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内容:诛杀宦官行动失败,甘露之变众人丧命
【原文】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
癸丑,以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侍中。
丁巳,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
戊午,以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孙也。
己未,以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始,郑注与李训谋,至镇,选壮士数百,皆持白棓,怀其斧,以为亲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注奏请入护葬事,因以亲兵自随。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尽集浐水送葬,注因阖门,令亲兵斧之,使无遗类。
约既定,训与其党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使行馀、璠以赴镇为名,多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行馀、璠、立言、约及中丞李孝本,皆训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独与是数人及舒元舆谋之,它人皆莫之知也。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不报平安,奏称:“左金吾听事后石榴夜有甘露,臣递门奏讫。”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帅百官称贺。
训、元舆劝上亲往观之,以承天贶,上许之。百官退,班于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软舆出紫宸门,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诣左仗视之,良久而还。
训奏:“臣与众人验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布,恐天下称贺。”
上曰:“岂有是邪?”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帅诸宦者往视之。宦者既去,训遽召郭行馀、王璠曰:“来受敕旨!”
璠股栗不敢前,独行馀拜殿下。时二人部曲数百,皆执兵立丹凤门外,训已先使人召之,令入受敕,独东兵入,邠宁兵竟不至。
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俄风吹幕起,见执兵者甚众,又闻兵仗声,士良等惊骇走出。
门者欲闭之,士良叱之,关不得上。士良等奔诣上告变。训见之,遽呼金吾卫士曰:“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
宦者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疾趋北出。
训攀舆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
金吾兵已登殿。罗立言帅京兆逻卒三百余自东来,李孝本帅御史台从人二百余自西来,皆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乘舆迤逦入宣政门,训攀舆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荣奋拳殴其胸,偃于地。乘舆既入,门随阖,宦者皆呼万岁,百官骇愕散出。
训知事不济,脱从吏绿衫衣之,走马而出,扬言于道曰:“我何罪而窜谪!”人不之疑。
王涯、贾餗、舒元舆还中书,相谓曰:“上且开延英,召吾属议之。”两省官诣宰相请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诸公各自便。”
士良等知上豫其谋,怨愤,出不逊语,上惭惧不复言。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帅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阁门讨贼。王涯等将会食,吏白:“有兵自内出,逢人辄杀。”涯等狼狈步走,两省及金吾吏卒千余人填门争出。门寻阖,其不得出者六百余人皆死。
士良等分兵闭宫门,索诸司,讨贼党。诸司吏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及图籍、帷幕、器皿俱尽。又遣骑各千余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
舒元舆易服单骑出安化门,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里茶肆,禁兵擒入左军。涯时年七十余,被以桎梏,掠治不胜苦,自诬服,称与李训谋行大逆,尊立郑注。
王璠归长兴坊私第,闭门,以其兵自防。神策将至门,呼曰:“王涯等谋反,欲起尚书为相,鱼护军令致意。”
璠喜,出见之。将趋贺再三,璠知见绐,涕泣而行,至左军,见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为见引?”
涯曰:“五弟昔为京兆尹,不漏言于王守澄,岂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罗立言于太平里,及涯等亲属奴婢,皆入两军系之。
户部员外郎李元皋,训之再从弟也,训实与之无恩,亦执而杀之。故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巨富,禁兵利其财,托以搜贾餗入其家,执其子溵,杀之。又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掠其赀财,扫地无遗。,瑊之子也。坊市恶少年因之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劫,尘埃蔽天。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开建福门,惟听以从者一人自随,禁兵露刃夹道。至宣政门,尚未开。时无宰相御史知班,百官无复班列。
上御紫宸殿,问:“宰相何为不来?”
仇士良曰:“王涯等谋反系狱。”因以涯手状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升殿示之。
上悲愤不自胜,谓楚等曰:“是涯手书乎?”
对曰:“是也。”
“诚如此,罪不容诛!”因命楚、覃留宿中书,参决机务。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叙王涯、贾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悦,由是不得为相。
时坊市剽掠者犹未止,命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等各将五百人分屯通衢,击鼓以警之,斩十余人,然后定。
贾餗变服潜民间经宿,自知无所逃,素服乘驴诣兴安门,自言:“我宰相贾餗也,为奸人所污,可送我诣两军。”门者执送西军。李孝本改衣绿,犹服金带,以帽障面,单骑奔凤翔,至咸阳西,追擒之。
甲子,以右仆射郑覃同平章事。
李训素与终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发而匿之,其徒不可。训出山,将奔凤翔,为盩厔镇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师。
至昆明池,训恐至军中更受酷辱,谓送者曰:“得我者则富贵矣。闻禁兵所在搜捕,汝必为所夺,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从之,斩其首以来。
乙丑,以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复旧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训首引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拥贾餗、舒元舆、李孝本献于庙社,徇于两市。命百官临视,腰斩于独柳之下,枭其首于兴安门外。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百姓观者怨王涯榷茶,或诟詈,或投瓦砾击之。
臣光曰:
论者皆谓涯、餗有文学名声,初不知训、注之谋,横罹覆族之祸,愤叹其冤。臣独以为不然。夫颠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饱重禄;训、注小人,穷奸究险,力取将相。涯、餗与之比肩,不以为耻,国家危殆,不以为忧,偷合苟容,日复一日,自谓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无祸,则奸臣孰不愿之哉!一旦祸生不虞,足折刑剭,盖天诛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原文华译】
1 十一月五日,任命大理卿郭行馀为邠宁节度使。
十一月十二日,任命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载义兼侍中。
十一月十六日,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璠为河东节度使。
十一月十七日,任命京兆尹李石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任命京兆少尹罗立言代理京兆府事。李石是李神符的五世孙。
十一月十八日,任命太府卿韩约为左金吾卫大将军。
开始时,郑注与李训密谋,郑注到了凤翔之后,选壮士数百人,都手持木棍,怀揣利斧,作为亲兵。十一月二十七日,王守澄将在浐水下葬,郑注奏请入京护葬,带着亲兵跟随。仍奏令中尉以下全部宦官集合到浐水送葬,到时候郑注关上大门,令亲兵将宦官全部用利斧砍死,一个不留。
约定之后,李训又与党羽密谋:“如果这件事成功,那都是郑注的功劳了,不如派郭行馀、王璠以前往镇所赴任为名,多招募壮士为部曲,并用金吾卫(官军)、台府吏卒,先诛杀全部宦官,等郑注抵达之后,再连同他一并铲除。”
郭行馀、王璠、罗立言、韩约及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训一向所亲厚的,所以都被安排在重要岗位,李训只与这几个人及舒元舆密谋,其他人都不知道。
十一月二十一日,皇帝登紫宸殿。百官班定,韩约没有例行报平安(按惯例,皇帝坐定之后,左金吾要报“左右厢房内外平安”),而是直接奏称:“左金吾衙门后面的石榴树上昨夜天降甘露,臣已呈递门奏。”然后行蹈舞礼再拜,宰相也率百官称贺。
李训、舒元舆劝皇帝亲自前往观看,以迎接上天的祝福,皇帝同意。百官退下,列班于含元殿。辰时刚过,皇帝乘软轿出紫宸门,登含元殿。先命宰相及两省官到左金吾卫衙门观看,很久才回来。
李训上奏:“臣与众人检验,并非真甘露,不可即刻宣布,恐怕天下称贺。”
皇帝说:“竟有此事!”回头命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志弘率诸宦官前往查看。
宦官们离去之后,李训即刻召郭行馀、王璠,说:“来受敕旨!”
王璠两腿发颤,不敢上前,唯独郭行馀拜于殿下。当时二人的部曲数百人,都手执兵器立于丹凤门外,李训已先派人把他们召到含元殿前接受诏书,但是只有王璠的河东兵进去,郭行馀的邠宁兵竟然没来。
仇士良等到左金吾卫衙门观看甘露,韩约脸色大变,汗流浃背。仇士良觉得奇怪,问:“将军何以如此?”
过了一会儿,风吹起帐幕,仇士良看见后面有很多手执兵器的士兵,又听见兵器互相碰击的声音,仇士良等惊骇,向门外逃去。守门人想要关门,仇士良呵斥他们,门没能关上。
仇士良等奔向皇帝报告事变。李训见了,急呼金吾卫士说:“来上殿保卫皇帝的,每人赏钱一百缗!”
宦官们说:“事态紧急,请陛下还宫!”即刻抬来软轿,迎皇帝上轿,冲开殿后网索屏风,疾趋向北。
李训攀着轿子呼喊说:“臣奏事还未完毕,陛下不可入宫!”
金吾兵已经登殿。罗立言率京兆巡逻兵三百余人自东而来,李孝本率御史台从人二百余人自西来,都登殿纵击,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皇帝的软轿摇摇晃晃进入宣政门,李训攀着轿子呼喊得更加急促,皇帝呵斥他,宦官郗志荣挥拳殴击他的胸膛,他被打倒在地。软轿入宫,宫门随即关闭,宦官们都高呼万岁,百官骇然散出。
李训知道大事不成,脱下从吏的绿衫自己穿上,走马而出,在道路上大声说:“我有何罪,竟被贬谪!”人们都不怀疑。
王涯、贾、舒元舆回到中书省,相互说:“皇帝就要开延英殿,召集我们商议。”两省官员都去找宰相问发生了什么事,宰相们都说:“不知何事,诸公各请自便!”
仇士良等知道皇帝参与了阴谋,怨愤,出言不逊,皇帝羞惭惧怕,不敢说话。
仇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军副使刘泰伦、魏仲卿等各率禁兵五百人,持刀露刃出紫宸殿讨贼。
王涯等正要一起吃饭,有小吏报告说:“有兵从宫内出来,逢人就杀!”王涯等狼狈步行逃走,两省及金吾吏卒一千余人挤向大门,争先恐后逃跑。不一会儿大门关闭,没出来的六百余人全部被杀。
仇士良等分兵关闭宫门,搜索诸司,讨伐贼党。诸司吏卒及正巧在其中的民间小贩全部被杀死,又死了一千余人,横尸流血,狼藉涂地,诸司印章及图籍、帷幕、器皿全部被摧毁。仇士良又派骑兵一千余人出城追捕逃亡者,同时派兵在城中大肆搜捕。
舒元舆易服单骑出安化门,禁兵追上,将他生擒。王涯徒步走到永昌里茶肆,也被禁兵擒入左军。王涯时年七十多岁,被戴上刑具,严刑拷打,不胜其苦,自己诬服,供称与李训谋行大逆,欲尊立郑注登基。
王璠回到长兴坊私宅,闭门,以私兵防卫。神策军将领到了门口,呼喊说:“王涯等谋反,想要起用您为宰相,鱼护军令我前来致意!”
王璠喜悦,出门见他。那将领上前,再三祝贺,王璠才知道被骗了,涕泣而行,到了左军,见王涯说:“你自己谋反,为什么要牵连我?”
王涯说:“你当年为京兆尹,不把机密泄露给王守澄,岂有今日!”王璠低头不语。
又在太平里逮捕罗立言,连同王涯等人的亲属奴婢,全部关押在左、右神策军。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远房堂弟,李训跟他实际上没有恩情往来,他便也被逮捕杀死。
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巨富,禁兵想要抢夺他的家财,假托搜捕贾,进入他家,逮捕他的儿子胡溵,将其杀死。又冲进左常侍罗让、詹事浑鐬、翰林学士黎埴等家,掠其货财,扫地无遗。浑鐬是浑瑊之子。坊市恶少年乘机报私仇,杀人,剽掠百货,互相攻打,尘埃蔽天。
十一月二十二日,百官入朝,日出,建福门才打开,只准每人带一个随从入宫,禁兵刀出鞘,夹道监视。到了宣政门,还未开门。当时没有宰相御史管理秩序,百官不能按班列队。
皇帝登紫宸殿,问:“宰相为何不来?”
仇士良说:“王涯等谋反下狱。”然后将王涯手写的招认供状呈上,召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等升殿,出示给他们看。
皇帝悲愤,不能自胜,对令狐楚等说:“是王涯手书吗?”
他们回答:“是的!”
皇帝说:“诚如此,罪不容诛!”然后命令狐楚、郑覃留宿中书,参决机务。命令狐楚草写制书,宣告天下。
令狐楚叙述王涯、贾谋反之事,用词空泛,仇士良等不悦,他由此不得为相。当时坊市间的抢掠还未停止,朝廷命左、右神策将杨镇、靳遂良等各率五百人分别屯驻闹市,击鼓警告,斩十余人,然后平定。
贾餗变服潜藏民间,过了一夜,自知不能逃脱,素服乘驴到兴安门,称:“我是宰相贾餗,为奸人所诬陷,可以送我到两军!”守门人将他逮捕并押送西军。
李孝本改穿绿色官服,还系着金带,用帽子遮住脸,单骑逃奔凤翔,走到咸阳西,被追上擒获。
十一月二十三日,任命右仆射郑覃为同平章事。
李训一向与终南山和尚宗密友善,前往投奔他。宗密想要给他剃发将他藏匿,但是徒弟们反对。李训出山,将要投奔凤翔,被盩厔镇遏使宋楚擒获,戴上脚镣手铐押送京师。
到了昆明池,李训担心到了军中更受酷刑羞辱,对押送的人说:“抓到我的人就能得到富贵!听说禁兵到处搜捕,必定会从你手中把我抢走,你不如取下我的首级送去!”押送者听从,斩其首送往京城。
十一月二十四日,任命户部侍郎、判度支李石为同平章事,判度支职务保留如故。前河东节度使李载义恢复旧任。
左神策军出兵三百人,以李训首级开道,押解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馀,右神策军出兵三百人,押送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先到庙社进献,然后在东西两市游街,命百官前往观看。
又将他们腰斩于独柳之下,枭下首级,在兴安门外示众。亲属无问亲疏,全部处死,幼儿也不留下,妻女不死者没收为官婢。观看的百姓怨恨王涯实行茶叶专卖,或者诟骂,或者投石子攻击他。
【司马光曰】
评论的人都认为王涯、贾餗有文学名声,当初并不知道李训、郑注的阴谋,横遭覆族之祸,愤叹他们的冤枉。唯独臣认为不是这样。国家颠危,不能匡扶,怎么能算是宰相!王涯、贾餗安居高位,饱食重禄;李训、郑注小人,奸邪倾险,取得将相之位。王涯、贾餗与他们并肩同坐,不以为耻;国家危殆,不以为忧。苟且偷生,日复一日,自以为是保身之良策。如果人人如此而无祸,那奸臣谁不愿意呢?一朝之内,发生灭门之祸,这是上天要诛杀他们,仇士良岂能将他们灭族呢?
【学以致用】
关于甘露之变的思考
01,合伙团队稀烂
看看唐文宗、郑注,李训这三人组团的行为表现,真是稀烂,
尤其是唐文宗本人,目的不清晰,意志更不坚韧,遇到关键处,只想着个人得失。
与这种老大混,输赢全靠运气。
02,唐文宗没有注意自己的能力边界
唐文宗之前主要目的是干掉王守澄及其派系,可是当这支派系被清除干净之后,他们就想着干掉整个宦官集团。
干掉前者,郑注,李训等人还能出点力,可要干掉整个宦官集团,就不是他们能够驾驭得了的。
所以,一定得注意边界意识,过了界,“万一”就多,失控是大概率事件。
03,李唐的真正病根在于系统坏了,而不是在宦官这里
李唐公司没有良政,它的坏机制导致李唐身上出现了大面积的腐肉。
不管是王守澄,还是郑注、李训,王涯、贾餗,王璠,舒元舆,仇士良等等都是附着在腐肉上的苍蝇,只是有大有小而已,
唐文宗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干掉王守澄,却没想到冒出来一个仇士良,意外不意外?悲愤不悲愤?
其实一点意外都没有,如果良政机制不出来,就算再干掉了仇士良,也会有其他某某人“化生”出来,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唐文宗作为李唐的老大,眼见与胸怀都不够,无法看的更深,因此他的忍耐力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