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转来转去都是熟人

      说话间,坑里的另一个人也挑着担子从跳板走上来。李轼一看,笑了,冷峻的目光柔和起来,原来是熟人,叫张济夫,另一个学校高中的,高自己两个年级,也是没有下乡的知青。张济夫人白净,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给人文质彬彬的感觉,而一付细长的黑眉下,眼角长,眼神犀利,一脸英气。他个子比姜老师高,上下一身蓝布衣服,裤腿也是卷得老高。他以前跟李轼是常在江边游泳的朋友,过去是天天见面。这两年大家都各自忙着找活路干,在江边游泳的时候少了,已经有半年多没见面了。没想到在这里碰见,都笑起来,李轼一伸手,说:

      “咋就这样巧,在这里碰见你。”

      张济夫一把握住李轼的手,使劲一晃:“不巧还行,都是一个命嘛。”

      从他使劲一晃中,李轼感到他内心的高兴,他平时举止是不急不躁,稳重文静的。这一握中大有他乡遇故知的味道,确实,张济夫是很高兴,荒滩寂寞,遇到昔日朋友,又可以一起摆龙门阵了。

      一旁的杨建国立刻说:“说不上巧,城圈圈太小,转来转去都是熟人嘛。”


      2月下旬,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他们在江边游泳时摆龙门阵,话题就集中在中美关系正常化,会给中国的政治带来啥样的冲击和变化?会给中国的经济带来啥样的冲击和变化?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据说是基辛格对周恩来说的,也有人说丘吉尔早就说过类似的话,也有人说19世纪的一个英国首相就说过了。张济夫说,其实哪个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国家找到了自己的利益契合点。前人说春秋无义战,就是说的这个道理,为了利益,今天张三和李四可以联合讨伐王五,明天张三和王五又可以联合讨伐李四。杨建国说美国有几条河流是注入太平洋的,其中有一条科罗拉多河,跟金沙江有很多特色相似。含沙多,落差大,澎湃汹涌,沿途切割出许多险峻峡谷,其中的科罗拉多大峡谷最有名,建在河上的胡佛大坝也很有名。李轼晓得他对地理熟悉。张济夫不晓得这点,奇怪他咋扯到这上面?李轼说我理解他的意思:看似遥远的两条江,它们的水最终都来自海洋,又交汇在海洋。说明事情总是有变化的,能分也能合,能合也能分。既然美国今天能为了利益跟我们言和,说不定哪天就会同样为了利益跟我们反目。

      “文革”乱世,让他们对政治本身都不感兴趣了,感兴趣的是它可能带来哪些变化?比如我们都跟世界上的头号阶级敌人——美帝国主义握手言和了,那嘛阶级斗争的弦是否就该松一松,别再搞窝里斗,把精力放在经济建设上,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对学生来说,能继续读书的让他们读书,不能读书的提供就业机会,不再搞啥劳民伤财的上山下乡运动。这样,也许国家能慢慢走上正轨,老百姓的日子有望好起来。现实是,国际形势见好,中国摆脱孤立状态,许多国家跟中国建交。国内情况依然故我,批林批孔运动更上层楼,似乎“五四”新文化运动时,“孔家店”还没有打倒,现在又拽出来陪绑。其实大家都明白,无非又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有金沙江不语,奔腾向东,默默注视着这人间的悲喜剧。


      大半年后,他们在这河滩上见面。小山村表面上跟过去几十年,甚至几千年前,没有根本变化,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他们都相信,一旦打开门,再关上就不容易了。像金沙江的水,穿越横断山脉,最终流进太平洋,跟大洋彼岸科罗拉多河流出的水交融在一起。

      两个人互相打听了一下江边游泳朋友的情况和去向。一旁的老李对李轼说:

      “你有熟人就好办了。”老李说完,又转过头,“济夫,原来你们认识呀,那就好。你把情况给他们说说,我就不耽搁,先走喽。”

      老李说完,跟他们打个招呼,扬扬手,转身往渡口走去。


      李轼和杨建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关系极好。他们都是老三届中的初三毕业学生,李轼没有下乡。杨建国是已经下乡的知青,说生产队太穷,忙一天下来,挣不到一包烟钱,还指的是“春耕”那种一毛来钱一包的廉价烟。所以他常回城和李轼一起干活路。

      老李在这河滩上干过一冬,今冬另有活路干,不干了。来前,他对李轼说,筛沙活路不算重,运气好能多挣点,运气不好也够饭钱。正巧李轼的活路接不上,就把杨建国拽上,一起来。李轼原来想带几本书来,晚上不干活路时翻翻。老李一听说:你不用带了,借宿农民家,没地方可走动,就是太冷清,连电灯也没有,晚上看书都不行。老李把十字镐、筛子等工具都跟他们留下,说你们不用再准备。

      冬日里,四野萧瑟,天更高,云更淡,河滩上视野开阔,远山看得很清晰。江水的上游看不出流动的模样,细细一线,就像一道亮光闪过来。到了近处才显示出大江气势,呼啸而来,到了跟前,绕过大河滩,又呼啸而去,留下阵阵河风。刚立冬后的天气,说不上太冷,但河滩上有风,刮风时还是冷嗖嗖的。


      老李走后,张济夫把工地上的情况大致说了说。工地上,就干一个事,挖沙石,筛沙石,然后就等施工单位收方,再把沙石挑上船,整个工作过程就算完成。

      这河滩上一年一年的覆盖层,全是沙和石。这里的沙都差不多,颗粒较粗,属于粗沙,作混凝土特别好,用作砌墙的灰浆也不错。石都是卵石,大小差别很大。施工单位只收三种,最小一种跟绿豆大小差不多,叫“绿豆石”,这种小石头最值钱,其次一种跟葫豆大小差不多,叫“葫豆石”,这种小石头也还值钱,最后一种比鸽子蛋还大,就叫卵石了,不值钱。

      施工单位很看好这些建筑材料,除了质量好这层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成本低廉,需要付出的就是劳动力的成本,而农民们提供的劳动力成本被压得很低。对此,农民没有怨言,因为这比种庄稼值钱,又正好在农闲。施工单位连劳动工具都不提供,更不用说劳动保障方面的支出,对他们来说,这些都节省了。这种现象,对李轼他们来说,也是司空见惯。凡是从事临时工的群体,都不在国家的劳动保障体系内。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生存的压力,自然会逼着许多人加入临时工这个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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