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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树横倒在阳台上,正好压在林爷爷时常坐的那把躺椅边缘,躺椅倾斜,与倒掉的铁树互相支撑,保持着悬空的状态。天佑站在倾斜的躺椅旁边,像往常陪着林爷爷安静地坐着一样,看外面川流不息的马路。阳光白得有些刺眼,照在久未得雨水滋润的树叶上,因干旱而卷了边的叶子淹没在灰蒙蒙的亮光里,了无生气。
一
天佑受不了林爷爷的儿子林大福作秀般的哭嚎,一双眼睛揉得通红却没见一滴眼泪流出来,干打雷不下雨的样子让他觉得恶心。早上,他听小田说林爷爷出事的第一反应是林大福肯定又作妖了。林爷爷的状态一直很好,自从上次在9幢楼顶和林大福大吵一架后,林爷爷的状态急转直下,所以他觉得林爷爷的死与林大福有很大的关系。和社区的小田打声招呼后,他悄悄从林爷爷家退了出来,又从福苑小区西侧的门出去,开始沿着外面的河边步道漫无目的地走。
初春的太阳已经变得温暖,但还没有彻底赶走空气中的凉气,偶尔还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丝顺着敞开的裤管钻进身体,天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步道边上的冬青树是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里唯一的绿色,在光秃秃的世界里硬生生挤出片片生机。去年做志愿者的时候,天佑经常陪着林爷爷在这条步道上散步,聊上个世纪天佑从未经历也从未见过的事情,也聊这个世纪他所知道的事情。林爷爷高兴的时候也会聊到他自己家里的事情。
林爷爷大名叫林援朝,他还有个弟弟叫林跃进,但天佑照顾林爷爷的这段时间从未见过这个弟弟,连电话都没见他们打过。早些年两兄弟感情应该一直不错,因为林爷爷总说过去怎样怎样的,但后来在经济大发展和城市大建设的进程中两兄弟之间出了问题,最终闹了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结局。
如果单听林爷爷的讲述,有时候说他们两人都有错,有时候又说都是他自己的错,他也会埋怨林跃进太势利只认钱不认亲情。其实林爷爷最后悔的是自己作为哥哥不应该和弟弟因为钱财反目,林爷爷说上了年纪以后特别怀念过去,而且只会惦记那些好的事情,不好的事情自动就过滤掉了,所以当年的对或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还能惦记的只是兄弟是否安康。天佑从林爷爷的话语里听出他想弟弟了,可他仍然坚持不主动联系林跃进。天佑劝过他,但并没有什么用。
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天还早,老陈也刚恰好刚回来,正在收拾一堆打扫卫生的工具,把用废的全都扔掉,补充了一些新的。见到天佑回来,老陈埋怨他走得太快,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天佑说实在受不了林大福的假惺惺做派,而且他在场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老陈说不是帮不上忙,是那个林大福压根不让别人帮忙,挨个儿全都劝走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陈转移了话题。
“前几天我和安欣还在说你的事情,现在好了,直接回来吧,该做啥做啥。”
“不想做啥,明天我先回家把户籍的事情解决掉,其他的事情回来再说吧。其实,当时如果不是要回家办户籍,可能林爷爷都不会这样,我走的时候他明显都已经好了的。”
“唉,人的命由天定,他的最终选择早都写在他的基因里,不是这两天就是那两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咋能没有关系!他和我说过的,选择自我了断的都是懦夫,他还要多看看这个世界,还要等小葫芦真正独立起来,我觉得这里肯定因为那个林大福的搅和,让他没了生的希望。”
“你家是住在大海边的?管那么宽!那都是人家城里人的家事,再怎么搅和那是爹和儿子的事情,你算谁?你这心思全用在管别人的事情上了,你自己还连个户籍都没有呢吧?你家那个谁就不是搅和了?”
“那可不一样,他林大福可是亲儿子,连个陌生人都不如,怪不得林爷爷不待见他,都是他自己作孽,林爷爷一定是被陷害的。”
老陈把工具拢到一起放到角落,又去洗了手,“你是无脑电视剧看多了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别瞎想了,走吧走吧,我们找安欣一块儿吃个饭去,过完年后就没有在一起好好聚过,我得让安欣好好给你小子洗洗脑,你现在的想法可有些危险了。”
天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老陈出了门。
二
当年,林援朝和林跃进是在分别结婚后分家单住的,房子当然是他们的父亲老林给盖起来的。后来林援朝家前面建起了村小学,每天机器轰鸣加上工人的吵闹,整个乱成一锅粥。当时,林援朝的妻子刚刚怀孕,受不了吵闹,不得已搬回了老宅和老林一家住在一起,也同时承担起照顾父母的责任。原本计划只盖一层的村小学直接建成了二层楼房,把林援朝家的采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从此,他们一家再没有搬回去,原先的宅子就此荒废,砖房倒塌后,林援朝全部种上了杨树。再后来,老林两口子陆续去世,都是林援朝操持办理后事,而林跃进只参加了母亲去世时的葬礼,但也仅仅露了个面就走了。
有人说林跃进这么做不对,林援朝解释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理解弟弟林跃进并尽最大能力帮助他。这些年林跃进的家庭确实很不太平,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先是儿子在外面收拾废品的时候中毒身亡,因为是自己租的地盘做废品回收生意,属于个人失误导致,责任自己承担。儿媳妇把三岁多的小孙子往家里一扔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林跃进的妻子受不了刺激,精神变得不太正常,在一次赶集的时候消失不见。连续的打击让林跃进几乎垮掉,如果不是林援朝用他唯一在世的小孙子去劝他,林跃进早将买好的农药灌到了嘴里。
一切事情的转机在县政府大张旗鼓地宣传土地征迁之后。
那时候的土地征迁除了耕地是现金补偿外,每家按户籍在册人口数分配一定的新房面积,但必须是有宅基地的户籍人口才能参与分房。恰恰因为这个宅基地上的户籍人口条件让林援朝和林跃进两兄弟闹翻了天。
林援朝原来自己的那片宅基地已经在事实上成了林地,无法按宅基地的条件要求征迁补偿,他只能把祖宅当唯一宅基地争取一家人的利益,而且他也事实是祖宅的占有人。但林跃进不同意,他说这片宅子是父亲留给兄弟两人的共同财产,不能由林援朝一个人独吞,要求祖宅的补偿必须兄弟两人各占一半,不管是分配的房产还是补偿的现金,都得一分为二。
林援朝考虑到林跃进本身生活上的困难,便同意了林跃进关于平分祖宅的要求,但他的妻子秀兰坚决不同意。秀兰说拆迁后没有土地可种,他们这一家已经五口人了,以后可能还会添丁进口,如果不把这处宅基地换成新房和钱,以后的生活谁也无法保障。至于林跃进的困难也是嘴上说说而已,他本就有一套宅基地,虽然说现在家里就他和小孙子两个人,但户籍上他老婆和媳妇都还在,有四个人,无论新房的分配还是现金的补偿都足够了,完全没有必要再来争夺祖宅。秀兰说林跃进就是看林援朝好欺负,在蹬鼻子上脸不当好人。林援朝想想也对,当时他只想可怜林跃进了,却忽略了他的事实利益并不见得就少。一番思量之后,林援朝决定去劝说林跃进放弃对祖宅的争夺。
林跃进当然不可能放弃祖宅,而且态度还很强硬。他说这不是需要或者不需要的问题,这是他的权利,必须给他。如果林援朝有需要,他可以适当让度一些份额出来,但房产必须分成两部分征迁。林援朝说自己这些年辛苦照顾父母并不容易,没有要林跃进补贴一分钱,他还考虑到前些年林跃进家里有变故,掏心掏肺地帮忙,现在却因为半个宅基地争来争去,实在有些过分。说到情绪激动处他说林跃进是得寸进尺、见钱眼开,连最基本的兄弟情分都不顾了。林跃进说林援朝不讲理,林援朝说林跃进不讲道德,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吵闹起来,一直闹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书记当然知道这两家的情况,村里像他们这样因为宅基地的问题闹出矛盾的有好几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断不清谁对谁错。村委会书记没有耐心去劝说林家兄弟,而是拿出宅基地权属登记,说在实际权属上没有争议,那片宅基地在林援朝一户名下,拆迁补偿只认权属,是谁的就补偿给谁。林跃进对祖宅的权属问题提出了质疑,为什么父亲的祖宅成了他林援朝一个人的了?为什么改变权属却让他一直蒙在鼓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村书记说现在只有最终权属证明,查不到当初的改变过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是老林亲手改的,别人没有这个权利。林跃进骂了一句“那个老不死的”就走了。
林跃进当然没有这么容易就算了。当村里所有人都陆续搬走的时候,他却抱着小孙子搬进了祖宅内,封闭院门和窗户,不让任何人进入院子,当起了钉子户。村委会书记找到林援朝,让他自己解决好家里的事情,不要耽误全村的拆迁进度,要不然一分钱也不给他。
怒火中烧的林援朝直接回到祖宅和林跃进打了一架,林跃进仍然坚持要宅基地分配权。最后林跃进提了个条件,林援朝必须签下一个协议,明确由祖宅分配的新房产有他林跃进的一半继承权,如果林援朝售卖房产,所得钱财必须兄弟两人平分。林援朝为了尽快解决矛盾,而且这种售卖房产的事情不知道要到什么年月了,就同意了他的要求,签完协议之后他把林跃进的孙子领回去交给林大福夫妻抚养。而林跃进则被安排住进了村委会临时安置点,只等新房建成后再搬回去。
三
天佑在出租屋醒来已经接近中午,头疼欲裂,他极力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却只记得老陈和安欣的笑脸,还有来回交错的酒杯。吃饭的时候,老陈和安欣一开始还劝他喝点酒缓解一下,后来看他闷声猛喝的情况不对劲,又不得不劝阻。即便这样,他还是喝了很多,直到吐得到处都是才停下。胃里翻江倒海再从嘴里喷涌而出的那一刻,他犹如瞬间卸下了背负的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他隐约记得好像两人一起劝他留下来继续做家政工作,但他因为林爷爷的事情已经打定主意不想再做家政,最后实在抹不开面子拒绝两个人,推辞说想回家呆一段时间缓一缓,同时得尽快把户籍的事情办好。
天佑起来后打了老陈电话没人接,又打安欣的电话也没人接,他分别给两人发了条信息就离开县城回家了。坐在车上的时候接到了安欣的电话,因为车上人多不方便,天佑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挂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刚挂到地平线上,浓重的橙色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极致绚丽。天佑记得小时候的晚霞也是这样,现在长大了再看晚霞仍然美丽,却消失得更快,也许每一份美好总是会转瞬即逝。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世间的时间全定格在晚霞绚丽的时刻,可以尽情享受这份安静和美好。
天色明显暗了下来,兰凤看到天佑脸色有些发白,紧张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天佑说昨天晚上和老陈他们吃饭的时候酒喝多了,并没有哪里不舒服,兰凤才放下心来。刘丰收不在家,又是因为高烧不退住进了镇卫生院。兰凤说最近刘丰收特别容易发烧,有时候一阵冷风吹一下就会发烧,有时候出去干个活回来也会发烧,但都不严重。前天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受凉了,突然高烧不退,只能住院。因为刘丰收经常住院,住院期间能吃能喝,并不影响活动,也不需要人一天陪着。家里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做,兰凤每天也就送饭的时候去卫生院,其他时间都在家里忙活。
马上要收麦子了,家里还有一亩河塘地没有租出去,一直自己种着,大型收割机不方便进出,只能手工收割。兰凤这两天并没有闲着,忙着准备镰刀、绳子、车子、袋子,院子还得收拾出来一片空地准备用来晒新收的麦子。小欣在县城上高二,帮不上家里什么忙。兰凤少不了要埋怨几句刘丰收,说他每到关键时刻不是这疼就是那痒的,最累最脏的活儿现在都只能她一个人硬扛。说归说,她仍然手脚不停地忙活着,不过天佑回来后就不一样了。
天佑刚一回来就成了家里劳动力担当,他心疼妈妈,尽力把这一亩地的农活都揽下来。过年的时候他还劝过兰凤,让她把这块地撂荒算了,实在不值当,土地并不是多么肥沃,每年那点产出都不够搭在地里的肥料和精力。兰凤说他没有种过地不懂土地重要,也没有真正挨饿过更不懂种地的安稳。反正母子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兰凤去地里忙活的时候,天佑一定会跟着,只几趟就学会干活了,虽然没有兰凤麻利,但也能帮她省去大部分力气。
第二天,天佑跟着兰凤一起去了镇卫生院。病房里七张病床七个病人,每个人都抱着手机全神贯注。刘丰收躺在床上也在看手机,每个人的手机声音都不大,但混在一个房间就特别嘈杂。直到兰凤把饭菜放到病床边的小桌上,刘丰收才扭头看了一眼,放下手机准备吃饭。
天佑站在旁边,问:“好些了吧?”
刘丰收说:“还行,除了烧退不掉,有时候不知道哪里生点疼,该吃吃该喝喝,啥也不影响。”
天佑说:“那就行。”
兰凤说:“这才一天,顶多三天肯定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住院,也就这样了。家里还一堆活儿要干,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得尽快把那亩把地的麦子收掉,后面不知道会不会变天。”
刘丰收边吃边说:“这个节骨眼上变什么天?就这空气里的味道都是干燥的味道,去年大旱一场已经没有收成了,今年咋着也不能淹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兰凤说:“你都对,你那鼻子灵得很,啥都能闻着。反正咱家那块地也不多,我和天佑紧着忙活一阵子就能收割完了,不需要你操心。”
刘丰收说:“把我那个公家给的电瓶三轮车用上,那个后厢斗可以直接卸掉,装个平板架子就能拉麦子,公家的车公家的电,不用白不用。”
兰凤说:“也行,让天佑收拾一下,正好他也会骑,我就是吃亏在不会骑车上,啥都要自己靠腿脚硬走。”
回家的路上,兰凤告诉天佑如果不是因为他着急去县城,户籍的事情早已经办好了,刘丰收已经想通了。天佑也很高兴,他一直不知道如何与刘丰收交流,每次想到要面对这个让他恨又可怜的人都要犹豫很久。今天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已经是他能够想出来的最多的话了。兰凤让天佑后面几天自己来送饭,还有怎么问医生情况的事情也交待了下。天佑答应了,因为有些事情他总要去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
兰凤的担心是对,她和天佑刚刚把那一亩地的麦子收完,还没有来得及铺开晾晒就开始下起雨来,而且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雨天。刘丰收在镇卫生院已经住了十来天了,还是无法彻底退烧,医生们没了办法,建议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而兰凤一直在家里忙着农活,根本没有时间送他去县医院。
雨水对于农忙很不友好,如果继续这么下雨,今年的小麦大部分都将无法完成收割。但老天给农村按下的停止键却正好给刘丰收留出了时间,兰凤和天佑一起把还没有处理晾晒的新麦子堆垛在屋里,准备带刘丰收去县医院。
那天早饭的时候,兰凤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吃完饭就去镇上把刘丰收转去县医院。这时候福苑社区的小田打来电话,说林爷爷的遗产分配遇到新问题,天佑作为遗产继承人必须到场处理。天佑根本不相信小田,本能地拒绝参与林爷爷的家事。小田说他必须参与,因为林爷爷的遗嘱将遗产分给他了,是要还是不要,按法定程序他必须当面有个表示,要不然林爷爷的后事将无法正常处理。小田还说现在林爷爷的弟弟林跃进露面了,也想要争夺房产的分配。而林大福作为独子想独吞房产,两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挂了电话,天佑把情况和兰凤说了,也表明不想参与林家的事情。兰凤听说他将有一笔遗产继承,立即来了兴趣,说:“你现在就直接去县里吧,刘丰收那边我自己就可以照顾得好,该你的钱还是得拿着,要不然忙活这些年图个啥?况且那是人家给你的,不偷不抢,你有啥想与不想的?”
天佑犹豫再三,说:“啥也没干就拿人家的钱,是不是太不道德了?而且小田说是林爷爷的遗嘱,拿不拿得到还两说呢,可别抱太大希望,人家还有一大家子的人呢,哪儿轮得上我。”
兰凤说:“啥道德不道德的,没有钱才是不道德的呢。我都听见了,人家说那是法定给你的,你老拒绝个什么劲儿?他要给你自有他的道理,而且啥叫没干啥?你天天照顾他不算吗?你看看人家隔着八万里都来要房产了,说明不是一笔小钱。看样子你还是个关键,这钱说啥也得要,你管他们家有多少人,你又不是抢夺他们家人的钱,他家老爷子分配给你的,你拿着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天佑说:“那谁知道呢,林跃进可不是隔着八万里,他们是亲兄弟。我可不想要这个烫手的钱,当时照顾林爷爷那是志愿劳动,他们看我辛苦又给了不少报酬,不管是金钱上的还是实物上的,都已经有了弥补,我现在再要他的遗产,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林爷爷还有儿子、孙子,还有弟弟一大家子,哪里会轮得上我去要他的遗产,我不要。”
兰凤说:“那还真不能这么说,现在人家小田都说了轮到你了,你不要他们搞不好了。而且他们都能要,咋就你不要?你违法了还是犯罪了?你是腰缠万贯还是家里有矿啊?我告诉你,你必须要,你以为是我想要这个钱?还不是为了你,这样你结婚的钱就有了,靠我们这样的家庭,你能和谁结得了婚?”
天佑作难了,结婚这个话题一提出来,他也懵了。他从未想过结婚的事情,这十多年他执着于妈妈在家受苦而时常痛苦不堪,漂泊不定的他也根本没有条件去想结婚的事情。他是妈妈的儿子,当然理解妈妈急切的心情。妈妈说的是事实,如果靠现在这个家庭,结婚确实是他永远不敢想的事情。
林爷爷的遗产成了兰凤的救命稻草,她必须紧紧抓住不放,她替天佑着急,“天佑,这个事情很重要,你赶紧去县城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真如他们说的那样,这个遗产是你的,你就老老实实拿着,合理合法的钱财不需要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家庭的样子,你要结婚,小欣要上学,刘丰收要治病,我这身体也不是看上去的这么好,这哪儿哪儿都需要用钱,别人需要钱就可以去抢夺遗产,难道你只拿人家给你的还不行吗?”
天佑不说话了,兰凤从激进变得平和,态度却更加坚决了。
四
雨一直不停,时大时小。天佑到了县汽车站后直接打车去了福苑社区居委会,见到了社区的李书记和小田。
小田正在陪着李书记处理一起群众纠纷。一位看起来八九十岁的老大爷情绪很激动,一边敲着拐棍儿一边嘟囔,因为嘴里假牙的磕绊,他时不时要用手把假牙推回原位,好像情绪更为激动的是那副假牙,随时会飞出来伤人。
小田一直陪着,态度很是卑微,点头哈腰,好像犯错的人是他。李书记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情绪波动,表情严肃坚定,偶尔插上一句话,不长但都很关键,不断把老大爷的情绪往平缓处引导。终于老大爷不再说话,假牙也不再来回鼓动,拐棍儿也不再匆忙地抖动,小田搀扶着他出了社区居委会的大门。
李书记长出一口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讲已经是家常便饭。整个社区面对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这种听劝的还算是好的,有那些不听劝的顽固派,能折腾得整个居委会不得安宁。
天佑在社区当了一段时间志愿者,虽然主要是服务林爷爷,但社区的很多的事情他也有耳闻,远没有普通人看见的那么简单容易。他和李书记打了个招呼,说:“李书记,小田和我说过了,林爷爷的事情要我过来一趟。”
李书记摆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说:“我让小田通知你的,去办公室说吧。”天佑跟着去了二楼办公室,坐下以后,李书记说起有关林爷爷遗产争夺的事情。
原来,林爷爷去世后要办葬礼,林大福打算在小区里大操大办,理由是遵循旧例就得这么办。社区考虑到影响太大,建议在社区大礼堂办,这样既不扰民也能把丧事办得正规。林大福不同意,还扯到社区的问题上,说社区没有尽到老人的安全管理责任,不通知家属就把天佑换掉,导致老人去世,他要求社区承担葬礼所有费用,还要让社区赔偿因老人去世给他带来的情感伤害。
李书记说这事儿也怪他当初不坚决,林爷爷刚去世的时候就应该把天佑和小葫芦留下来,那个时候一起把遗产的事情说清楚,可能就不会引发这后来的一系列麻烦。关于遗嘱的事情,是林爷爷清醒的时候把李书记和小田叫到了一起,当场立的,把房产和存款分别给了天佑和小葫芦一人一半,手写一份遗嘱,由小田全程录了视频,后来又誊抄一份。视频在林爷爷手机里,纸质的遗嘱林爷爷自己拿了一份,李书记拿了誊抄的那份。林爷爷去世后,李书记看着林大福那么悲伤,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就没有特别提醒遗产分配的事情。而且林爷爷手里有视频还有纸质材料,林大福应该作不起什么幺蛾子。结果他还是高估了一个嗜赌成性的人的道德底线,林大福对林爷爷的遗产分配只字不提,反而打起从社区讹钱的歪主意。
后来,林爷爷的弟弟林跃进坐着轮椅来了,说林援朝的房产有他的一份儿,而且林援朝的所有房产是他们兄弟两人的共同财产,现在要分配必须有他的一半,这是当年兄弟两人早已经约定好了的。不知道听谁说林大福已经把另一套房产卖掉了,林跃进态度变得更加强硬,要求这套还没有卖掉的房产必须全部归他,谁也没有权利争夺,这是祖上的财产,林援朝的儿子也没有资格继承。
林跃进这一闹彻底打乱了林大福想要独占房产的计划,现在连公平分配遗产都成了问题,他只能拿林援朝有遗嘱来逼林跃进让步。但那份手写的纸质遗嘱已经被他烧毁,手机里的视频也被他删掉,云备份同步被他清理掉了。林大福光嘴上说有遗嘱,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证据。而林跃进手里却握着一份宅基地确权证明和一份两兄弟关于房产分配的协议,寸步不让,争执之下,再一次找到社区调解。
这套房产在林援朝名下,但林跃进说不管有没有遗嘱这套房产都必须是他的,因为当年他和林援朝之间是有协议的,按协议这套房产就是他的,遗嘱易于协议,不能按遗嘱分配。林大福当然不同意,还指出协议载明的是房产出卖后才履行约定,而遗嘱指的是房产的权属分配,不能按协议办,他坚持要按遗嘱分配,但又拿不出有效的遗嘱证明,一时双方僵持在那里。
李书记手里有一份纸质遗嘱,但看现在的形势,有遗嘱反而是在帮林大福,他就没有立即公开,而是要求把天佑和小葫芦全都叫过来以后再公开遗嘱内容。林跃进和林大福都没有拒绝,林跃进想看看林援朝是如何分配本该属于他的财产的,而林大福则坚定地认为遗嘱肯定不会让林跃进得逞。李书记让小田联系了天佑和小葫芦,不管有什么事情必须回来处理遗嘱的事情。
李书记说林援朝在立遗嘱的时候特意强调过,林大福烂赌成性,当年为了帮他还外债已经卖掉了一套房子,这些年他又欠下一大笔钱,完全无药可救,坚决不给林大福一分钱,这些也已经写在遗嘱里。李书记说如果没有林跃进闹这一遭,也许有关遗嘱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林大福如何处理房产本就是他们林家内部事务,他也不想多管,更不愿意惹上林大福这个人。但现在他不管不行了,只好把遗嘱明确的继承人都叫过来,一起做个了结。
关于林家房产的事情牵涉四代人,真正起作用的关键人已经作古,现在只能凭借几张自说自话的协议和证明来分配遗产,并没有谁来证明这些协议是否真实有效。天佑本来想的是如果只是他与小葫芦之间,按遗嘱一人一半,他觉得没有什么风险,是可以接受的。但现在只是听李书记说到的这些过往就一阵头皮发麻,他已经无法判断林爷爷的房产到底应该属于谁了,反正无论按哪个来源好像都与他无关。
天佑说:“李书记,听来听去,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这套房产并不是林爷爷一个人的,那还分配什么遗产?”
李书记说:“那都是林跃进的一家之言,这套房产从法律归属上是林爷爷一个人的,至于那些家庭纠纷你可以先不用管,在法律层面,这套房子是林爷爷的,遗嘱是给你和小葫芦的,无论说到哪里去,这都是法律承认的,你不用担心房产和遗嘱的合法性。”
这个时候小田也回来了,附在李书记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天佑。
天佑接着说:“他们都是一家人,又有先前的协议在,我总觉得不安稳,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这一脚插进他们林家的混乱当中,他们还不得联合起来对付我呀?”
小田看了一眼李书记,说:“你想多了,他们无论如何也联合不起来,他们才是真正的矛盾方,而且那份协议也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或者说能不能算有效还两说呢。现在林大福根本不想让林跃进争到遗产,闹成这个样子,我们才把你和小葫芦叫来。如果你不参与的话,这份遗嘱就是无效遗嘱,到那个时候林跃进就真有主张遗产分配的权利了,哪怕不是整个房产,至少也得分一半给他,这个结果林大福打死都不愿意。”
李书记点了点头,以确认小田说的也是他要表达的意思。
天佑想了想,问:“这个非要现在确定下来吗?我得回去找人商量一下,这么大还这么复杂的事情,这会儿还真很难拿定主意。”
李书记说:“说急也不是特别紧急,但最好明天能给我一个明确的态度,小葫芦明天上午过来,你俩必须同时接受遗嘱,但凡一人不同意就达不成继承条件,而林大福是直接被林援朝排除的,到时候只能给林跃进那一家了。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但你跟着林援朝的时间最长,他的想法你应该最清楚,千万不要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好意。”
天佑说:“好,晚上我再联系小田。”
他知道李书记提醒他的意思,林爷爷确实信任他,但把遗产分配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他,也确实有些为难他了。如果他接受遗产,林跃进无利可图,肯定会继续闹,具体闹到哪个地步,谁也无法预测。如果他不接受遗产,难道只有给林跃进一人了?这样对小葫芦就太不公平,肯定也不是林爷爷想要的结果,他那么疼爱小葫芦。难道林爷爷算准了他会接受遗产才立下这样的遗嘱?
走出福苑社区,天佑打着伞站在水果店门口愣了会儿神,又扭头看了看福苑小区大门口的那块方形石头,虽然石头边缘已经长了不少青苔,但在雨水冲刷下,石头上“福苑小区”四个大字愈加清晰,旁边的两竖行小字“福寿两全地,德望双满居”好像活了一样,跳跃着,似乎要挣脱石头的禁锢。
五
天佑去了安心家政,一进门就看见安欣正手忙脚乱地在电话与电脑之间忙活。刚刚入夏,空调清洗、卫生清洁等业务量突然多了起来,几个业务员全都派出去了。老陈更是一马当先,把几个工作量最大钱最多的活都揽下来,一个人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歇。
见到天佑,安欣眼睛亮了一下,“天佑!回来了?快来快来,现在正需要人手,我们又得新招人了。”
天佑很不好意思,他不是回来做家政业务的,“安欣姐,实在不好意思,我是真有事来问问你们的意见,业务的事情回头再说吧。”
安欣说:“没事没事,回来就好,有啥事又想不开了?说说。”
天佑就把关于林爷爷遗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说了他自己之所以犹豫不决的顾虑。
安欣说:“这个世界上能像你一样把钱往外推的人估计找不到第二个了,你的顾虑有一定道理,现在看是他们一家人在争夺,一旦你加入,真说不准他们会一致对外,虽然法理上他们不占优势,但他们真闹起来也很麻烦。”
天佑说:“就是啊,我本来就不是胆大的人,哪怕是明确给我的,他们一闹,我肯定还是会放弃,我可闹不过他们这一家人。”
安欣说:“怎么说呢,你还是太善良了,万事无争确实能避开很多麻烦,但你不争吧就会把该你的东西也放弃掉了,同时还连带着坑了小葫芦。我觉得林援朝这么安排肯定也是费了心思的,他信任你,你也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我觉得你还是争一争比较好,哪怕最后客观条件限制不得已放弃,那也要争一下,万一争到了呢?那本就是你的,无可厚非。”
天佑说:“我是觉得这个万一太冒险了,万一不成,肯定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我现在想想还没有办法应付,还不如直接放弃算了,可又替林爷爷不甘心放弃,唉,他怎么把我拉到这么复杂的事情里?”
安欣说:“那也不一定就必然有麻烦,现在你不要这个遗产,估计也少不了麻烦,林援朝肯定算准了,以你的善良一定会帮他把遗产处理好,这是他对你的肯定和厚爱,你哪怕硬着头皮顶上,也要争取一下,而且只能争取成功。”停了一下,又说:“还是等老陈忙完回来吧,听听他的意见,他更了解你一些,最适合给你出主意。”
这个时候天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兰凤打来的,他向安欣点了点头,躲到里间接电话。兰凤在电话里说已经把刘丰收送到县医院了,因为下雨没处去,一直在医院呆着。她明确告诉天佑必须接受这份遗产,哪怕只是看在她作为妈妈的面子上也请求他接受。说到最后兰凤是哭着说的,刘丰收也隐约地说着威胁的话。在他们眼里这份财产好像是上天赏赐给这个家庭的,而天佑只是那个有幸被选中的接手人而已,他必须接受,然后转手贡献给他们。
挂掉电话的瞬间,天佑的眼泪流了下来,为妈妈兰凤,为这个还处在悲苦深渊的家庭,更为他自己这些年动荡不安的生活,也为自己骨子里的软弱而苦恼。他以为与世无争可以安稳,他以为长大就可以自己做主,却最终处处都被安排,争与不争全是被安排好了的,他压根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安欣听到了天佑的动静,也听出来谁打的电话,并没有第一时间过来安抚他。一个人的成长不能指望别人全程指导牵引,任何人的意见都只是别人的,最终能够拿出主意的还得是自己。她希望天佑能够自己拿主意,不要事事都想着别人来出主意给方向,如果这一次他能真正化压力为动力,自己做出决定,这才算真正迈过生活的门槛。
天佑蹲靠在墙边很久没有动静,直到老陈回来喊他才从屋里出来。
老陈说:“一听说你小子有事,我是连滚带爬地把活干完了,就怕耽误啥事情,来来来,说说咋回事。”
天佑说:“没有啥耽误不耽误的,就是林爷爷那边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竟然立了个遗嘱,说把遗产分给我和他的孙子小葫芦一人一半,社区这边让我给个态度,我就来问问你们俩是啥意见,其实……”
老陈不等天佑说完就抢着说:“你是真傻呀还是正值善良到不食人间烟火了?当然要接受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骗的,他林援朝硬要给你的,那就是法定继承,你懂不懂法啊?如果是个人都可以要,那他为什么偏偏要给你?”
老陈很是焦急,就好像这个财产是给他的一样,生怕天佑一犹豫就啥都没了,急促地让天佑赶紧和社区那边说同意遗嘱并接受遗产继承。一边说还一边查手机,向天佑和安欣普及遗产继承的有关知识,尤其是天佑遇到的这种情况,应该怎样正确继承,如何避免被别人做了手脚等等。
天佑说:“谢谢你们,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晚上我请你俩吃饭,还去老地方。”
老陈说:“那肯定得你请啊,这么大的饼直接落到你手里,连水花都翻不起一点点,你当然要请吃饭。”
安欣也附和老陈,三个人一起去了他们经常去的饭店。
六
天佑和小葫芦林沐恩明示要接受林援朝遗嘱继承遗产后,林大福单独找到了天佑,想和他一起联手对付林跃进,意图把林跃进排挤出去。天佑根本不愿意参与这一家子内部的斗争,他只按法定程序做好自己应做的事情,就拒绝了林大福,也惹恼了这个林大福。
而林跃进则直接闹了起来,坐进福苑社区居委会办公室,无论如何劝说就是不走,坚持说林援朝的房产是他的,绝不接受什么遗产继承。并且扬言如果社区不给说法,他要去更上一级闹,直到按他的意愿解决为止。
李书记一开始还自己劝说,后来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有些厌烦,就故意避开林跃进上班。林跃进闹了好几天,每天比社区的工作人员上班还早,走得也最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社区新来的工作人员,但看年龄和状态又不像,好奇的人就会打听八卦。而林跃进也发现了问题,他的闹腾根本不管用,没有人理他不说,还被人指指点点。林跃进突然改变了闹的方式是在林大福找他之后。
那天林大福也去看林跃进的热闹,等人都走了以后,他把林跃进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久。林跃进一开始还提防着他,后来两个人有说有笑,你来我往,像一家人一样,最后是林大福推着林跃进离开的。
天佑这几天很忙,正在医院和妈妈兰凤轮流陪护刘丰收。说是轮流,其实每天晚上都是他在刘丰收旁边,兰凤回家休息,也只在他熬不住的时候才会趁兰凤在的白天去睡一会儿。听说他接受了遗产继承,兰凤和刘丰收都很高兴,尤其是刘丰收态度变化最大,虽然有病在身,也挡不住他满脸的喜悦,整个人的状态都好很多。兰凤也提过遗产继承后怎么变现的事情,但都被刘丰收打岔略过去了,刘丰收说那是天佑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做主。而天佑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正在为怎么平稳继承而苦恼。
那天早上,天佑刚刚把早饭打好,刘丰收突然叫住他,让他看手机。手机上的视频里是一个老态龙钟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声音苍老且有气无力,不断重复几句话,白色的文字在视频顶部变化着,在出现“天佑”两个字的时候,刘丰收暂停了视频。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他怎么提到你?关键是不是你?”
“不知道。”
“看他说的事情好像和你有关,什么家产继承,什么欺骗老人,什么家庭困难,他叫林跃进,他哥哥是林援朝,你认不认识?”
“林跃进?!那是林爷爷的弟弟,他怎么会说我?”
“那上哪儿知道去,你再看看。”
天佑仔细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那确实是林跃进,而且说的就是林爷爷遗产继承的事情。但是全程把他说成一个家境贫寒欺骗老人的白眼狼,说他为了林援朝的家产,假装志愿者接近林援朝,骗取信任,引诱林援朝写下遗嘱把家产分给他。后面是几句更恶毒的攻击话语,天佑没看完就已经气得发抖。他后悔接受这个遗嘱了,这完全是无妄之灾。
刘丰收看着情形不对,没敢继续问,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把手机收到枕头下,东看看西看看,他在盘算这个事情会不会影响天佑继承遗产。
天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压根没见过林跃进,更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或去哪儿找他,让他更不解的是林跃进是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的。他努力地回忆自己在这里接触过的人,老陈、安欣不可能会帮助林跃进,社区李书记和小田也不可能,小葫芦不可能知道他的情况,怎么都想不出来是谁。而林跃进身边都有哪些人他压根不知道,只能去找社区李书记一问究竟了。他简单和刘丰收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刘丰收都没来得及回应,天佑已经走出了病房。
刚到社区办公室,天佑就被围起来了,李书记也在,大家的问题可以统一到一个问题上:“你怎么得罪林跃进了?”
天佑根本没有听到大家的问题,他满脑子都是视频里那些诬陷攻击他的话语,他有一肚子可以反驳的理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应该对谁说。
李书记把人全都赶走后,开始和天佑一起分析事情的经过。从天佑因为遗产的事情第一次回社区开始分析,把他曾经遇到或者可能相关的人全都分析了一遍,最终锁定在林大福和林跃进两个人身上,只有他俩可能会做出这种恶劣的事情。而且林大福对天佑是有所了解的,但具体掌握多少信息不得而知,从李书记和他的交涉里他肯定知道天佑不少事情。可林大福怎么会和林跃进联起手来呢?天佑拒绝了林大福,他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因为报复而与林跃进联合起来?因为按林跃进对房产的想法,林大福不可能同意的,但他这个人是不能用常人思维去想,如果为了报复,两个人狼狈为奸,一起造谣中伤天佑,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李书记又把那几个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终确定这肯定有林大福背后搞鬼的可能。林跃进年龄那么大,不可能懂网络,更不可能利用网络来给社区和天佑施加压力。从视频拍摄角度、质量、表现手法和文字的叙述方式,那应该是个熟悉现在网络的人做的。所以又不像是林大福能够做出来的,他没那么高的视频制作水平,也写不出视频中那些给人压力的文字。越分析情况越复杂,李书记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有些焦急起来。
网上的信息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福苑社区周边的老人,迅速扩散。越看推送有关遗产继承的视频就越多,而且都是批判抢夺遗产的。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视频,纯粹为了博眼球而歪曲合法性,只为迎合人们唾弃不道德行为的自爽心理需要,夸张表演,语言粗俗直白,有些老人边看还边骂,俨然已经深陷小视频角色之中。而这类视频更让一部分老人不分对错,一股脑儿把怨气撒在福苑社区身上,甚至开始堵着社区居委会的门骂人了。
李书记说:“这样不行,林跃进躲在暗处,我们拿他没办法,报警吧,网警会有办法的,林跃进他们已经涉嫌犯罪了。”
警察介入得很快,调查清楚后就把林跃进的大号小号全封掉,还直接找到林跃进和设计制作视频的人,一起带到了城关街道派出所。
李书记和天佑也被一起叫了过去,两方人见面后最惊讶的是天佑,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人——小林和林跃进坐在一起。他很激动,而小林见到他好像并不觉得意外。他刚想张嘴喊小林,被小林打手势阻止了,那意思很不方便,等调解结束再说。警察问李书记和天佑他们的调解意见,李书记坚决让警察按法律规定办,不接受和解,而天佑却犹豫了起来。李书记很生气,责怪了天佑几句,天佑一直也没表态,警察只好让他俩统一好意见再来调解。
李书记把天佑拉出调解室,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按先前说好的做?”
天佑说:“我也没想到会遇到熟人,林跃进身边那个小青年就是小林,我唯一的好朋友。虽然这几年没有见过面,但他依然是我最亲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李书记问:“你的意思是他了解你的一切过往和现在状况?”
天佑说:“对,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好些年,然后一直也没有断了联系。”
李书记说:“这也就解释了他们视频里为什么能说得那么准确了,又会玩网络,又那么精准地掌握你的弱点,还真是你的好朋友!”
天佑听出来李书记的不满,但他只认这一个朋友,今天肯定不能亲手把他送进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合理的答案,但这次的调解仍然没有答案。
李书记问:“那现在要怎么办?你的朋友你得给出一个解决办法。”
天佑想了又想也没有想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无奈地说:“我去和小林单独沟通一下吧,也许会有一个最终解决办法。”
李书记没有逼迫他当场做选择,而是提醒他不要太相信人,尤其是巨大利益驱使下的人会变得面目全非。天佑向李书记保证不会被小林欺骗,一定会让小林想办法消除因视频给社区带来的影响。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祈祷小林没有变化。
七
小林专门录了视频公开向天佑和福苑社区道歉,并解释清楚了当初那样做的原因,他和爷爷林跃进也是被林大福怂恿欺骗,做了错事,并声明不再参与林援朝爷爷的遗产分配,一切按遗嘱继承,且承诺愿意承担社区因前期视频所造成的一切损失。
社区李书记并没有让小林承担什么损失,而是把小林再一次叫到社区来,他需要小林帮他解决新的矛盾问题。社区正在搞“尊老爱老护老”主题宣传活动,需要进行网络宣发,急需这方面人才辅助,李书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林。小林没有拒绝,带着设备就直接投入工作,硬是将福苑社区的“尊老爱老护老”主题宣传活动做成了样板。
天佑和小葫芦正常继承了林援朝爷爷的遗产,小葫芦因为在省城安家,并不经常回来,两个人商量后准备把房产直接卖掉,各拿各的那部分钱。他俩特意通过社区李书记把小林找来了,建议由社区主持遗产再分配,把卖房得来的钱分成三份,天佑、小葫芦、小林各一份。天佑和小林依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现在又多了一个小葫芦。
福苑社区为了扩大“尊老爱老护老”优良传统的传播,又专题制作了题为《善良成就和谐》的宣传视频和稿件,全网播放和分发。重点宣传了天佑志愿服务期间的善行和后来在遗产继承再分配中的包容与大度,一下子上了热搜,天佑被网友们称为新时代最无私的人。小葫芦因为工作原因不愿意在网上露面,宣传的时候没有带上他,这也是经过他同意的。
福苑小区门口标志性的大石头,特别是石头上十个小字“福寿两全地,德望双满居”,更是在网上红火了很久,被誉为福天洞地的奇石,成了网红打卡点,甚至有人煞有介事地考究起石头和文字的来历。福苑社区没有过度解释,又专门在旁边开辟了一块地出来,不知道从哪里移来一棵桂花树,修剪成一把大伞的形状,正好能遮盖大石头,寓意“天佑福望”。后来,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签,随风飘荡,个别几个还有小铃铛,声音不大却悦耳动听。
李书记借着这波热度,为天佑申报参加了当年最美志愿者评选。天佑不负众望,一路过关斩将,一举拿下全省最美志愿者。后来站上全省最美志愿者领奖台的时候,天佑作为代表发言:
我曾经特别怀念那个被打碎的浮萍和有浮萍陪伴的日子,总觉得不变才会安稳。但是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改变才有机会。后来我发现有人的陪伴不只安稳,还有爱和温暖,还有被信任的满足,特别是有真心的朋友和帮助我的人以后,整个世界都是暖的、甜的、幸福的。这个奖不是给我自己的,它是给陪我一路走来的兄弟姐妹们的,是给一路帮助我教育我的师长和领导们的,感谢你们!有了你们,我的善良才有意义!当然得感谢我的妈妈,因为有她的善良才有我的善良。我又想起林援朝爷爷说的话,他说我的善良值得信任,我想我会一直保持善良,让信任我的人更放心,也让善良传播给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