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次吊唁

4月13日清晨,我6点多便起床,在滴滴上给父亲叫了辆车,让他从乡镇的老家赶过来市区与我会合,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汕头站乘动车前往广州,参与一位长辈(父亲的大表嫂)的遗体告别仪式。仪式安排在13日下午,于广州殡仪馆举行,由于事出匆促,12日晚订票时只剩无座票了,好在全程3个多小时,也还能应付。

上午的路途行程几乎是无缝衔接的。父亲7点+来到市区和我汇合;8点+我们滴滴到火车站;8点半检票登车,12点到达广州东站;由于目的地太近,不好打车,我们出站后,便徒步前往约定地点——一个大学门口,我的表哥在那等候我们;接到我们之后,表哥开车载我们到学校里的家属楼,12点半,我们已经在他家里坐着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大表伯家,家属楼是一栋旧式建筑。在以前那个年代,大表伯作为大学教师,学校分给他的。他和大表伯母两个人就住在这里,表哥因为结婚成家,就在外面自己买了房,两辈人是分开住的。

想来也有些奇妙,我以前就在这附近上班,期间公司兜兜转转换了好几个办公地方,却始终走不出这一片区域。没成想,我还有一个表伯住在附近,因为直到3年前,我才认识到这些亲戚。

说来话长,在父亲间隔了40多年后,或许是认为子女都已成家立业,有颜面回去,或许是自己有所醒悟,不想留有遗憾。他才带我们,重新踏上了那片土地,那个他偶尔就会提起的,曾祖父出身的地方——梅州大埔。

而在这之前,这些似乎很遥远,毕竟,40多年前,我和妹妹都还没出生,自出生后,也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只能从父亲口中的只言片语来联系起那个地方……

近百年前,曾祖父从那贫瘠的故土出走,告别妻儿,往南去“闯南洋”(这里所说的南洋,并非指东南亚,而是限于汕头市澄海区的部分地区,当时的汕头中外闻名,作为最先开埠的港口之一,是个极其繁华的港口城市,如今这里很多店铺的店名依旧叫南洋XX),等他成功落脚后,又在南洋本地娶妻生子,生下的唯一儿子,就是我的祖父。放在现在来看,这叫妥妥的渣男,但是在那个年代,环境使然,很多男人即使不是大富大贵,也娶有多个妻子。每年清明,我们去山上扫墓的时候,路过看到的那么多墓碑可为佐证,上面所刻各户先人的名字,很多都是一个丈夫,两个妻子。这是别话了,咱继续说回来。

在父亲讲述的时候,大抵我们都缺乏兴趣与深究精神,从来也不多问,所以整个历史过程,没有体系的脉络、丰富的故事,只有模糊零碎的只言片语。直到3年前,它才因为我们的寻亲之旅,而变得具象起来。尽管父亲40多年没再踏足,但是他凭借年轻时来过几次的记忆,竟然一次就寻到了根。当然,也得益于当地的发展规划和保护措施,40多年前的许多老建筑仍在原地。

在那次寻亲之旅中,我第一次走在这算是“故土”又是“异乡”的石板小路上,真切地看到身边的场景,它渐渐地清晰了起来,从只言片语,变成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变成了深宅大院,残垣枯井,变成了老物件上沉寂的灰尘,和苔藓墙上斑驳的日影……

曾祖父当年在南洋稳固阵脚,娶妻生子之后,时常往来于梅州大埔和汕头澄海,与故土的草头妻子最终育有一儿四女,随着时代发展的大潮,这些子女们几经流离,鸿稀鳞绝,物是人非,如今还能联系到的,就只有其中两位女儿(我得称呼她们为大老姑、三老姑,两位老人均已逝世)的后代。

大老姑是个医生,生了三个儿子,由于侍外祖,大儿子(大表伯)随了她的姓,因此她的长孙,也就是我表哥,跟我是一个姓,在大埔故土的族谱里,我俩算是同族同辈。另外两个儿子随父姓,因此从姓氏上看,我们跟大表伯的关系会更亲。三老姑只生了一个儿子,去年已经病逝,两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另外两位表哥,已各自成家。联系不上的二老姑据说嫁到江西瑞金,四老姑嫁到福建,至于大老伯,有不同版本的说法,有说是早年被国民党抓壮丁去当兵,后面被日本侵略者炸死了,有说是辗转流落到了东南亚,下落不明。不管哪种说法,结局都是断了根。

先祖从梅州生根发芽,后辈在各处开枝散叶。如今,大表伯和唯一的儿子在广州;二表伯在梅州,但随唯一的女儿常居深圳;三表伯在茂名,经常各地出差,有一儿一女还未成家;三老姑的两位孙子在清远,与大老姑的子孙们常有联系;而我祖父这一旗号,就全部在汕头。

我们这次前来广州吊唁的是大表伯母,按理说,到这一层关系了,加上路途遥远,我们可以“人不到礼到”就行了。但是鉴于多个原因,一是上文所说的更加亲近的关系,二是刚寻亲不久我们态度上的重视,三是父亲的一贯风格,我们还是临时订了车票,亲自前来。大表伯和表哥都说我们有心了,意也在此。

我和父亲到大表伯家的时候,二表伯和三表伯已经在那里了,相互寒暄了一阵,也稍微了解到大表伯母的病逝原因和治疗过程。她于去年年底开始,多次因为糖尿病住院,每次好转后就出院,最后一次去住院,还能自己去的,没想到在医院里每况愈下,竟因并发症致多器官衰竭,转进ICU几天,最终回天乏术,不治身亡,享年74岁。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脱离了目前医疗能力的掌控,“每天都有不好的消息传来。”表哥对我说道。大家不免唏嘘,感慨着世事之无常,生命之脆弱,惋惜大表伯母其没能尽享天伦之乐,着实遗憾。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就一起到学校里的饭堂用餐。因为大表伯母也是大埔人,按客家人习俗,大表伯和表哥待会还要在家里等待她娘家人的到来,无法走远,就近饭堂用餐比较方便快捷。我个人感觉是挺好的,看着饭堂里的大学生,干净卫生,选择也多。在饭堂里不禁想起10多年前上学的时光……

下午的行程也衔接得挺紧凑,1点过后,我们匆匆吃完午饭又回去;1点多,等待的娘家人终于到来,他们一行10来个人,进屋后,瞬间显得屋里有点挤,又是一阵寒暄;而后,三老姑的两个孙子,我的另外两个表哥也到了,他们是自己从清远开车过来的;临近2点,二表伯和三表伯因为各自有事,要先行回去,一个去深圳看女儿,一个去佛山出差,一起结伴去往东站乘车了;2点过后,我们大部队集体出发,走到校门口,乘坐预定的大巴车,前往殡仪馆。

尽管清明节已过去10天了,但我诧异地看到,去往殡仪馆的车辆,竟然还需要交警专门来指挥分流。表哥说,在广州,清明节前后的周末,是大家来公墓祭奠亲人,寄托哀思的热门时间,由于今天是周六,人也会很多。我想,这确实不像小城市,大家基本上都是在清明节3天内就扫完了墓,另一个热门节点,大概要等到冬至了,但是也比清明节冷清不少,因此清明节过后,是很少人会去殡仪馆或者山上扫墓的。

殡仪馆不远,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我一看名字:银河园公墓,又有那种“多年时光在这一刻终于形成闭环”的微妙感觉。之前我在广州待着的时候,坐公交车去牛头山爬山,就经常经过银河园公墓这个站,在软件园的办公楼里,也隐约能够看到远处的银河园公墓一角。命运在此刻再次产生关联,没想到今天我竟然会来到这里面。

因为大巴车不能进去园里,我们在门口下了车,步行进入,看着一排排的私家车、来来往往的行人,今天的人确实不少。园里的绿化很好,路旁的花草树木繁茂,遮掩了午后的阳光,挡住了些许闷热。

我们朝着预定的礼厅走去,一路上我不免好奇观望。公墓园里分成几个大区域,举行仪式的这个区域,俯视是一个大圆形建筑,外围一圈,划分成30多个小的礼厅,各有用途,大部分是租给市民举行丧礼仪式的。除了来路的方位,另外3个正方位,各有一个大礼厅,我猜只有重要的人物、隆重的仪式才会用到吧。

一路经过的小礼厅都在举行仪式,大都十来个人,黑衣素服,神情黯然。那是一个个家庭,甚至一个个家族的哀思时刻。

到了我们预定的礼厅,我看了下时间,差不多是3点,前一个家庭的仪式还没完毕,我们就在外面,找了个树下阴凉的地方待着。期间又来了几位阿伯,应该是大表伯的友人,大家一一与丧家握手,道着“保重”。

等了有半个多小时,大家百无聊赖,有的坐在石凳上看景色,有的抽着烟,有的来回踱步,有的侧身交谈,有的发呆,这跟我们平时在等待其他事情别无二致,只是不免多了些许静穆。

等到前一拨人结束了仪式,工作人员就马不停蹄地给我们布场,当然了,每一项服务,每一个道具,都是要收费的。我走进了观察,惊叹这“流水线式作业”,在讲究效率的大城市,每一件事情都是流程化、职业化、专业化的,乃至于人生的终点,也无法避免。

礼厅门楣上的横幅降了下来,黑底白字统一写着“X府治丧,慈父/母XXX一路走好”,换了个姓氏名字,就意味着一个人的一生,连同他/她的追悼仪式,也结束了。礼厅内的遗像遗体,倒是不必经由礼厅门口更换,这个圆形建筑的内部,应该是连通的,工作人员从里门去安排。接着工人们搬来花圈,还有花圈上需要更换的挽联,排布了起来。这种花圈,可以循环利用,上一个家庭也有,应该是大表伯母的花圈更多,所以工人再搬了些过来。

经过工作人员一阵紧张又熟练的忙碌之后,场地就布置好了,亲属们可以自由瞻仰,礼厅不大,两侧墙壁上挂着很多白菊花花环,这个应该是固定的,两侧地面摆放着白菊花花圈,满满当当接近二十个,每一个都是生者对逝者的哀悼,分别由配偶、子女、亲人、族人、友人、学生等敬挽。花圈的多寡,具体是由敬挽人数来决定。我仔细观察,花环和花圈用的都是仿生花,不是真的,但吊诡的是,我在花圈丛中,看到其中一个花圈的地上,掉落了不少白色的菊花花瓣,或许是还有真的?礼厅的正中央,摆放着大表伯母的遗像,看起来跟3年前的她很不同,这遗像应该是更年轻的时候的照片。遗像后方是水晶棺,存放着遗体,我看着大表伯母安详的面容,化着淡妆,体态稍微发福,也跟之前的印象不大相同。父亲和我都从未参加过这种形式的仪式,他举着手机,在门口肆无忌惮地朝里面拍照。

我想起来最近看过的很多公众号文章,里面谈及100%就业率的殡葬专业,还有陪着遗体唠嗑的入殓师,那些离奇古怪而又真实发生的故事,无一牵动着读者好奇的心。而现在,我是真切感受到了一位入殓师的手艺成果。在这个真实的场景中,那些故事祛魅了,我能想到的、感受到的,就只有的枯燥的工作、紧凑的流程、流水线式的告别。

转了一圈,我又回来看看挽联上的人名,但未等我一一看完,工作人员便进来清场,临近4点,正式的仪式开始了。

我们先是在礼厅门口签到,父亲朝我说道,快来签个名,然后他直接插了队,凑到最前去,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与此同时,我默默地走到几个人的队伍后面。他签完名,回头喊我过去,前面几个不熟的长辈都回头看我,示意我先,我很不好意思,踌躇几下,他们谦让几下,心想算了不纠结,就快步走过去。签名的时候,工作人员在我右臂衣服别上一块黑纱,签完名,每人发一个小包,不到巴掌大,由一块小白布包着一个1元硬币和一颗糖,后续有用,我就揣到兜里。

大家都签了名,就大致排在丧家之后,依次进入礼厅,随着工作人员的开场,我们肃穆起来。之后,默哀、家属代表讲话、集体三鞠躬、家属对着逝者遗体哭喊、众人排队瞻仰遗容、出门慰问家属,一整个流程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我感觉家属的情绪,似乎被外界拾缀了起来,然后在那几分钟里用力挤压,所有的痛苦、悲伤、愤恨,就在瞬间迸发了出来,化成一阵痛哭哀嚎,而后又被迫快速地归于平静。就像水闸打开,积蓄已久的洪水一下子泛滥,又一下子过去了一样。

仪式完毕之后,洗手、吃糖、收起硬币、丢了白布和臂上黑纱,我和父亲自是不拘小节,不落旧俗。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众人又前往火化厅等候遗体火化。

4点多的时候,清远的两个表哥要开车回去了,因为二表哥晚上6点还要值班,我和父亲定的6点的车票,也差不多要前往车站候车,他们顺路能捎上我们一程,我们就告别了众人,一起坐车出发。

今日剩余的行程依旧枯燥紧凑,临近5点我们到达火车站,5点半检票登车,9点多到达汕头站,10点回到家吃晚饭。吃完饭后,父亲呆了一会,执意要回去,我在滴滴又叫了一辆车送他回家。11点多父亲回到家中。

就这样,近千公里的行程,在一天之内结束了。

现在的交通,真的是很便利,比起古代的舟车劳顿之苦,我们轻松了很多。在这个时代,我们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就可以低门槛地参与到很多事务中去,但太容易的获得,导致我们没有足够珍惜和深入体会,有时候总感觉缺少点什么。

生活之快,已经很难让我们慢下来细细体验生活之细节,以至于劳累奔波,疲于应付,也难以感受生命之重,亲情之重。

只有至亲之人,在四下无人、夜深人静之时,才能感受到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慢慢袭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抑或睹物思情,泣下交颐,无法自已。终要长时间的反复拉扯,才得慢慢愈合,才能与过去和解,与自己和解。

我想,大表伯和表哥,都是如此,而我们这些人,多少难以到这境界。我们只是一个看客,难以感同身受,在各种交际中,付出我们应有的责任,同时也接受着,别人成为我们的看客。

我只能单纯地祝愿彼此,也祝愿我们的家人,今后可以健康、平安、进步。

今天,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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