上飘着一群不知疲惫的年轻人。他们又吵又闹,又唱又跳,又抱又吻,精致的五官浮现出浮夸奇怪的表情。宋白无神走过,她曾造访过这个世界,疯狂的蹦迪,疯狂的跳舞,疯狂的说话,这并不有趣,可她还是勉强扯着笑容,因为唐容喜欢。唐容是她唯一的朋友。
走出商业街后,她随意转了好几个弯,来到了一只孤零零的公路上。公路不知通向何方,只是越往前灯光越暗,天空低垂着,似乎要与大地连在一起,只剩月光铺出的一道狭窄光芒。
宋白思考了一会,朝公路走去,她想一个人走这条路。
不久后,出现一条小河,河水缓缓流动着,圆圆的月亮静静躺在水面上,像熟睡的孩童。林白靠在小桥上,风轻轻吹过,洗刷着她年轻的面容,这是一张转瞬即逝的风也会眷念的脸。
她喃喃自语,“为什么——她不信任我?笑话,我用得着偷她的创意吗。这么多年的朋友,也许是我一厢情愿吧。”
“我们的感情似乎不知不觉在变质了,就像月儿一样,近在迟尺,又远在天涯。”
“也许我们不该进入同一行业,同一公司。”
她望着月亮,一会天上,一会水面,泪花冒了出来,她觉得委屈极了。从小,她和唐容一起看月亮,数星星,无话不说,一起幻想着未来。现在她们都过得不错,成为业内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可话越说越少,不约而同藏在了心里。
忽然,桥另一边约十米处传来的刺耳骂声,撕破这寂静的黑夜。
“不回来了!你管我去哪!随便你怎么想,一天神经兮兮的!你除了煮饭追剧,能不能把心思花在正经事上面?我不正经?我怎么不正经!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中没有数吗?”
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他正气急败坏挂断了手机,暴躁往地上踢着。宋白看了一眼四周,想起最近频发的“强奸”“猥琐”事件,心中闪过一阵慌乱,想,当下只有往来时的路上退。
转身之际,男人发现了她,露出一个诡异的冷笑。宋白本不是多么害怕,这笑却与暗淡的夜融在一起,让人瘆得慌。她急忙往回跑,最多五分钟,应该就有分叉路了,那里灯火通明,好人与坏人混在一起,热闹又安全。
不过如果唐容在,她一定不会如此慌乱吧!以唐容的性子与功夫,一定会挺直胸膛等着男人路过,发觉有任何不轨之处,两三下就会把男人拿下。只要和唐容在一起,无论多黑的夜,多难以揣测的人,都无所谓。这个女人的跆拳道可以媲美奥运会冠军,她都为她不成为运动员惋惜,唐容笑嘻嘻说,“我最喜欢的是服装设计啊!我们要一起成为国际大设计师,成为最耀眼的双子星。”
可是,唐容并不知道,她最喜欢的不是服装设计,而是画画。因为她总是嚷着这个梦想,她选择了服装设计。
跑了一会,身后静悄悄,风绕过脊背,生出一丝冷意。宋白停了下来,回望,没有一个人影。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往回走,只见桥上坐着一个人,朝河那侧晃动着双腿。她看不清他的脸,猜想这就是刚才那人。
她停了下来,观察着前方摇摇晃晃的身影。他难不成想跳下去?这桥差不多五米,河应该不深,掉下去会死吗?
她纠结着要不要走过去,不安地搓着手。在她思考时,她的腿已经不由自主往前挪了,意识到这点后,宋白从容的走到了男人的身旁。
男人明显意识到她的存在,只是瞥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黑夜,戏谑道,“你回来干嘛?”
“我......”宋白说,“看风景。”
男人还是望着黑夜,随口说道,“白天被当作工具,晚上被当作坏人。”他厚重的双腿在水光中荡漾着。
“这种情况下,我跑不是很正常的吗?”
“是这个道理。”男人转过脸来,说,“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宋白这才看清他的脸,五官规规得体,浓眉大眼,高鼻梁厚唇,坚硬的脸上棱角分明,透露出一股男子气概。可,他全身弥漫着一股颓废的气息,眼神空洞呆滞,没有一丝光亮。
宋白似乎看到了自己,心慢慢静了下来,“你坐在这干嘛?”
“......看月亮,看河水,看黑夜,”男人说,“白天我是无法这样悠闲呆着的,因为它不属于我,只有黑夜属于我。”
宋白一愣,男人的话她无数次在心里念过。比起白天,她更爱黑夜,她的许多创意都是在黑夜中完成的。白天,她要见很多不喜欢的人,露出一个个伪装的笑容,完成各项无聊的任务,而黑夜就不一样了。
可是,唐容喜欢,她说,白天是将夜晚所做的梦变现的地方。所以,她也顺带着去融入白昼,融入人群。
“你白天干什么?”
“赚钱养家。”
“你不喜欢你的工作吗?”
“到我这个年纪,喜欢也可以变成不喜欢。原先憧憬的事业,最后发现只是普通的职业。”
“不会的,我认识一个人,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喜欢服装设计。”
“那祝他好运噢。”
“真-的-会-的。”
“嗯。”
“可你满脸不以为然?”
“你坚信的东西时间会给你答案,何必要一个陌生人肯定呢?”
宋白明白,她已经不是那么坚信了,那个女孩,心中不是那么纯净了,设计不只是设计,还是金钱、地位、荣誉。
她感到很沮丧与无力,“我和我的朋友设计了一件风格趋同的长裙,给两位平日不女星,结果撞衫了。她说,我偷了她的创意。可我首要想到的不是她偷了我的创意,而是我们两心有灵犀,我甚至有点高兴,因为这样的事在很久很久前也出现过。为什么,她就不能这样想呢?”
闻言,男人轻轻笑出了声,“你可真傻!”
“我是挺傻。”宋白说,“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有朋友,我有友谊。一直在勉强合群,反而活得不像话。”
她不愿说出口的是,她活得很可怜,唐容是她唯一一个朋友。幼时,是热情真诚的唐容撬开了她紧闭着的嘴,带她进入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她迷恋其中,直到有一天猛然发觉,画画的灵感越来越少造访,她的手僵了。
“姑娘,月亮没有星星陪,不是也挺亮的吗?“男人收起笑,脸一下绷得直直的,“ 有了星星,光反而暗淡下来了。”
他又补充道,“没有朋友,一个人也可以自由成长。没有婚姻也是可以的,婚姻会束缚住一个踌躇满志的男人。”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非常轻,像尘埃一样融入黑夜。
宋白靠在了小桥边,浮现在她眼前又是一副熟悉的画面:无比的荒漠,她一个人乘着月色走着,眼神茫然又坚定。风温柔吹着,沙揉着她的脚踝,似乎要和她说说话。她停下来,躺在沙漠,问,你要带我去哪啊! 荒漠张开干涩的嗓子,说,我还期望着你带我去那呢?千百年来,我跟着风造访了世界上每一个角落,无趣极了。也许,跟着人走是不一样的。请你把我捧在手上,带我走吧。
一个巨大的磁场将宋白吸引了,一瞬间,她觉得每一处血液迸发着无以伦比的勇气与决心,她的本性正在召唤着她,她也头一次接受了自己的本性,甚至带着一点庆幸。
男人双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说,“要睡觉回家去睡!”
宋白回过神,尴尬的笑了笑,“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一个人也很好,他们都说要活泼开朗积极乐观。他们甚至比我还要同情我那孤单的影子。”
“去它的,害人!”
“他们没有错,这是一种善意,是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响了,宋白打开一看,是唐容,自从两天前的一次大吵后,她们没有再联系过,公司碰见了也是低头不语。她不想接,希望响声自动停止,然而声音没完没了叫个不停。
在男人的注视下,宋白接通了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问,“你在哪里?”
“外面。”
“这么晚了,在外面干什么?”
“有什么事?”
“......我辞职了,去另一家公司,明天就要走。”
此时,唐容站在宋白空荡荡的屋子里,心中充斥着失落、懊悔、不满。
宋白喊道,“你疯了?”
“我没有,”唐容说,“我们都变了,需要离开彼此一段时间。如果此后发现没有对方,也能很好生活,我们就不要往来了吧!”
“......”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宋白咬着唇,“明天,我去送你。”
“早点回来。”
唐容默默把电话挂断,深深叹了口气,把熟悉的钥匙放在桌子上,快速离开了。她和宋白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就像太阳属于白天,月亮属于黑夜一样。
宋白痛哭了起来,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和唐容快二十年的友谊真的要结束了吗?她把她带回人间这些年,有过太多美好与温暖的记忆。
男人先是静静看着,十多分钟后竟被她弄得有点不耐烦,“收住,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这里哪有人。”
“吹了这么久风,我请你去喝奶茶吧,喝完后各自回家。”
宋白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男人从桥墩上下来,一不留意,摔到了宋白身上,宋白及时扶住他。
两人都感觉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看,一个中年女人正瞪着怒气冲冲的眼睛朝他们走来。
男人率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呵呵,”女人恶心地吐了一口水,“我怎么来了?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你误会了,我和他才认识。”
女人倏地上前,给了宋白一个狠狠的耳光,嘴里吐着肮脏的字眼。男人极力制止着女人,吼道,“不是她!我身上的香水是陪一名女客户吃饭,她故意往我身上弄的。她对我有意,但是我从没对不起你。我明天就把这个项目让给别人做!”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这对于一个男人很光彩吗?”
“这个项目多少钱?”
“五万。”
“那......你继续做吧,你若敢对不起我,我和孩子都死给你看。”
“好好好,别闹了,回去了。”
男人充满歉意看向宋白,宋白却满眼同情盯着他。他说,“实在对不起,你往前面一直走,然后右转有一个24小时开放的药店,快去。”
宋白说,“你真的要继续这样吗?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可能连黑夜也没有。”
女人在一旁仍然不怀好意看着她,并敦促着男人快走。
“记住,你还可以选择。”
男人说完这话后,就和女人走了。月光下他们的影子长长的,交叉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叉,似乎男人和女人已经融为一体,难以分割。
宋白目送他们消失在月色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奔往药店。她也许正在渐渐丢失绘画的天赋,但是时间教会了她真正的独立,她将带着这些启示到画中,那是一个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