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站》
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天,天空灰得像一块快要发霉的抹布。
老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催了,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快点快点,王叔的车七点半准时出发,错过了今天你们怎么回城上班?”我弟还在磨蹭,把行李箱拉得哗哗响,我也没好到哪去,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手忙脚乱地系鞋带。
王叔是隔壁单元的老邻居,退休后买了一辆七座面包车,逢年过节总爱顺路捎人。我妈跟他打了招呼,说送我们姐弟俩去镇上车站,坐大巴回城。王叔很爽快,车停在楼下,发动机嗡嗡响着,像是在催命。
我们仨拎着大包小包上了车。老妈坐副驾,我和弟弟挤在后面。王叔开车很稳,出了小区大门,拐上那条通往镇子的县道。两边的杨树刷刷往后退,路面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车子颠得我有点犯困。弟弟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我闭着眼睛靠着车窗,算着下午几点能到出租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颠簸感没有了。车轮碾过碎石的那种细碎的震动,发动机的低沉的轰鸣,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有节奏的咯吱声——像是老式自行车的链条在转动。
我猛地睁开眼。
前面没有王叔的后脑勺,没有挡风玻璃,没有仪表盘。我正在骑一辆单车,一辆漆皮剥落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我那个红色行李箱,歪歪扭扭地晃着。弟弟在我右边,也骑着一辆更小些的自行车,后座夹着他的双肩包。老妈在最前面,骑得最快,腰板笔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
那条县道还在,但路面变成了碎石子路,两边的杨树不见了,变成了一排排光秃秃的电线杆。天空还是灰的,可是灰得不太正常,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纱布,看不透,也看不出太阳在哪。
“妈!”我喊了一声。
老妈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快点跟上,别掉队了。”
“王叔呢?车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咱们什么时候有过车?”老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直在骑车啊,你是睡糊涂了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明明是坐王叔的面包车出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就没有了底气。我想不起来王叔长什么样了,甚至想不起来那辆面包车是什么颜色的。那些画面像是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一碰就碎。
弟弟倒是很安静,低着头骑车,脸色白得有点过分。我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眼神很怪,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麻木的、认命了的神情。
“骑快点。”老妈在前面催。
我咬了咬牙,蹬着踏板跟上去。脚底下的感觉越来越奇怪,这条石子路好像没有尽头,两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移,但景色始终不变——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树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带着凉意,不像是夏末,倒像深秋。
不知道骑了多久,前面的路上开始出现人影。越来越多,都是骑单车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沿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前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按铃,只有无数的车轮碾压碎石发出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噪音。他们的表情和老妈一样平静,平静得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
老妈在一个路口拐了弯,我们跟着她偏离了主路,进入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用白漆画着一条条排队线,像是火车站售票窗口前的那种蛇形通道,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队伍很长,我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头。远处有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蓝色的铁皮屋顶,窗口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有人进进出出。
“这是哪?”我问。
“检查站。”老妈推着单车往前走,找到了一个队伍的末尾站进去,“你们常年在外头跑,谁知道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现在外面的传染病多得很,回城之前先做个检查,放心。”
“可是妈,我上个月刚做过体检,报告还在手机里……”
“上个月是上个月,今天是今天。排着。”
老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小时候她逼我喝感冒冲剂一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叹了口气,把单车停在旁边,跟着她站进了队伍里。弟弟也跟了上来,三个人一前一后,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队的人很多,但整个场地异常安静。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打电话,甚至没有人咳嗽。偶尔能听到活动板房那边传来的人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一些模糊的、被门帘隔断的音节。我前面的一个大姐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她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
队伍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过几分钟就往前走几步,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传送带。我开始觉得困了,脑子里像是塞了棉花,混沌沌的,不太愿意去想事。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活动板房的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抬头,声音又低又快:“报名表。”
“什么?”
“报名表。没有报名表不能做检查,去后面拿了再来。”
我愣住了,转头看老妈。老妈皱起了眉头:“你的报名表呢?不是让你拿好了吗?”
“我哪有什么报名表,你从来没给过我。”
“怎么会没给过,下车的时候我明明塞你手里了,你自己弄丢了。”老妈的语气像一把刀子,“赶紧回去拿,别耽误人家后面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轻微的骚动像涟漪一样从后面传过来。我只能转身离开队伍,往回走。走了几步我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拿报名表。可是脚下的路却自己伸展开来,引着我走到空地尽头的一个小棚子前,棚子下面放着一摞表格,白纸黑字,上面的栏目我看不太懂,但又觉得好像也不需要看懂。
我拿了一张,转身往回走。队伍还是那么长,我又得重新排。这一次我低着头,试图不去看那些面无表情的人脸,不去想刚才那种莫名的混沌感。队伍还是那样缓慢地移动,空气还是那样带着铁锈味,远处活动板房的日光灯还是那样惨白地亮着。
等我第二次站到窗口前,递上报名表的时候,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翻了翻,然后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可以了。大巴已经走了。”
“什么?”
“今天最后一班,五分钟前发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停车场。那里确实空了一大片,原本停着的几辆大巴车不见了,只留下地面上几道深色的轮胎印。老妈推着自行车站在空地边上,弟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嫌弃。
“叫你磨蹭,早点把报名表拿好不就没事了?”老妈跨上单车,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己想办法回去吧,别连累你弟。”
我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上,看着老妈和弟弟骑着单车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条灰色的石子路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
表头那几个字终于清晰了。
“捐献登记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某种印章盖上去的,红色的,字迹洇开了一些:“已接收,请家属确认。”
我又抬起头。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灰的,而我已经想不起来——假期结束的那一天,我到底是从哪一座城市回来的,又要回到哪一座城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