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十三年正月,春节刚刚过去,冬日的寒凉依然挥之不去。
风雪呼啸,像是狼崽尖锐的嚎叫,太原城中已经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太原的冬日,不只是时令的冷。宫殿中李渊正屈膝坐在火盆旁边,伸出手在上面烤火,盆中的炭烧得通红,火势也正旺。
李世民正在旁边的椅子上静坐,火光漫开,却刻意地避开了他,唯有那一角落没有任何光亮。
宫女捡起扔在一旁的火钳,翻开正盛的炭火,将木炭翻了面。木炭的底面却是燃烬的灰白,其中偶尔透出点点红光。
“父亲,是时候起兵了。”李世民从阴影走出,站在火盆旁。
李渊仰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蹲坐烤火。手指被窜起的炉火烫了一下,将手掌迅速收回腹前,紧攥着手指,剩下那灼心的疼痛仿佛渗入骨髓,挥之不去。
李世民屈膝下蹲,与李渊平视,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盆上烤火。
“此时再不起兵,更待何时?天下自杨玄感以来,苦苛政已久,此时起兵可谓胜券在握。”
“你怎能如此妄言,我和阿摐乃是表兄弟,少时在宫中相伴。今时今日却要反目成仇?你叫我如何是好?”
李渊一边说,一边回到主位的凭几坐下,李世民紧随其后回到了下位,光线仍漫不过他的角落。
“父亲莫急,您可曾还记得这些宫女的来源?”
“我只了解她们是裴副监送来的,不知其源。”李渊手缓缓拿起一旁的热茶,端在手中,轻轻用杯盖拂去茶沫。
李世民再次从阴影走出,大步走到李渊面前行了一礼,抬手从袖子中掏出一卷名册,放到桌子上。
“这些本是送往晋阳行宫的宫人,现在圣上正在调查此事,这些名册在其他官员那里的抄本倒是许多。”
李渊在李世民说话时已经用右手翻开名册,待李世民说完,左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杯中的茶水也洒落大半,将名册浸湿几页,茶沫在摇晃中骤然翻涌。
侧门被猛地推开,寒风推着霜雪进了屋,盆中的火近乎要被吹灭,一位小吏躬身站在门下。
“报!裴副监求见,已在侧房恭候许久。”
“他哪来的胆子?让他速去正厅等候,我稍后便到。”李渊眉眼一皱,却转瞬即逝。
李世民从凭几后拿起裘衣,帮李渊披上,顺便命下人把炉火熄了,便打开门准备去正厅。
风雪小了不少,寒气仍然逼人。
推开正厅大门,裴寂正站在地炉边,翻动着炉火,寒风穿堂而过,火苗也瞬间窜起。
父子二人迈入门槛,三人互相行礼作揖,礼毕,李渊挥挥手,示意小吏离开,开口笑道:
“裴公有什么雅兴,今日特意光顾寒舍。”
“不知前些日子送来的宫女如何,是否符合留守心意?”裴寂凑到李渊身旁,和李世民一左一右,躬身把李渊扶到正位坐下。
李渊没有挣扎,只是在搀扶下,坐上了那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李世民和裴寂二人也退到下位,相挨而坐。
“你到底是何意?送来晋阳宫的宫人,想要诬陷我,今日却又登门,难不成是来谢罪。”李渊脸上装作怒意,轻拍了一下桌子,指尖因吃痛微微收紧。
“裴寂就是来谢罪的,我为留守带了河东乾和蒲桃,带上贤侄,我们一同共饮。”裴寂自坐榻旁的木奁中拿出一个黑红的陶罐,递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将罐口的木塞打开,酒香汹涌而出,萦绕在三人鼻尖,美酒徐徐流出,进入火炉旁的铜铛。
“虽有好酒,且是杀头的大罪,凭此如何谢罪?”李渊脸上的愤怒已经消下去大半,但心里的恐慌没有消失,只得继续强装镇定地质问。
李世民知道是自己让刘文静与裴寂赌钱,裴寂输了才把宫女送与留守府,父亲若是知道了,他也逃不了。
他看着李渊紧绷的神色,便以为李渊已经动了大怒,便慌忙圆场道:“裴公冒着大雪前来,已是舟车劳顿,有何事情还是明日再说,今日只饮酒欢歌!”
“哈哈哈!贤侄明晓事理,但今日定是要谢罪,我已让人准备好粮草赠与留守,助留守一臂之力。”裴寂大笑起来,拿过铜铛和耳杯,将美酒与三人分了。
李渊听裴寂说完,紧绷的手指松了下来。他身为留守,深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李渊接过耳杯,一口饮尽,顿时放松不少:“果然是好酒,今日听得裴公的话心中终于少了件牵挂,我定与裴公共谋天下百姓之福祉。”
李世民仍是不解,刚刚父亲还在说自己起兵是妄道,今时却已经和裴寂商量好了计划,便发问道:
“父亲,方才在后厅还劝导我不要起兵,没想到...父亲却已经准备好了对策,父亲果真是神机妙算。”李世民站起,手中的汗水止不住,只能紧紧抓住耳杯,向李渊躬身敬酒。
“我本不愿让你参与此事,以为有你大哥便能应对,但是现在大局变换,不得已拉你入危境之中。”李渊再次皱眉,像是震惊李世民有胆识敢质疑他,也是对于编造借口的犹豫。
李渊和裴寂也拿起酒杯与李世民碰杯,共同饮下这河东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