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读第七十二回: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一路向西,历尽千山万水,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踏青赏景,忽见一座庵林。三藏滚鞍下马,说亲自进去化斋去来。行者说,哪有师父自己化斋的。俗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弟子高坐,叫师父化斋之理?八戒也说哪有师父化斋之理,不如让我老猪去。三藏坚持己见,沙僧在旁道,既然如此,就依了师父,若惹恼了师父,即使化来斋,师父也不吃哩。这场谁个化斋之争,师父胜利,但师父之劫难也来了。
三藏见庵里有四个女子,无一男儿,便闪在桥林之下,不敢前去。但心又想:我夸了口,化不来斋饭,会惹得徒弟笑话我;况且为师的化不出斋来,为徒的怎能去拜佛?长老就要有长老的范儿,你看他带着几分胆怯,趋步上桥,又看见另外三个女子在一个香亭子下玩踢气球呢。这三个美女颜值高,且球玩的嗨,唐僧看的时辰久,只得上桥头,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斋吃。女子一见,个个欢喜,抛了针线,撇了气球,都笑吟吟地接出门,说道:长老,失迎了。请里面坐。三藏闻言暗喜,心想这西方女人尚且注意斋僧,男子岂不虔心向佛?
有一女子推开石门,长老跟着进去坐了。他感觉冷气阴阴,暗自思忖道:这居所少吉多凶,断然不善。众女子笑吟吟,都道:长老是何宝山?化什么缘?三藏自报家门,说是东土往西天取经的和尚。众女子唧唧咋咋,都说好好。三个女子相陪着,言来语去的说些“因缘”,那四个女子到厨房造饭。看她们端上来的斋饭: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人脑煎的豆腐片。三藏闻到一股腥膻味,顿时傻了眼,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萨,贫僧胎里素。众女子笑道:长老,此是素的。三藏不食。女子们说他,出家人怎拣人布施呢?三藏还是坚决不食,请求放他出去。
三藏起身要走,众女子拦住门,怎肯放了上门的买卖。这些女子会些武功,齐手把唐僧捆了。这真是化斋度缘,反引来灾祸恶缘,应了一句“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啊。三藏被七个妖女捆了个“仙人指路”,很是不舒服哩。他心中暗恨道:我和尚这等命苦!只说是好人家化顿斋吃,岂知落入了火坑!三藏虽然苦恼,却还留心那些女子,见这些女人各自剥脱了衣服,又思忖道:这一脱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夹生儿吃我。原来是三藏多情了,这些女子只解了上衣,漏出肚脐眼,各显神通,从肚眼中冒出丝绳,一下把庄门织密了。
却说行者三个徒儿都在大道旁,八戒、沙僧放马和看担,惟行者攀树摘果。行者忽回头,看见一片亮光,顿觉不妙。他跳下树,吆喝道:不好!师父造化低了!八戒大嚷道:师父遇着妖精了!我们快去救他也!行者叫八戒莫嚷嚷,待我去看个仔细。好大圣,掣出铁棒,去探情况。行者看见丝绳缠了千层后,用手按感觉黏软。行者不敢冒然的打,他心想待我问问再说。
行者捻一个诀,念一个咒,拘得土地老儿乱转着圈儿出来。他战战兢兢的跪地,拜道:大圣,当境土地叩头。土地陈述情况:此地为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内有七个女妖精。行者问妖精手段如何?土地讲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她们有多大手段;只是那正南上,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然热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占了她的濯垢泉,仙姑未与争斗,平白让给了妖精。我见天仙都不惹魔怪,必定精灵有大能哩。这些女怪占了浴池,一日三洗,这会儿该到洗澡的时辰了。行者听言,让土地回去,说自己拿她们去也。
大圣变作做麻苍蝇儿,钉在路旁草稍上等待。须臾间,走出七个女子,行者一看,果然长得标致。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师父要来此化斋,原来是这一般好物。这七个美人儿,假若要享用师父,不够两日用啊。我去听听,看她们怎地算计。大圣嘤的一声,飞在前面那个女子的云鬓上钉住,听见她们说洗完澡,回去蒸了胖和尚吃。行者跟着,不多时到了浴池,见浴池又大又清,还冒着热泡泡。七妖女一齐脱了衣服,下池洗浴。
当行者看到美女“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之时,行者举棒子要打,但停住手。他心想:男不跟女斗。我这般汉子,打杀这几个丫头,着实不美气。行者灵机一动,又变作饿老鹰,将她们的衣服都叼走了。先说行者现了本相,把衣服拿来见八戒,八戒说原来师父被开典当铺的拿去了。行者骂呆子胡说,并告诉沙僧,说妖精捉拿了师父,现在妖精正在濯垢泉洗澡里,这是我把她们的衣服拿来了。八戒笑道:师兄,你凡做事却留根,你怎么打死妖精哩?行者问八戒,依你之见该如何?八戒说:依我,先打杀了妖精,再去解救师父;此乃斩草除根之计。行者道:我是不打她。你要打,你去打她。
八戒抖数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急急地去了。八戒忽地推开门看时,只见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鹰哩。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上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见了,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古书云“七岁男女不同席”,你好和我们同塘洗澡?八戒道:天热难耐,就容我洗洗吧。哪里什么书担儿,同席不同席的!呆子不容说,丢了钉钯,脱了皂锦直䄌,扑地跳下水来。那些女怪要打八戒,他水性好,即刻变作鲇鱼精,东西来回的游,还直朝美女裤裆里钻……八戒耍够了,才跳上岸,现了本相,持着钉钯喝道:你这伙泼怪真的不认得我!我是天蓬元帅悟能八戒是也!快还我师父来!妖怪闻言,魂飞魄散,就在水中拜道:望爷爷方便方便!我等误捉了你师父,情愿贴些盘费,送你师父西去,求爷爷饶命。八戒呆性起,那有怜香惜玉之心,他举钯就筑,把妖女吓得不顾羞耻,赤身上岸。
看那些妖女,个个捂着羞处,都跑在亭子里站着,作出法来。她们的脐空中骨都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蓬,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忽抬头,不见了天日,抽身往外走,哪里举得动脚步!呆子挣扎了多少回,跌了多少跟头,只剩下呻吟了。活该八戒遭难,谁让他色心太重呢?待七妖女收了丝蓬,各回洞里,没有打八戒。八戒猛抬头,却见丝索俱无,才爬起来,忍疼找回原路。
八戒见了行者,用手扯住道:哥哥,我的头可肿,脸可青?行者问他,怎么了?行者俱言自己糟了算计,伤的不轻。沙僧见了道:罢了!你闯下祸来,那怪一定往洞里伤害师父去了,我等快去救他。行者闻言,急拽步便走。八戒牵马,跟着急走。来到桥上,见七个小妖挡道。行者看了道:好笑!干净都是些小人儿!最重的不满十斤。行者喝道:你们是谁?那小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儿子。你把我的母亲欺辱了,还敢打上我们?八戒本是跌恼了性子,举钯就来筑。
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作法变成千千万万个飞虫,在八戒、沙僧的身上、头上叮咬不止。八戒慌了道:哥呀,只说经好取,西方路上虫儿也欺负人哩!这浑身上下,都叮有十层厚了。行者道:兄弟们,莫怕,我自有手段。好大圣,又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出去,即变作黄、麻、白、雕等物,号称七样鹰,一嘴一个,将那些虫怪吃个净。三兄弟方才闯过桥去,径入洞内。
徒儿见师父在那里哼哼地哭哩。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要来这里吊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头哩!行者将师父解下,问妖精哪去了?唐僧说:那七个怪赤条条地往后面叫儿子去了。三人听言,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但不见踪迹。沙僧说不必寻了,请师父上马,且道:师父,下次化斋,还让我们去。唐僧道:徒弟啊,以后就是饿死,也再不自专了。八戒欲举钯捣妖精的老巢,行者说别费事了,一把火烧了,方才干净哩。
这回的七情迷没写的如此传神,使这一劫难很为生动啊!七只蜘蛛精吐丝缠唐僧,真乃是唐长老情丝缚心,必须遭此一劫。喜会让人贪留,怒会让人缠斗,哀惧会让人缩住,爱恶欲会让人放不下,唐僧被吊在梁上“仙人指路”,正是“本心未净,被情所迷”。蜘蛛精对唐僧“喜之”、对八戒“恶之”、对行者“怒之”,面对生死则有“哀惧”,面对延寿吃肉则是“爱欲”——七情皆出于心,也皆足以害心。濯垢泉 本该洗心,反被情污;濯垢泉原是七仙姑浴池,意思是“洗去尘垢”。可被蜘蛛精占了,八戒又在这里“忘形”——本来清净之地,变成情欲翻涌之处。这正说明:外境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那点未断的执念。可贵的是,悟空不为美色动,而八戒一听有女妖,主动下水调戏,变鲇鱼乱钻,结果被蛛丝缠成木乃伊。八戒代表“凡心未泯”,这一回把他“戒律全忘”的状态写到极致。作者之妙笔,品之钦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