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规矩
这几天热得邪乎。坐着不动,汗珠子都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裳溻透了,脱下来放进盆里泡一会儿,水都成白乎乎的,跟牛奶似的。夜里睡觉,枕巾能拧出水,床单潮得粘肉,窗子是早都不关的,可是也没有风。人跟抽了筋骨一样,脑子里像塞了团烂棉花,醒着跟睡着分不清。如果能洗个澡,会好一点,会让身体暂时凉快点儿,可是租住的民房简陋,没有这条件。只好熬着,熬着,一分钟一分钟地熬过去,一小时一小时地熬过去,熬得蚊子累了,不再嗡嗡嗡,熬得月亮困了,太阳缓缓升起。熬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没有精神,睡了跟没睡差不多,然而还得强撑着精神抖擞的样子。
好容易挨到周末,一进家门,我就把长裤蹬了,洗个澡,换上短裤子,光着膀子,趿拉上拖鞋。开启自主时刻。瞬间,凉风贴着皮肤走,一路打开每一个毛孔,路路畅通,自由呼吸,天地宇宙,澄澈透明——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了。这是我在夏天的标配,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地知道,是真的舒服呀!两天半的时间,我就一直这个样子,居家出门都如此,舒服极了。
可到了礼拜一,还得规规矩矩地穿上长裤,规规矩矩地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我们单位不许男的穿短裤,坚决不许,防火防盗防男员工穿短裤!没人说得清这规矩打哪儿来的,反正就这么传下来了。然而,女员工可以穿裙子。规矩没说女员工不能穿裙子,法无禁止即可行。看吧,大热天的,几十号老爷们儿捂着一裤腿汗,眼巴巴看着女同事穿裙子晃来晃去,清凉自在。有什么办法?这规矩只针对男的,女的不用遵守。你问为什么,没人答得上来,只说“一直就是这样”。这个也是同事的回答,如果是领导,可能答案就不同了——可是谁会问领导这样的问题?是打工人哩又不是傻子!
我还在另一个单位遇到过另一条规矩——不许蹲着。
据说老板去了一次香港,回来后说蹲着太粗鲁,不像样,人是高级动物万物主宰,只能站着或者坐着。当然躺着也行,——没说不许躺着——可谁有本事躺着干活?这规矩对旁人兴许不算什么,对我可是要了命了。我是个陕北人,我们那地方的人蹲了几千年了,蹲着吃饭,蹲着说话,蹲着晒太阳,蹲着等车,蹲着蹲着就把日子过完了。这姿势早进了骨头里、进了血里,蹲下来,浑身关节都妥帖,心里也踏实。可到了这儿,你得憋着,腰杆挺直,脚底板挨地,规规矩矩地站着或者坐着。必须如此!专人负责检查。除非——这碗饭你不准备吃了。
那就不穿短裤。那就不蹲着。咱穿得规矩,咱站得笔直。打工人就是这样。除了干活,还得挨骂,还得赔笑脸,还得守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你的工资里包含着干活的报酬以及挨骂赔笑脸守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钱。你得遵守呀,挣着钱呢,没理由不遵守呀?
其实古人也这样,也得守规矩。
《礼记·曲礼》里写:“立毋跛,坐毋箕。”站着不许歪,坐着不许叉开腿——这不就跟不让人蹲着一样么?你叉腿坐着,在古人眼里就是没规矩。孔子有个老相识叫原壤,叉着腿等孔子,孔子就拿手杖敲他小腿,骂他“老而不死,是为贼”。老而不死,真是害人虫。多大点事哩?就因为坐姿不对,挨了打,还挨了骂。
穿衣裳也一样。古代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是有规矩的。《礼记·礼器》规定得明明白白:“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黼,士玄衣裳。”天子的礼服上绣着龙纹,诸侯的礼服上绣着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大夫的礼服上绣着青黑相间的亚形花纹,士穿着黑色上衣和下裳。什么人穿什么衣裳,一点错不得。你要是由着性子乱穿,就叫“服妖”——衣裳成了精。衣裳怎么成精?这是骂穿错衣裳不守规矩的人哩!《汉书·五行志》说:“风俗狂慢,变节易度,则为剽轻奇怪之服,故有服妖。”社会风气狂妄轻慢,人们改变节操、违背礼法的现象容易出现,就会流行轻薄怪异的服饰,从而产生奇装异服的妖异现象。这可能就有些牵强了吧,穿什么衣服除了保暖,更多是体现不同的审美,怎么会改变节操,违背礼法?说得如此严重,不过是为惩罚不守规矩者做铺垫罢了。
连皇帝都逃不过。《晋书·五行志》记载:魏明帝天热穿了件半袖见大臣,大臣杨阜
当场顶回去:“此礼何法服邪?”——这符合哪家的礼法?皇帝哑口无言。一国之君,想穿件凉快衣裳都不行。
《史记·礼书》里说:“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人世间千头万绪,没有一样不被规矩管着。这话说得漂亮,可细想想,这些规矩到底为了什么?“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不过是为了管住人、整齐人罢了。
几千年前的人被管着不能叉腿坐,几千年后的人被管着不能蹲着、不能穿短裤。规矩换了花样,道理还是一个:上面的人定个规矩,下面的人就得受着,至于是不是合理、是不是有人情味儿,没人在乎。有人在乎的是你是否遵从我,在乎的是自己的支配权是否得到了体现。
天热了,只是想凉快一下。累了,只是想蹲一会儿。这点念想,搁在规矩跟前,什么都不是。无端规矩的背后是权与势。如此而已。定规矩的人用不着受规矩,受规矩的人不能问。不是奴性的顺从,是为了生存的权宜。如此而已。几千年前如此,几千年后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