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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的第一故乡,伴随着我的孩童时代和青少年时代,承载着我的生活、学习、成长和喜怒哀乐。以后的第二、第三故乡,虽然也有记忆,但有些情节已经淡忘,唯有对哈尔滨的印象,虽然年代久远,但脑海中的记忆始终挥之不去,很多细微的情节仍然记忆犹新。
由于上学、工作等原因,离开哈尔滨已经五十多年了。每次回哈尔滨公差或者探亲,必须去江沿、太阳岛、中央大街、道外、南岗、香坊的几个地方看一看,一边走,一边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主要生活圈子是在香坊,住在铁路家属房里。在香坊火车站的东、北方向,有很多“铁路房”,全部是俄式建筑,大多是二十世纪早期建筑。
“铁路房” 是砖、铁皮瓦结构,在香坊大部分的土墙、草顶的中国式的民房中,很刺眼。“铁路房” 墙很厚,大多刷成黄白相间,尖顶的铁皮屋顶涂成深褐色或绿色,窗户框和房檐用镂花木板装饰。门和窗户都是双层,镶嵌着黄铜浇铸的、带有花纹的把手和折页;房间举架高,可以搭建二层阁楼;棚顶和地面都是厚厚的红松木板铺就,棚顶和墙壁刷白石灰,地板刷红油漆,有的房间地板用硬木方子铺成人字形造型;炉灶连着火墙和火炕,冬天一点也不冷;入户门建有凉亭、门斗,室内采光好。
我家住的铁路家属房,是1928年建成。房子建在一个大院里,号称“香坊大院”,是一栋连脊平房,面朝东。住着三户铁路员工:两头住着普通员工,面积比较大,有门斗;中间住着哈铁的一位科长,面积比较小,没有门斗。每户有一座油炸木板(用沸腾的沥青炸过的木板)搭建而成的仓库,上面盖着铁皮瓦盖,俗称“板棚”,装煤、木柈子以及其他杂物。房子和板棚之间是一片小广场,是大人孩子们的乐园,吃完晚饭,大人们搬个小板凳,聚在这里聊天。在聊天中,邻居们把自己家的生活琐事毫无遮掩地向邻居公布,邻居之间没有秘密可言。小孩子们摔跤、弹溜溜、摔pia ji,都在这里进行。板棚的侧面和东面、房子的西面是菜地,种着茄子辣椒黄瓜等蔬菜,还搭建有猪圈,家家养猪。院子四周建有一圈木板障子,刷着绿油漆。







铁路员工家属有病了,小病就去六顺街的铁路小医院,严重的病去哈尔滨火车站对面的铁路医院。
铁路印刷厂和铁路小医院紧邻,都在六顺街的一个大院里,都是欧式建筑,非常漂亮,北面与香坊飞机场有板障子相隔。一些小孩经常结伙从杖子缝钻进飞机场,躺在草丛中看双膀飞机、小飞机从脸上飞过;看一架飞机尾巴上拖着一架滑翔机,拖到空中就把它扔了,它像没妈的孩子一样,自己跌跌撞撞地找回家;悄悄地抓蝈蝈,回来时顺便在印刷厂垃圾箱里捡印废了的成联的白汽车票玩。





现在,香坊飞机场已经消失,里面已经是高楼林立,再也不能趴在草地里亲肤湿冷的土地、闻草香了。
哈尔滨的冰棍有二十厘米长。老太太整一个纸箱子,里面铺上棉被,去冰棍厂上冰棍,二分钱一根,转手三分钱卖,一天能挣几毛一元。五分钱的冰棍是牛奶的,平时吃不起,只有过生日时,大人才给买一根,还要被大人咬去一半。两角钱的奶油冰棍只吃过一根,感觉现在仍然口留余香。
冰棍杆很有用处,上大街捡冰棍杆,用来扎方形蝈蝈笼子。或者去香坊监狱旁边的菜园子撅秫该棍,扎三角形的蝈蝈笼子。
这老太太穿着隔离衣帽,冰棍箱子是木制的,电线杆子上有小广告,比三分钱一根冰棍的时期先进多了,说明照片是近期的,估计冰棍也不会是三分钱一根了。

到了夏天,提着蝈蝈笼子去飞机场、太阳岛、香坊火车站南面(现在的三大动力厂)、东三干校的马家花园捉蝈蝈,那里有大片的草地和野花,是蝈蝈蛐蛐生活的乐园。
在飞机场抓蝈蝈,需要趴在草地里隐藏起来,听到蝈蝈叫了,再爬过去抓,站在草地里会被飞机场的人看到而被撵出来;在太阳岛,只要跟着牛屁股溜达,就能发现蝈蝈,是最省力的方法;在铁道边,要随时提防有火车通过;在马家花园那白色圆形坟墓的周边,聚集了各种蝈蝈蛐蛐。
蝈蝈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草地中,不时高歌一曲,炫耀环境的优美和衣食的富足。恰恰是这欢快的鸣叫,把它们送进了另一个世界中,万劫不复。
不一会,笼子里就有绿蝈蝈、铁蝈蝈、绿豆蝈蝈、火蝈蝈等品种住进来,俨然一个蝈蝈的大家庭。
回来时,偷偷拐进不知道是谁家的菜园子,摘几朵窝瓜花,或者把一块吃剩的黄瓜尾巴,塞进笼子里,款待蝈蝈。
蝈蝈们对失去自由似乎并不那么介意。来自不同地区的蝈蝈欢聚一堂,你未唱罢我登场,争相鸣叫,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惬意生活。
安阜街的新华书店,是我常去的乐园:免费看书。书都是放在书架上,有玻璃柜与顾客隔离开,你要哪一本书告诉店员,店员从书架上拿下来递给你。记得有一位店员,知道我是只看书,不买书,但是我要哪本书她马上递给我,没有一次拒绝。记得有一本书名《捕大蟒》的画册,是讲亚马逊河猎豹与大蟒的生死搏斗的故事,其内容至今不忘。
小时候通过看新华书店的书;看自己家的藏书;在小人书摊租连环画,知道了很多古今中外的故事。
安阜街上的妇女儿童用品商店,最吸引小孩的是到玩具柜台,看着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的玩具,买不起,就一边想象着自己玩某种玩具的情景,一边做着动作,然后恋恋不舍地、怅然地离去。
大副食、五分社,是我拿着政府发放的购物票证,排队购买肉类食品和其他凭票供应物品的地方,猪肉八毛钱一斤,豆腐二分钱一块,火柴二分钱一盒。买米是去香坊二校西侧的铁路商店粮店购买,白面一毛八一斤,苞米面五分钱一斤,豆油八毛钱一斤。
在五分社的老市场,冬天能买到野鸡野鸭,有时候还能买到狍子肉、狍子皮。这些动物现在都已经升格为保护动物,再也没有人敢轻易的骚扰它们了。
在老市场的南门口,有一个双目失明、嘴角长个肉球球的老人,抱着拄棍坐在凳子上,闭着眼睛吆喝着:“虱子药、跳子药,蟑螂蚂蚁耗子药”。还售卖六六粉、滴滴涕等杀虫药。因为他找钱非常准确,所以有人怀疑他不瞎,进而怀疑他是特务。文化大革命以后,在老市场里再也没有见到他,他不知所踪。
香坊大街有很多小铺,有一家小铺,专门卖儿童小商品,玻璃球、“pia ji”、彩印纸应有尽有,儿童游戏花样繁多,非常受小朋友的欢迎。抠彩的是一个大盒子里分成许多小格,里面放着小东西,上面用彩纸糊上,一分钱二分钱抠一次,挑选的时候是最激动人心的,不知道能抠出什么惊喜,有时候抠出一块糖,也可能是一张彩色卡片,反正价值没超过一、二分钱。还出租小人书,一分钱一本。我对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历史故事的了解,就是通过租看连环画册得来的。
下面这几张照片有点过去商店的意思。画面中白炽灯已经换成日光灯,出现空调、电子计算器、电子秤等物品,标语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说明照片是近期拍照的。我记忆中的年代比这要早,那时的人们没有穿草绿色军装、军大衣的。



香坊公园和香坊火车站东侧,有大片的榆树林。下雨后,林中洼地积满了雨水,过几天,水中就会生长出“马蹄子”,小孩们把“马蹄子”捞回家养。香坊火车站东侧的树林中,原来有一片运动场,是哈尔滨轴承厂的体育场。冬天,工人们用雪做成小墙,隔离出内、外圈的跑道和中间的慢滑区域,浇上水,冻成冰,就是一个大滑冰场。滑冰鞋可以自己带,也可以租滑冰场的,冰球鞋、花样滑冰鞋、速滑鞋都有。拿轴承厂的工会会员证,花五分钱,就可以不限时地玩。
现在,香坊火车站东侧的榆树林不见了,盖起来楼房;香坊公园里大部分榆树已经不见踪影。这两处仅存的几棵百年榆树被围栏保护起来,显得特别孤独、寂寞、凄惨。


冬天下雪了,人们把除掉的雪拉到香坊公园,堆起高高的雪山。人们在里面掏出四通八达的隧道,大人小孩都钻进去嬉笑打闹。
那时,家里养猪,经常去八栋楼北边三辅街的一个豆腐坊买豆腐渣,喂猪。豆腐渣二分钱一斤,冬天装在水筲里,放在小爬犁上拉回家。有时候大人把豆腐渣炒熟,当菜吃,吃起来也很香。
雪后的街区美极了,空气经过雪花的净化,散发着清凉爽畅的甜香,湛蓝色的天空变得清澈透明,地面一片洁白,所有的龌龊、丑陋都被掩藏在雪被下,连垃圾、粪堆都像打开了美颜一样,表面看起来非常光鲜、亮丽,令人赏心悦目。人们踩着积雪,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音乐声,非常有节奏感。尖房顶、伞状的树冠和三角形的栅栏顶都戴上了大小不一的雪帽子,鹅毛般的雪絮还在飘,落英纷纷,整个街区变成银白色的童话世界。
大人们在大院的一边,用雪做成一个圆形的矮围墙,在里面浇上水,冻成冰场,供小孩子们抽冰嘎、打出溜滑。
香坊火车站
香坊火车站是俄罗斯在哈尔滨建设的第一批火车站,始建于1898年,现在的火车站是1925年建成的,是城市改造后幸存下来不多的一座历史建筑。那宽大的窗台曾经是小孩子们上上下下蹦来蹦去的游戏场。玩累了,就坐火车绕哈尔滨一圈,小孩不用买火车票。大一点了,下车就从火车站东边白毛的卫生街的南端口出站,直通卫生街,没人管,随便出入。
现在的香坊火车站,把每一个想要进入候车室的人当成嫌疑人,如临大敌,戒备森严,在候车室入口处安装了安检设备,有专人把守,须先验看火车票、身份证,合格后才能进入安检,没报警才能进入候车室。我不坐火车,只是想进去看一看,照几张照片就出来。与守门员商量了半天,怎么说都不行,没买火车票就是不让进,光有身份证不行。
我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香坊站,已经不是那个儿时的香坊站;不是那个可以随便出入、在宽阔的窗台上蹦蹦跳跳玩耍的香坊站。
这个香坊站与游客无关。
卫生街南端的白毛(哈尔滨轴承厂家属区)

香坊站的水塔
火车站东边、卫生街口那里有两座水塔,一座是钢筋水泥的,另一座是红砖塔身、木板塔顶,建于1905年。这座水塔的木质部分,是经过臭油子(沥青)油炸处理的,俗称“油炸板”,不招虫子,不怕水,历经百年而不腐。水塔是给火车头加水的,也供应居民用水,一分钱一挑。火车头在加水时也清理锅炉,我们就等在那里捡煤核,回家烧炉子用。





哈尔滨火车站
老哈尔滨火车站被拆除,黑色大理石的苏联英雄纪念碑被移走,然后经过几次重建,形成现在的形式。
新火车站规模宏大,功能齐全,设备现代化,科技含量高。外观与老火车站相比,似乎显得单薄、轻佻,缺少了历史的厚重感和庄严肃穆的气势。
老哈尔滨火车站


新哈尔滨火车站
三年困难时期,吃的缺乏,为了填饱肚子,老百姓想尽一切办法搞吃的。我就曾经随大人坐火车去新松浦、徐家的荒原采柳蒿芽、去玉泉山上采榆树钱、去成高子糖厂趴在地上捞地沟里的甜菜渣子,回来掺苞米面篜窝窝头。豆腐渣买不到了,一是没有原料,二是黄豆被制成治疗营养不良性水肿的药品,三是出来的豆腐渣还不够做豆腐那几个人分的呢。
中小学时代
我小学是在香坊二校度过的。校舍始建于1930年,俄式平房,尖顶。据说,房顶曾有抗联战士藏匿,所以经常想爬进屋顶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但是屋顶太高,爬不上去。
上学放学经常从香坊公园穿过。公园里有很多大榆树,上面有毛茸茸的“杨蝲子”,有时捉几条带到学校去吓唬女生。
学校经常组织学生去香坊电影院看电影,门票每人五分钱;去工人文化宫看歌剧“江姐”,门票每人一毛钱;春游步行去王兆屯的动物园看猴子免费。动物园里被围观最多的是猴子和棕熊。猴子特别淘气,上蹿下跳,打打闹闹,映射出小孩的活泼可爱,最受小朋友的欢迎;那两头棕熊,看到游人手里拿着食物在空中划圈,它就站起来转身一圈,然后死死地盯住你手里的食物,空手它是不会转圈的。而那只北极熊,就不会玩花样,没法获得计划外的食物。
有位姓于的同学,家道殷实,春游的时候,他带着气枪,在动物园的丁香花树林里打柳份球子。每次都能看到他的裤带上拴着一串小鸟的尸体。
可怜的小鸟。
香坊电影院

学校还经常组织学生去劳动。记得曾经去新香坊农村挖老鼠洞,住在铺满干草的教室里,听农民伯伯讲他小时候给地主家放牛,冬天没有棉鞋,冻脚了,就把脚插进牛粪里取暖;去公滨路的橡胶厂套胶帽、捡胶鞋底,两手被高温的橡胶制品烫得通红。
学校还组织学生参加社会活动,比如除四害运动。
男女老少,竹竿上拴一块布条,站在大街上,一边摇晃竹竿,一边呐喊,吓唬麻雀,让它不停地飞,得不到休息,最后精神崩溃、体力衰竭,从天上掉下来,被人们争先恐后地逮住、捏死、剪下两条腿上交;尸体则被裹上泥巴扔在火中烧熟,成为美味佳肴。麻雀向人类奉献出它的一切。学校要求学生:每人交两条老鼠尾巴,或者两对麻雀腿;在公共厕所周边挖苍蝇蛹每人20个;冬天捡粪,每人两土篮子。
学生还参加打扫环境卫生的义务劳动。
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在麻雀已经成为保护动物,享受着不低于人类的待遇。
我们班有个周姓的同学,长着一对芝麻眼,与之配合的是那一对突出的大门牙,向前支起,厚嘴唇不管怎么努力,也包不住大牙露出唇外。大家都取笑他像特务地主,正好赶上学习“半夜鸡叫”的课文,于是,“周扒皮” 这个外号非他莫属。
有一天,有两个人去他家里,让他的父母在学校放暑假时带着他去长春电影制片厂报到,让他演电影。
邻居们听了非常羡慕他们,积极套近乎,并且热情地出主意:“当演员要求相貌端正,你的孩子那两颗门牙太碍眼,拔了再镶就好了。”
他的父母真的就按照邻居们的建议把孩子的门牙拔了,又重新镶上一对门牙,然后领着孩子奔赴长春,找到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看到孩子,说:“我们要的不是他,是个长着大门牙的孩子。”
他的父母起誓发愿的说:“你们要的就是他。”
“那门牙呢?”那两个人问。
“拔了。”
“你拔它干啥?我们还得另找人。”
“为什么?”
“我们要的就是那两颗门牙,演特务,没有了门牙,就演不成了,我们要你干嘛?”
后来,再也没看到“周扒皮”来上学,可能是转学到别的学校去了。
小学记忆较深的班主任老师有:一、二年级李老师(歪脖子)、三年级胖杨老师、四、五年级年轻漂亮的矫老师、六年级滑冰滑得很好的、找了个大胖子军官的徐老师,还有瘦瘦高高的图画老师。这几位老师,只有图画老师是男老师,孤独而又自信,其余都是女老师,很随和。
几十年过去了,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初中是在三十九中度过的。当时三十九中刚刚建立,有校无舍,只能借用其他学校的教室上课,几经易址。初一年级时校舍在气象台东边,距离家六公里多,需要徒步1一个多小时去上学。也可以坐17路公交车到气象台,再步行到学校。但是那时候家里经济困难,五分钱车票钱都拿不出。后来,学校搬到东风小学,学生们抬着桌椅,徒步搬到新校舍。再后来,去五十九中上学,初三年级下学期才在三十九中上课。
初中有几个老师印象较深,有:一脸苦相的班主任陈老师;爱笑的、字写得非常漂亮的语文高老师;写板书一行汉字一笔下来的数学安老师;又矮又胖的、普通话说不普通的俄语丁老师;清高自傲的物理刘老师;倜傥潇洒的化学王老师。这几位老师,班主任陈老师、物理、化学老师是男老师,其余都是女老师。
副科老师不记得了。
城市改造
香坊的街面有点乱,但住在香坊时没有什么不适。去过南岗道里道外后,非常羡慕那里的环境,非常向往住在那里。后来,家真正的搬到南岗生活。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里没有弹溜溜的地方,没有抓蝈蝈和杨蝲子的地方,没有偷黄瓜的地方,去南岗体育场滑冰要一毛钱一小时。这时才怀念起香坊那个大杂院的乐趣:那是个接地气的地方。
香坊区也在积极推进城市改造更新项目,改善老旧小区的居住环境,提升城市形象。
香坊大街、中山路的面包石路,上面覆盖了一层沥青,现代化了,但是哈尔滨的特色也被掩盖起来。
小楼商店、大门洞子、红旗照相馆、裤裆街,都永远地消失了,但对它们的记忆,却永远不会泯灭。
香坊大街的棚户区改造,西门脸(通乡商店)被移至香坊公园南大门东侧,“香坊大院”的三家住户的板棚被命令倒出来,安排动迁户临时住入。我家的板棚就被安排一家姓刘的动迁户住进来。他家的破烂东西非常多,占据着板棚前、后和侧面的菜园子。他家的小孩用左手弹溜溜。
菜园子里已经郁郁葱葱的各种蔬菜,被不速之客无情的碾压,周围用破胶合板、刺儿鬼围起来,顶上盖上残破的篷布,建成一个装煤、木柈子的低矮的“仓房”,其余的破烂东西,就胡乱地堆放在大院各处。一个干净整洁的大院,立刻变成贫民窟。
那些动迁户一住就是三年,新楼盖好后他们才搬走。因为是政府安排的临时住房,所以动迁户占用原住户的仓房、菜园子,没有给任何报酬;搬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像与原住户不认识一样,而原住户没有一家提出有关补偿的要求。
后来,“香坊大院”也被夷为平地,邻居们四散而居。
原来大家都住在一个大院里,两口子吵架全大院都能听到,邻居们争先恐后地去劝架。现在老邻居不知被动迁到那个爪哇国去了,互相联系不上,新邻居之间又互不认识,没有来往。
成片的俄式铁路家属房、百年老街的安埠街、增福街,都是几十上百年的历史建筑,现在一切老建筑都被彻底拆除,没留一点痕迹,代之而起的是简陋的动迁楼,街区被改造得像大杂市。
城市改造后,市容变得比以前美丽多了,人们的居住条件得到彻底的改善,但老百姓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没有了住在小院里堆放着多年不用而又舍不得扔的杂物的平房、失去了种菜养鸡的乐趣;不用早晨去公共厕所排队;也告别了晚饭后大家拿个小板凳,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胡侃、小孩叽叽喳喳围着大人打闹的热闹的场面。
亲切温馨的市井生活随着城市前进的脚步而消失殆尽。
时光在悄悄地流逝,社会在持续的进步,人的思想观念在不断的更新,生活也在无声的继续。
哈尔滨的变化太多了,很多地方变得已经不认识了,经人介绍才知道现在的这里是原来的哪里。
变化最大的是:圣•尼古拉大教堂没有了。
尼古拉大教堂
文革前

内部

文革中
那是1968年8月3日,我站在街边,亲眼目睹在吊车的帮助下,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爬上教堂的塔顶,把粗大的绳子拴在洋葱头上,下面的人组成像千足虫一样的阵型,像拔河一样,洋溢着革命热情,呼喊着激昂口号,奋力拉扯着大绳。在一片嘁呲咔嚓的悲鸣声中,教堂塔顶轰然倒下,现场腾起一片欢呼声、赞叹声、惋惜声、腹诽声混合的嘈杂声,以及尘土漫天飞舞。
红卫兵和革命群众连夜奋战。第二天,圣•尼古拉大教堂消失了,拆下来的木料一堆一堆的堆在街边。
哈军工等学校的红卫兵开始拆除大教堂,有很多市民怀着复杂的心情围观。


爬上容易下不来了。

被肢解下来的大教堂大钟和其他五脏六腑。

被大卸八块的大教堂标志性建筑的洋葱头和堆在街边的木料。

教堂内的文物也多被毁坏或散失。
后来
后来,在光秃秃的教堂废墟上,建起来一座“四个念念不忘”碑。但没几天,养生的草帘子还没有撤除,有一架飞机在蒙古国掉下来了,碑就被扒掉了。
再后来,在碑的遗址上,建了一个环岛。
再再后来,拆了环岛,在那上面建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建筑,玻璃的罩子,像个被剁去头尾四肢的王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不伦不类的玻璃罩子的位置,就是大教堂的原址,但已不是遗址,因为地面、地下的一切建筑、痕迹已经荡然无存,玻璃罩子底下的地下也被掏空了,尴尬地摆放着一具儿童玩具大小的圣•尼古拉大教堂的积木模型。



松花江边原来有两座教堂,一座白色,一座红色,有尖顶的钟楼,都被拆除,建起来印刷厂。
磨电也没有了。
带着菱形大辫子的“磨电”,从教堂街始发,一路叮叮当当,闪着火花,经过儿童公园、秋林、圣•尼古拉大教堂、哈尔滨火车站、霁虹桥,到达道里的地段街;另一路从地段街始发,晃晃荡荡,经过八区体育场、新闻电影院、大新街,到达十四道街。两条路线的道路都是面包石铺就。
“磨电”是哈尔滨 “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的特色之一,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哈尔滨在道外的巴洛克风情街上正在重新铺面包石,以“恢复历史原貌”。我觉得,这只是在秃头上栽植几根鸡毛而已,连头皮都遮不住。恢复独具特色的“磨电”、圣•尼古拉大教堂,才是重振“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雄风的正经事。
一些专家教授认为,复建一座殖民建筑,则是把耻辱当成荣耀,本末倒置。
那么,哈尔滨保护现有的欧式建筑,难道是沉湎于过去,是为沙皇俄国的殖民统治张目吗?
天安门城楼、黄鹤楼、鹳雀楼都是重建,并不说明现代人怀念古代的帝王将相,而是尊重历史,服务于现代,是对文化本身的一种尊重。
哈尔滨为什么不可以不听专家胡咧咧,也来那么一下子,把圣•尼古拉大教堂重建呢?
秋林
二层楼的秋林变成了四层楼。秋林周边的欧式平房商铺都不见了,代之而起是松雷商厦等高耸入云的在哪个城市都能看到的建筑。
过去的秋林



现在的秋林

中央大街
中央大街的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背景多了高楼大厦;原来是厚厚的木门、窗户框,上面刷着厚厚的油漆,油漆干裂、布满裂纹,记录着年代久远和岁月的沧桑。原来的黄白相间的墙,棕色的屋顶、门窗,非常具有欧洲特色。如今门窗都换成了塑钢、铝合金。没有了黄白棕绿色的组合,也就没有了欧式建筑的特色和历史的厚重感。
太阳岛
小时候的太阳岛,那里还是一片草原。岛上有一些别墅,尖顶,红墙或黄墙,绿瓦或蓝瓦,住着一些俄罗斯人。他们养的奶牛、鸡鸭鹅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溜达。
现在被开发成为旅游景区,草原已经被钢筋水泥替换,奶牛没有了,蝈蝈也没有了。新建的俄罗斯风情园,里面是模仿在哈尔滨满大街都能见到的欧式建筑,须买门票进入,专门吸引外地人。
以前太阳岛上的俄罗斯人家





现在的太阳岛风景区


俄罗斯风情小镇

霁虹桥
建于1926年,是哈尔滨最早的大型铁路跨线桥,是哈尔滨城市标志性建筑之一。桥上人车鼎沸,磨电叮咚;桥下火车轰鸣,呼啸而过。2018年进行原样式、原材料、原位置的“三原”改造,保留原有基本元素,对其加高加宽。但是,随之而来的是:老霁虹桥的风韵、岁月的沧桑、历史的厚重感都消失殆尽,好像给维纳斯穿上一身衣服。


圣·索菲亚教堂
站在霁虹桥上远眺圣·索菲亚教堂
以前,站在霁虹桥上就能看到圣·索菲亚教堂。那时的圣·索菲亚教堂一片破败,门窗破碎,墙砖脱落,周围垃圾满地。


现在的圣·索菲亚教堂
教堂经过维修保护,现在以全新的面貌,精神焕发地迎接四面八方的游客,成为哈尔滨标志性建筑。
现在教堂已经沉没于高楼大厦的海洋中,必须走到它的面前才能看到它。



大列巴、列巴圈、马达姆、布拉吉、喂的罗、马神、磨电、屁驴子,这些在当时经常使用的俄语译音,是哈尔滨人的日常用语,现在很少有人使用了。人们喜欢冬天穿的俄罗斯毡旮沓,现在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1972年5月22日,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访问哈尔滨,周总理陪同参观兆麟公园,瞻仰李兆麟将军墓。我那时还小,不知道公园里发生了什么,跟着人群进入公园,和欢迎的群众一起站在通往李兆麟将军墓的道路两旁,近距离的看到周总理。这时,我腰间别着一把自制的木头手枪。
随着时代的变迁、城市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很多寄托童年印象的建筑物已经成为遗址,很多记忆中的场景已经消失,很多地方已经变化得不认识了。游览中,只能指着新建筑,说:“当年这里是……;”“小时候经常在这里……”。
几次回家都没有碰到熟人。几十年过去了,老师、同学、邻居天南海北,早已失去联系,现在他们是否还在呼吸都不知道;另一个原因是没有用心去寻觅。
每次游览之后,都有一些失落感,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
回忆是美好的,记忆中的一切都是优点,都那么完美。现实是残酷的,与过去相比,哪儿哪儿都能找出毛病。
人老了,就愿意回忆。回到家乡,走在过去曾经去过的地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声不响,摒弃一切外界干扰,慢慢地走进儿时的世界,最后长叹一声,寻找下一个回忆。
不管何时何地,处于什么环境地位,人们都对过去魂牵梦绕,回忆已经逝去的时光和岁月,回忆曾经的辉煌,沉湎于虚无缥缈的意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回忆又往往与现在对比,是一件非常令人兴奋而又令人沮丧的事情。
站在一条曾经熟悉的街道上,或者一个曾经玩耍过的角落里,触景生情地无奈地追忆。满怀希望地四处张望,看能不能遇到旧时的熟人,或者熟人认出了我,然而始终是失望。
许多过去的建筑和人,被时间的车轮甩下,什么都没留下,代替他们的是富于活力的年轻人的笑声和火柴盒一样的简陋的动迁楼,令人振奋、失落、惋惜、惆怅。
但是,过去再好,如果让我回过头去过几十年前那时候的生活,很小的年纪就加入到为填饱肚子而碌碌奔波的大人们的队伍中,我肯定不愿意。
过去的已经过去,已经消失,不会再来,无法复制,凭一己之力不能恢复。
还是着眼于现在,面对现实,平静下心情,接受改变,安于现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