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同学

今天到便捷店买食品时,店里正在播放周华健的歌曲,听他唱到“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却为何没有再见面,却只和陌生人擦肩”时,内心一动,突然就想起小张同学来了。

小张是我读研究生时的同学,住一个寝室。他来自安徽的一个山区,满口当地土话,x、s不分,早上起床时我经常跟他开玩笑:你赶快去si(洗),si(洗)完我们一起去吃早饭。他总是马上坐起,用力地点头:好的,我马上si,马上si。搞笑的是,这么重的口音,他竟然当过四年的中学语文和英语老师,真想象不出是怎样教学生的,更滑稽的是,在上第一堂英语课时,老师让我们每个人用英语介绍自己,他这个英语老师的自我介绍竟然没一个人能听懂。这在很长时间成了我们同学之间的笑料,每次我们取笑他时,他总是用手搔搔乱蓬蓬的头发,尴尬地笑笑:“瞎教的,瞎教的。”

小张脾气好,基本不生气,我看到他唯一的一次生气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天报完到后,我去宿舍楼找到了自己的寝室,进去时,发现已经有个同学住下了。他个子不高,长而乱的头发,明显的双眼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见我进去,便热情地打招呼,互通了姓名。我简单收拾后聊天,他问我多大,我告诉了他,“哦,”他沉吟了一下:“你比我大,那我以后叫你老阮。”我说:“好的,你几岁了?”他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眼珠从双眼皮中努力地凸出来:“你问我几岁?”“是啊,你今年几岁了?”我加重了语气,“老阮,你……怎么这么说话?”他面有愠色,起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哪里得罪他了。晚上,有个也来自安徽的师兄看我,我对他说了疑惑,师兄一听就笑了,说,你当然得罪他了,在安徽有的地方,问人年纪时都会问多大了,只有问小孩子才会问几岁。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以为我倚老卖老,把他当小孩了。他回来时,我向他道歉,并说明,在我们老家,就是对着白胡子老人,也可以问他几岁了,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骗他,也许最终确定我说的是实话,便摇了摇头,露出了笑容:“老阮,不知者不罪,我比你小四岁,我算你老弟。”我说:“你叫我老阮,那我以后叫你小张吧。”他似乎有点不太情愿,思考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行吧,可能被你占便宜了。”

那时年轻,我们经常闹些玩笑。有时候我们约定,打好饭后一起从食堂出发,先到寝室者不用洗碗,由后到者洗两人的饭碗。每当这时,一打好饭,我们就一路小跑往回赶,争取比对方早到寝室。平常,基本都是我先到,可能是因为我比他高一些,腿长一些的缘故,但如果打了菜汤的话就不同了,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菜汤撒到身上,弄脏了衣服,但小张就不管,他还是一路小跑,菜汤撒出来,溅到地上、身上、鞋上都不管,结果当然先我到达寝室。见我进去,他总是面露得色,夸张地摇摇头:“老阮,不好意思,我赢了,不等你先吃了!”每当这种时候,他一定是细嚼慢咽,吃得特别慢,等到终于吃完了,就把嘴一抹、饭碗一推,笑眯眯地看我一眼,说:“今天你si!”

小张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他给我讲过一个他小时候的故事。他们村里有十几个男孩,经常在一起玩游戏。一天傍晚,他们玩捉迷藏,轮到他躲起来让小伙伴找时,他耍了个滑头,没有躲起来,而是直接回了家。十几个小伙伴找了半天没找到他,都急了,因为村子靠近一条小河,怕他掉河里了。恰好他父亲干完活回家,孩子们七嘴八舌告诉他,他儿子不见了,可能掉河里了,急得他爸马上喊了几个人到河边搜寻,当然是影踪全无。正当他爸绝望时,小张慢悠悠地走来了,原来,他妈看到他爸一直没回家,以为又在跟什么人下棋了,叫他出来找找,喊他爸早点回家吃饭。他爸看到他笃悠悠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拎起,回家就是一顿胖揍。知道原委后,连经常护着他的妈也说:该!

在念研二时,我领略过一次他的恶作剧。有一天早上,我们有事乘地铁,排在我们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妈妈,送儿子上学,孩子看上去像在念幼儿园中班或大班。只听妈妈对儿子说:“今天陈婷说好要还你20块钱的,你拿到后一定要放好哦,星期天带你去锦江乐园玩。”小孩子非常高兴,这时,小张转过头去,对小孩子笑眯眯地说:“小朋友,陈婷要我告诉你,她现在没钱,所以今天不能还你钱了,要过年拿到压岁钱再还你。”孩子一听,当时就大哭起来,孩子妈妈蒙了,朝着小张喊道:“你是谁啊,惹小孩子做啥?”一边忙着哄孩子。这时刚好一列地铁开到,小张马上扯着我跑向旁边的地铁门,一下窜了上去:“快跑,我怕那个孩子妈妈会用脚踹我!”我对他说:该踹!

喜欢恶作剧的小张,也曾被我开过一次玩笑。那天是4月1日,我吃过早饭回寝室,见他还在睡懒觉,就大声对他说:“今天学校给研究生发额外补贴,每人有150块呢,赶紧到财务室去领!”说着,我拿出三张50元的钞票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看到钱,一骨碌爬了起来,话也不说,随意擦了擦脸就跑了出去,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过了差不多二十几分钟,他回来了,脸色很平静。我憋住笑问他:“你领到补助了吗?”他躲着我的眼光,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说:“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根本没去。”说着,打开一本书看起来。看到他平静的样子,我很失望他没有上我的当。中午吃饭时,碰到几个同学在说他的笑话。原来,他上午跑出去后在路上遇到了三个同学,便马上拉着他们一起去学校财务室领补贴,工作人员一头雾水,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们,说是不是在开愚人节玩笑啊?小张立刻醒悟过来,说了一句上当了,拉着几位同学就跑了出来,一路上不停地骂我是骗子,不是好人。我听了哈哈大笑,他红了脸,说:"老阮,你真不是好人!"这自然免不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同学之间的笑料。

后来,我们毕业了,我到杭城做了记者,他留在上海,进了一家出版社,虽然相隔不远,但大家忙于工作,只能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有一天,他和另一个同学在上海南站附近办事,事情办完还不到十点,他突发奇想,对那个同学说,走,我们去杭州看看老阮。于是,两人买了火车票到了杭州,出站时,刚好天降大雨,他们没带伞,小张说,雨这么大,莫如我们回去吧?于是两人又立即买火车票回到了上海。这是在后来的一次聚会时,小张跟我说的,还说自己有王子猷的风范:“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阮?”我说你们两个都有病,得治!

小张治学、搞出版都有一套,读研时就开始发表学术文章,到出版社后又培养了几名年轻作者,出版了几部颇有影响力的书籍,很快就升了副编审。作为新上海人,也算靠自己的努力立住了脚跟。只是依然喜欢恶作剧。据他爱人“控诉”,有一次,等到七点还不见他回家,而平时是最多六点就到家的。她就出去找,看到他坐在小区的凉亭里,脸上似笑非笑,对面坐着一个气呼呼的老头,边上围着几个人。她问怎么回事,围着的人说他们两个下棋,老人想悔一步棋,但他坚决不肯,老人把象棋放回原位,他就立刻把它调过来,你来我往,拉扯了近半个小时,老人十分生气,骂他没有修养,不懂尊敬老人,骂了半天,他也不恼,只是慢悠悠的回一句:老人也要讲规则,落子就要无悔。她爱人听了也很生气,向老人鞠了个躬就拉着他回家。问他为什么不让让这个老人,他说这个老人仗着退休前是局级干部,平时自我感觉太好,对其他退休老人很不尊重,他下棋下错时可以悔棋,其他人下错时就是落子无悔,毫不通融,所以今天故意气气他,为其他老人出口气。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他爱人真是哭笑不得。

因缘际会,我十几年前也到了上海,和小张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多了起来,隔三差五就约上找地方喝酒聊天。但后来他的家庭似乎发生了一些变故,紧接着又是三年疫情,算来我们有四年多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今天听到周华健的歌曲,不禁引发了许多回忆,生发了诸多感慨。是啊,我们都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每天和陌生人擦肩,却为何没有再见面呢?看来,得给小张同学打个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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