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山脚时,天还是灰蒙蒙的。从九江市出来,一路的尘土,让人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车子开始盘旋而上,窗外的景象才渐渐不同起来。先是空气里有了潮湿的味道,润润的,像是刚拧过的毛巾散出来的水汽。接着,路边的树也变了——不再是平原上那种规规矩矩的行道树,而是野生的、恣意的,枝条伸到路上来,几乎要擦着车窗。
真正进山,是在一个转弯之后。那个弯转得急,车子猛地一倾,人便靠在了车门上。就在这一瞬间,云雾忽然就涌上来了。不是慢慢地飘过来,而是突然地、铺天盖地地,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缸子牛奶。前面的路看不见了,路边的树看不见了,连车头都朦朦胧胧的。司机开了雾灯,橘黄的光在乳白的雾里化开来,软软的,倒像是溶化了的糖。
我在花径下了车。这是白居易咏“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地方。如今正是春日,桃花自然是有的,只是藏在雾里,看不真切。隐隐约约的,一片粉红浮在白茫茫的背景里,像是宣纸上晕开的一点胭脂,没有轮廓,只有颜色。走近了看,花瓣上都是水珠,晶莹莹的,颤巍巍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落下来。
沿着花径往前走,便是如琴湖。说是湖,其实是个水库,只是名字起得好——如琴,湖面如琴。可惜今天没有太阳,看不见水波潋滟的样子。但雾里的湖却别有一番情致:水是灰绿的,静静的,不起一丝涟漪;远处的小亭子浮在雾里,只露出个顶,像海市蜃楼似的,虚虚幻幻的。有鸟叫,看不见鸟;有流水声,看不见溪。整个世界都被雾收拢了,压缩成一个软软的、湿湿的梦。
上山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的,被雾水浸得发黑。路两旁的松树高大得很,树身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松针是深绿色的,被雾洗过,绿得发亮。有风过时,松涛声便响起来,哗——哗——的,像是很远的地方在下雨。这声音是立体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人裹在中间。忽然就想起陶渊明来。他生在九江,离庐山不过几十里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南山,或许就是庐山吧?只是陶渊明见的是晴日的山,清清楚楚的;而我见的是雾里的山,迷迷蒙蒙的。清与迷,醒与醉,哪个更接近诗的境界呢?
正想着,雾忽然散开了一些。只是一些,却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山峰了。那山峰是黛青色的,层层叠叠的,远的淡,近的浓,像是谁用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轻轻染了几笔。山峰之间还有云,不是雾,是真正的云,白的,棉絮似的,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有一瞬间,雾几乎全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线似的,一根一根的,把山峦、树木、石阶都照得亮晶晶的。可只是一瞬间,雾又合拢了,像舞台上的大幕,哗地拉上,把一切都遮住了。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湿的,凉凉的,但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有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却看不见溪。忽然就想起李白的诗来:“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他写的是晴日的庐山,是阳光下的瀑布,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壮美。而我眼前的庐山,是看不见的,是藏在雾里的,是要用想象去触摸的。哪一种更好呢?我想,晴有晴的好,雾有雾的妙。晴日里看山,山是山,水是水,清清楚楚的;雾里看山,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是诗,是画,是梦。
下山的时候,雾更浓了。车子在雾里慢慢爬行,像一只蜗牛。我没有遗憾。虽然没看见庐山的真面目,但或许,这才是庐山真正的面目呢?东坡先生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在山中,自然不识;但即便在山外,就真的能识么?山有千面,一面是晴,一面是雨;一面是春,一面是秋;一面是醒着的,一面是梦着的。今天我所见的,是梦着的庐山,是软软的、湿湿的、朦朦胧胧的庐山。这何尝不是一种真呢?
回到九江,天已经暗了。回头望去,庐山隐没在暮色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云雾深处,在诗句深处,在每一个来过又离开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