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山影洇成一片青黛，独坐小舟，任木桨拨开镜面般的湖水。船身轻晃，像被托在时光的掌心，四周静得只剩橹声欸乃，一下，又一下，叩问着山水的深梦。远山如眉，淡淡地横在天际，不施粉黛，却自有一段天然的韵致。山色空蒙，与天光云影交织，仿佛一幅洇了水的墨画，连轮廓都带着几分温柔的醉意。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贴着水面低掠。它们翅尖偶尔点破湖面，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又迅速被湖水缝合。鸟影与山影在水里重叠，忽而交缠，忽而分离，像极了某种说不清的缘法。它们飞得极低，几乎与湖水肌肤相亲，每一次振翅都带起细小的水珠，在斜照里碎成金色的星子。不由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与湖水的密谈。
领头的那只鸟一个利落的转弯，翅翼斜斜切开暮色，向着远远的高空升腾而去。其余几只也跟着拔高，渐渐化作几个小点，融入苍茫的天宇。仰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却还留着那道优美的弧线——那是大地对天空的致意，是有限向无限的问讯。水鸟的低掠是眷恋，转弯是决断，飞向高空是宿命。或许，生命本就该有这样两种姿态，既能贴着水面感知人间的温度，也能在某一刻，毅然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苍穹。
湖山依旧沉默。远山如黛，是大地写给人间的情书，不热烈，却隽永。湖水微澜，是岁月留给过客的回声，不喧嚣，却深沉。我放下木桨，任小舟随波漂荡。这一刻，忽然懂得泛舟的真意：不是抵达，而是放下。放下岸上的纷扰，放下心头的计较，只把自己交还给这一片湖山，交还给这一场不期而遇的飞翔。
暮色渐浓，山影愈发深黛，湖水也染上了墨色。远处，几星渔火次第亮起，像是谁不经意间遗落的梦。依旧坐在舟中，看水鸟消失的方向，心里竟无端生出几分释然。或许人生也是如此，总要在低处掠过，才能懂得高处的风景；总要在湖山之间泛舟，才能明白，有些转弯，不是背离，而是向着更辽阔的自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