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有用,连做鬼都难。这里的“有用”, 是对他人而言,为了自己的目的,哪怕以爱之名,不得不做那“有用”之人、之鬼。
新近上映的泰国电影《有用的鬼》,用荒诞外壳包裹严肃现实,以“人鬼恋”为表象,层层揭示了资本、历史、性别等多重社会现实。

《有用的鬼》的导演林金伟将幻想、童话、喜剧、恐怖、政治、社会评论及酷儿主题等多种元素融合,电影叙事结构与现实隐喻皆可圈可点。这不是传统的鬼片,没有惊恐的画面、声效,没有玄幻的情节,却让你不寒而栗。
电影采用故事套故事的双层叙事。外层是一名酷儿学者与附身吸尘器的男鬼的故事;内层是男鬼讲述的,关于娜特与马奇的“人机恋”核心故事。
“人机恋”,也是“人鬼恋”。影片将其现代化,讲述妻子娜特因空气污染去世后,附身于一台红色吸尘器回到丈夫马奇身边。在这个世界中,鬼魂的存在依赖于生者的记忆,被遗忘就会消失。
鬼魂的世界映照世间百态,影片中,人与鬼共存,可随时对话,鬼魂并不可怕,甚至是软弱的。鬼魂要让人记住它,人却要拼命忘记它,犹如爱,存在我们的记忆中,倘若遗忘,爱也就消失了。
《有用的鬼》中每一个超现实设定,皆隐喻着现实。
影片中人被异化,“有用”才是唯一准则。电影最尖锐的讽刺直指资本社会。女主娜特作为鬼魂,被家族接受的唯一途径是证明自己 “有用” 。她能驱鬼,让家族的工厂恢复生产。娜特就是一个工具,与她的情感、鬼魂的身份都不重要,能否创造价值才是被衡量的标准。鬼魂也被分为“有用”和“无用”, “无用”的会被清除,影射了现实中底层劳工被压榨直至价值耗尽的命运。
有些鬼魂是要被刻意遗忘的。鬼魂依赖记忆存在的设定,被赋予了深刻的政治寓意。那些因冤屈、镇压而死的鬼魂,象征着被官方刻意抹除的历史与个体记忆。电影中当权者用“电疗”让人遗忘鬼魂的情节,直接影射了权力如何通过操控记忆来改写历史、掩盖伤痕。当权者需要听话的顺民,你反抗就镇压,你死了变鬼也不放过你,要让你彻底消失。因此,电影也是一曲为被遗忘者书写的挽歌。
娜特死于空气污染,并非虚设。直指泰国严重的空气污染问题。电影通过一幕权贵们戴着高级防护口罩与普通人无力防护的对比,清晰展现了环境风险中的阶级不平等,穷人往往承受着更严重的健康代价。娜特的鬼魂附在吸尘器上,生前因粉尘丧命,死后被迫处理粉尘,颇具讽刺意味。
影片还细腻探讨了性别与性向议题。娜特在婆家的处境,展现了女性在传统家庭结构中的压力。马奇的同性恋哥哥能被家族接纳,是因为他的伴侣能为家族生意开拓海外市场。这同样是一种基于 “有用” 的、有条件的收编,与娜特的处境形成镜像,非主流情感关系要被主流价值体系接纳,其前提是“有用”。
《有用的鬼》最深刻之处在于,不仅揭露“有用”的暴力,更展现了反抗的可能。这种反抗并非推翻“有用”标准,而是夺回对“有用”的定义权,并在“有用”之外重建人的尊严。
娜特将“清理粉尘”的功能逆转为“喷涌粉尘”,让权贵的豪宅被自己生前抗争的粉尘淹没,从“服从工具”到“反向操作吸尘器”的转变,象征被异化物对工具的重新掌控。
电影结尾“无用鬼”走向晨光的开放式结局,暗示真正的救赎在于承认“无用”的正当性,守护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体验。
影片中那些被清除记忆的“无用鬼”,那些用粉尘反噬权贵的反抗者,那些在废墟上种野花的“失败者”,共同构成了一面镜子:照见现实中的打工人、被“鸡娃”绑架的学生、为“有用婚姻”妥协的女性,也照见突围的可能,像娜特那样,把吸尘器调至“反向模式”,让“有用”的工具喷出自由的尘埃。
鬼魂之所以不肯消散,是因为他们记得自己曾怎样活过,而不是怎样“有用”地活过。
人之所以为人,是我们的“无用”,而不是“有用”,是敢对“有用”说不。我们一次无目的的散步、观赏一次画展、听一场音乐会、不求回报的交谈、对一朵花的凝视,皆为人之所以为人最重要的方面。拒绝被“有用”定义,允许自己“没用”,当我们停止用“有用”衡量一切,灵魂方能从吸尘器中挣脱,成为自由生长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