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余韧杉都没让景澄去公司,但她一直特别有危机感,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他索性把办工的主战场搬回家里。
车轮会议开到深夜,最近整个下游行业不景气,公司的销售业绩不太好,余韧杉压力更大了。
他捏了捏酸涨的太阳穴,忍不住骂了几句刚才在视频会里那个从来只会摆问题但从不会提出解决方案的主管。
景澄从办公桌后面起身去了厨房,她端来一碗热汤回来。
“这是陆妈今天晚饭煲的烫,你没怎么喝,我刚才请她又热了一下。你喝一点解解乏吧。还有这个炼乳小面包也很好吃,你吃点甜食,能增加些能量。”
景澄把托盘放到他面前,然后把堆积在一起的文件清理走,让他的就餐环境整洁点。她刚去拿消毒纸巾让他擦手,一转身他已经吃上了,她蹙了下眉,心里暗怪他不讲卫生。
余韧杉见她却没休息一下,又回到办公桌前整理刚刚的会议纪要。他忍不住问她。
“你想看电影吗?”
景澄听他这样说,头顶上顶起了一个金色的大问号似的怪异地看着他。
余韧杉也不顾擦掉嘴角沾着的炼乳,情急地向她解释道:“是陆长城向我强推的一部电影,说是刚获奥斯卡的,一定要我看看。还说你也许也会喜欢。我就邀请你喽。在客厅的投影看就行,他已经安装好了。”
“好啊。”景澄反而很大方地答应了。
余韧杉调试着客厅的投影,然后把灯也调成了影院模式,一圈咖啡色的沙发挤在一起,软软糯糯的,这么有情调的氛围特别适合……
余韧杉看景澄还远远地站着,于是他拍拍身边空着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她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低矮的软垫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准备看电影。
余韧杉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打开茶几上的大包薯片让给她吃。她晃过一个拒绝的眼神,然后略过他,自己去拿了一包新的薯片。
他怪她不解风情,没好气地用遥控器按开了电影。
电影的名字叫《房间》,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五岁的儿子,被囚禁在一个孤寂的花房里,在绝望中却要制造希望,清冷的基调里糅进了一缕缕温暖而破碎的阳光。
余韧杉没想到陆长城会推荐给他这样一部电影,早知道他该了解清楚内容再邀请景澄来看。影片前半段,他一直忧心忡忡地偷瞄着景澄的反应,她却一直面无表情地认真看着。
到了小男孩从囚禁的房间里逃出来的情节时,每一丝惊险在他看来都无比残忍,投射在整面墙壁的巨大的荧幕里写满了无助,从画面里倾泄而出的的让人惊骇的战栗。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拨通了陆长城的电话,对他破口大骂。
“陆长城,推荐我看这电影,你他妈什么意思!”
陆长城刚开始还一脸懵,很快意识到发生什么后,立刻不停地解释、道歉,但余韧杉已把他的电话挂断了。他刚要关掉投影,却被景澄拦下了。
“别关,我还想继续看。”
余韧杉不能让自己表现过激而引起她的怀疑,他只能郁怒着离开,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他像一个抓狂的狮子一样在房间里疯狂地踱步。自从知道景澄的事后,他一直希望给自己的头脑里建立里一个新的架构:只看当下和未来,所有堆积如山的过去、他们一直背负着的过去,直接强拆。
他不希望恶人给他们制造出的经历,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些畜牲不配!
他也不希望靠观摩别人的苦难来得到自己内心的平和。他觉得他们两个也许可以互相扶持,过起正常的生活。
而今天看这部电影,还是拉着景澄一起看,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他不知道景澄会怎么想,不知道会不会又勾起她可怕的回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的伤痛。
他又去洗了个凉水澡,冰冷的水也没能浇灭他的无名火;他关了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还是睡不着。最后他还是愤懑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院子里冷静一下。
他走出房门,看到电影已经演完了,黑白色调的字幕在荧屏上缓慢地滚动,映衬在景澄落落穆穆的脸上,她泥雕木塑般地坐在原地。
“你还好吧?”他走到她身边,担心地问她。
景澄回过神来,眼睛里涌出一闪而逝的抱歉的笑容,“噢,我,没什么啊。这部电影挺好看的,你没看完可惜了。人,活下去的韧性是无限的。后面就没那么可怕了,是个让人很安心的结局。”
她边说边站起来收拾着刚刚被他弄得散落一地的薯片。她发现垃圾桶也满了,就拎起袋子走出去投进别墅大门口的垃圾箱里。
余韧杉看着她这一连贯的动作,心里很不是滋味。
景澄回到院子里,忽然抬头看起满天繁星,眼睛里散发着晶亮的清澈。余韧杉也出来了,站在她身旁陪她看。
“今天的星空真好看。住在这个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看到这么好看的星空。”
余韧杉对她的“直抒心臆”有点不爽,于是故意煞风景地说:“天上也不全是星星啊,你看那个闪来闪去的俗气的小灯泡,应该是夜光风筝吧。”
景澄白了一眼说:“这么晚了还在放风筝,说明是一个很有生活趣味的人啊。要么是情侣、要么陪着孩子,哪怕只有一个人,说不定这对他也有特殊的意义,寄托他某种情感,也是很浪漫的事呢!”
“切,你怎么就能断定这不是在搞封建迷信呢?我敢跟你打赌,12点后准收线,嘶,你怕不怕?”余韧杉故意吓她。
“我才不信!”
“那赌200块钱怎么样?反正现在还有五六分钟就到12点了。”
“钱对我很重要,我不要拿钱赌。”
“你怎么知道你会输呢,我要是输了你还赢200呢!”
“那……好吧。”她盘算了一下可能性及投入产出比,觉得这一票干得过。她坐在长椅上,调好了手机计时器。
余韧杉坐在另一个椅子上,觉得离她有些远,于是又拉到她旁边说:“我得跟你同一个视角,从我们这个方向望过去,只要这风筝低于那条高压线,就算收线了,怎么样?”
景澄点点头,眼神不敢离开夜空中的风筝,她傻傻的专注的样子,在余韧杉看来特别好笑。
风筝突然有下滑的趋势,景澄紧张起来,看了一下手机倒计时还有最后一分钟,她紧张兮兮地攥起了拳头。
“耶!”在最后一秒钟,风筝还在高压线以上,虽然下一秒就滑落了,但景澄终究是赢了,她赢得眉飞色舞。
“愿赌服输,快点给我转钱!”她敲了敲他的手机。
“这个怎么搞啊,我不会诶。”余韧杉为难地摆弄着手机上的支付功能。
景澄一把抢过来,帮她绑定、支付,还直愣愣地冲着他刷脸,看到200块钱落袋为安,她高兴得像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娃娃屋的小女孩。
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得能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的光彩,闻得到她清雅的发香。
“200块钱就让你这么开心啊?”
“每个月五万块的薪水到账时我更开心。”景澄直言不讳。
感觉到他俩关系的紧密度只建立在金钱的多寡上,他又开始不爽起来,“我刚刚也不算输啊,你看那风筝就是收线了。所以不要总对某些事物有执念,觉得天上有只风筝,地下就有一对相亲相爱的人。”
“余总,您说的非常对!风筝不代表祝福,但金钱真的可以买来我对您的尊重。您以后可以多试试这招。”
景澄冲他摇了摇手机转账的界面,得意洋洋地走了。
余韧杉觉得好气又好笑,口中不禁轻轻骂了一句:“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