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王的对话
◇考拉的猴面包树
我推开厚重的宫殿大门，一股灰尘随着空气的流动、精准地向我袭来。
迈进被阳光从天窗刺入的大殿，伴随着权杖与地面的撞击声，我清晰地听到几声沉重的脚步从略高几级的台阶缓缓而下。来人正是尊敬的国王陛下。
我尽力学着古籍中所传的姿势向国王行礼，却被国王搀扶而起：“旅人，欢迎你的到来，请坐。”他说着，示意随从端来一张木椅摆在王座的右前方。
待国王走上王座后，我也缓缓坐下。
“恭喜您，尊敬的国王陛下，您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
“是啊，整整二十年，二十年。”说完，国王深呼了一口气。
“您在特洛伊战争中的表现惊艳了所有人，从坚守到献计，从埋伏到冲锋。我想，游吟歌手传唱的即使有改编、有夸张、有戏剧化成分，但您的形象就应当是那样的伟岸。”
“战争是胜利了，可是结果呢？”
“您的意思是，倘若这场战争再发生一次，您不会选择这样的计谋取胜吗？”
“恐怕是这样的。”
“这场战争压根没有正义可言。”
“我对你的评价很感兴趣，这和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一样。”
“我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以后也会有很多人这样说。”
“所以归途之中，我才会经历那些事。那是来自天神的惩罚。”
说着，陛下身旁的侍卫就要拔剑向我示威，“旅人，你这样说恐怕会冒犯国王陛下。”
没成想国王一挥手，示意侍卫收起佩剑：“你们都到外面去候着吧。”于是，偌大的宫殿只剩国王陛下和我端坐在殿中央，门口由牧羊人守着。
“旅人，这下你不必再有所拘束，畅所欲言吧。”
我回头望了一眼牧羊人，他仿佛也有所察觉，冲我微微一笑：“是的，先生，请。”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认为归途上的那些艰险真的是客观存在的吗？您可曾想过，也许一路上只有您一个人。”
静谧的大殿中传来国王深沉的呼吸声，沉默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了：“这么说来，确似一场梦。也许我的随从，我的侍卫，我的士兵们早就牺牲在了战场上，他们一个也没法活着回来，事实上回来的也只有我一个人。”
“陛下，还记得独眼巨人吗？”
“你是说海神之子。”
“大火烧了几天几夜，在那座矗立在岸边闪闪发光的城市。
您最终取得了胜利，然而在围困的十年间。
您是否一次又一次惊叹于敌人固若金汤的坚守，他们就像巨人一样横亘在您归途之上。
战争只有一只眼，只会死死盯着前方的胜利，它不曾环顾四周，更不要提回头望望来时路。
即使取胜，敌人的强大却依然在您脑海中挥之不去。
恰如您用计谋从巨人手中逃脱，恰如您用计谋取得了战争的胜利。
只是，手下的牺牲不可避免，我知道这让您心痛不已。”
国王没有回应，只是撑着权杖，迈着厚重的步伐站起身，朝床边走去，然后眯着眼望向远方。
“接着又遇到了数个巨人，是被小女孩害怕的尖叫声引来的，又或许他们原本就在那里等着您的到来。
您担心消灭了一个敌人，又出现一个敌人；您担心消灭了一群敌人，又出现一群敌人。
您的沉着冷静又一次救了您。
可现实是，只要没有踏上流放之路，活着就要面对敌人。
塞壬的歌声好像吟游歌手的赞美，让人沉浸在甜蜜的虚无之中；太阳神的牛群就像胜利后无尽的战果，让人深陷在过往的恩赐不能自拔；卡吕普索真能囚禁您这样的战神吗？”
“停下，不要再说了。”再回头时，国王陛下已泪流满面，他转过身，就那样紧紧盯着我。我实在读不懂他的眼神，战争胜利的威风怕是早就从他深陷的眼眸里逃走，留下来的大概有悔恨，有懊恼，有苦闷，有无奈，更有深深的自责吧。
再回头望向牧羊人——同样的泪流满面：“我的主人，只有我知道您内心承受了多大的苦楚。”说着，牧羊人跪了下来，像是在做祷告。
“明天我就将带着王后去流放，去忏悔，去赎罪。”
“其实您不必如此，因为您最终返回了故土，夺回了本该属于您的一切。”
“可是时间呢？怎么夺回来，你告诉我，如何夺回时间。”
我愣住了，此刻的我才意识到，国王陛下已经失去了作为人最宝贵的东西——这就是人与神最显而易见的不同。
我站起身，朝国王深深鞠了一躬：“明天，我将在人群中为您送行。”
国王一挥手，示意今天的对话到此结束。我循着来时的步伐小心翼翼地退下。夜晚，我望着漫天星空，彻夜难眠。
第二天，国王举办了禅位仪式，仪式结束后，他搀扶着珀涅罗珀轻快地登上即将远去的战船。我从不远处的山坡上向国王鞠躬告别，国王则噙着满眼的泪水向我挥手致意，但也许他也是在向他曾经长大的、曾经渴望的、曾经留恋的故土告别。
“国王陛下，愿您一路顺遂。”我在内心深处默念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