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的瞬间,林锋已经从石头后面弹了出去。
他踩着芦苇丛根部那些干硬的泥土,身形压得极低,两步之内就到了灰袍老者面前五步。短刀斜斜指向地面,刀尖的寒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短促的弧。灰袍老者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竹杖横在身前,杖尖微微一挑,一道气劲从杖尖弹出来,正面迎向林锋的刀锋。
林锋没有硬撞,他侧步让开那道气劲的正面,刀身顺势一翻,从侧方斜撩而上。刀锋划破空气时带着极细的尖啸,第七层的势凝聚在刀刃表面,形成一层看不见的锐气。灰袍老者竹杖一拧,杖身横过来格挡刀路,两股气劲碰撞的刹那爆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周围的芦苇被气浪震得朝两侧倒伏了一片。
两人交手的第一回合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各自弹开。林锋退了两步重新调整重心,灰袍老者原地没动,但握着竹杖的右手微微向内收了半寸。林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那一刀的力道,迫使灰袍老者调整了握杖的位置来卸力。七分力和十分力的差距,他昨晚接住七分的时候是站在院内以静制动,而在野外运动战中,他的速度和爆发力才是真正的杀招。
灰袍老者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双在暮色中清亮如琉璃的眼睛盯着林锋,带着一种重新估量对手时才有的专注。"昨天在院子里你用的是守势,我当你是边荒集的人练出来的养气功夫。今天你打的是攻势,路子完全变了。你到底什么来路?"
林锋没有答话。他不可能在这个生死相搏的关头给对方分析自己的时间,而且他也没打算让这场对话拉长。他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再次前冲,这次速度更快,刀从下路刺出,刀尖直取灰袍老者膝盖。对方竹杖往下砸,林锋中途变招,刀身上挑磕开杖尖,同时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枚铁钉借着前冲的势头朝灰袍老者面门甩去。
灰袍老者偏头避开铁钉的瞬间,林锋的刀已经到了他身侧。鲨鱼皮短刀携着第七层的势劈出了一道半弧,灰袍老者来不及用竹杖完全格挡,只能将身形往右侧急闪,刀锋擦着他的灰袍衣袖划过去,嗤啦一声布帛裂开,袖口被削去了一片。
血没有出现,灰袍老者退开丈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整齐的裂口,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林锋看见他握着竹杖的手指关节明显收紧了一下。那半寸之差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对手已经不是能用"七分力"来打发的对象了。
灰袍老者提了一口气,林锋立刻感知到对方体内的气在加速流转,那道原本沉稳如深水的力量此刻正在翻涌起来,蓄势待发。灰袍老者的气势不再收敛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暗灰色的光晕裹住,竹杖尖端有肉眼可见的气旋在凝聚,发出细而尖的嗡鸣。
"好!"他说了一个字。
竹杖挥下的瞬间,林锋已经动了。他没有等灰袍老者的全力一击砸下来,而是在对方提气到巅峰之前的那一刹那提前发难——战场上永远不要等敌人完成准备,要在他们蓄力到一半的时候打断节奏。他拧腰送胯,八桩练透的扭转之力带着全身的气血灌注到右臂,刀刃上的势骤然暴涨,鲨鱼皮短刀像是燃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芒,正面迎上了灰袍老者还未完全蓄满的那一杖。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实了,这一次的冲击比之前剧烈得多,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方圆数丈之内的芦苇全部被连根拔起掀飞出去,枯黄的茎秆和碎叶纷扬如雪。林锋脚下地面猛地往下一沉,靴底陷进泥土半寸,膝盖承受的冲击力让他骨节发酸。但他撑住了——刀锋和竹杖相交的位置,红芒和暗灰色的气旋彼此撕咬着,发出滋滋的爆裂声。
僵持了三息,灰袍老者的气劲终于开始消退,那一杖的锋芒被林锋抢在蓄满之前拦腰斩断了一半威力。竹杖被弹开,灰袍老者后退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林锋的虎口也崩裂了,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浸湿了鲨鱼皮鞘。
两边都受了伤,灰袍老者比林锋退得更多,脸色也白了一层,但他的气依然沉稳。竹杖重新拄回地面,他站定了,没有继续进攻。
"你的打法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喉咙里带着一点血的腥气,"你好像是专门为了打断别人的节奏才练成这样的。奇怪。我从没见过这种路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弓弦绷紧的声响,紧接着是人的惨叫和马匹的嘶鸣。赵老四那边动手了——那十八九骑被引进了芦苇荡,此刻正在预先布置的包围圈里被弓矢撵得乱了阵脚。灰袍老者侧耳听了一下那些动静,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沉。
他没有再打下去,竹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借着那股反弹的力道往后退去,速度极快地在芦苇丛中闪了几下便消失在夜色里。林锋追了两步就停下了——追进芦苇深处没有意义,对方的地形熟悉程度比他高,而且他不能把赵老四他们扔在那边不管。
他把短刀插回鞘里,虎口的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暗纹还在微弱地亮着,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他压住伤口的出血,朝赵老四他们动手的方向赶了过去。
芦苇荡那片区域的战斗已经收尾了,赵老四带着三个人从左侧包抄,两个弓手从右侧压射,把那些被灰袍老者扔下的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骑兵队伍失了头领,阵脚大乱,在芦苇丛中追不上、展不开,被射倒了五六人之后就仓皇退了出去。赵老四没有追击,勒马停在原地清点了一下己方,只有一人被流矢擦伤了胳膊,不重。
林锋走到他们中间,靠着赵老四的马鞍喘了几口气。虎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整个手掌还有些发麻。赵老四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腰间的短刀上残留的红芒痕迹,没说话,只是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卷布条递过去。
林锋接过来缠好手掌,重新握了握拳。刀柄触感冰凉,和掌心新缠的布条之间隔着一种粗糙的摩擦力。他望向灰袍老者退走的方向,夜色中那片芦苇荡已经恢复了平静,风吹过伏倒的茎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晚他正面砍中了灰袍老者的全力一杖,逼退了对方,还让对方带了伤。但他也知道,这一战没有结束。灰袍老者退了,却带着关于他打法的信息退了——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对方会重新调整策略。而且灰袍老者看见了他的红芒刀刃,那是第七层的势凝在实物上的显化,算是把底牌亮了一角。
但至少今晚,边荒集东北方向的口子暂时封住了。慕容骑兵的援手被灰袍老者带走又带伤退回,短时间不会再凑过来。
林锋翻身上了赵老四让出来的一匹马,七人沿着来路朝边荒集的方向策马返回。晨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芦苇荡的干草气味和隐约的秋霜凉意。天色正在从深黑转向墨蓝,东边地平线的边缘泛起了一层极薄的光晕。远处边荒集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余烬,安静地燃烧着。
他在马背上把虎口的伤重新包扎紧了一圈。暗纹安静地伏着,隐隐透出温热的跳动。
边荒集还在,他还在,刀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