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场狼狈的邂逅,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紧紧地缠在一起,然后断开。
2015年的夏天,热得像一笼蒸不开的水汽,黏糊糊地裹着整座南方小城。风里混着老城区菜市场的鱼腥气与路边摊的油烟味,连蝉鸣都透着股焦躁。我那时候还是个刚上初二的毛头小子,顶着一头被汗水打湿的乱糟糟短发,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混在一群半大孩子堆里,蹲在学校后街最热闹的那家大排档的塑料凳上,学着大人的模样撸串喝酒。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月考成绩被班主任抱着进了教室。红色的分数像针一样扎在我的数学卷上,58分的数字让我攥紧了试卷,指节泛白。课后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训了半节课,那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爸妈在外打工容易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堵得我喘不过气。同桌阿凯看出我的烦闷,勾着我的肩膀提议:“走,后街喝两杯,解解闷去。”我脑子一热,把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就跟着他扎进了这片喧闹里。我们点了两串烤腰子、一把烤羊肉串、一碟盐水毛豆和花生,阿凯还豪气地拍了四瓶冰镇啤酒。我以前只在爷爷喝药酒时抿过一口,从未碰过这种带泡沫的黄汤,几杯下肚,胃里就翻江倒海,脑袋晕乎乎的像裹了层棉花,眼前的路灯、桌椅,连同桌的脸都在晃。
阿凯身边的男生喊了一声“再来一箱”,起哄声此起彼伏。我不服输地撑着油腻的桌沿站起来,想跟着喊一声“好”,结果脚下像踩了棉花,身体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过去。
紧接着,一阵温热的触感从身前传来,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这味道与周遭的油烟味、汗味格格不入,像一阵清风,短暂地吹散了我头顶的晕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猛地回过神,视线聚焦后,才看清自己竟吐在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衬衫后背上——那片洁白的布料上,瞬间晕开了一片浑浊的污渍,还带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狼狈得刺眼。我吓得酒意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想去擦,指尖刚碰到那片湿冷的布料,就被对方轻轻按住了肩膀。
“没事没事,”他的声音带着点山东人特有的爽朗,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竟还带着几分笑意,完全没有被冒犯后的愠怒,“小孩子家家的,哪能喝这么多酒?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他很高,比周围的成年人都要高出大半个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看着特别温和。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林砚,那年20岁,从山东济南来这边出差,做的是建材生意,刚谈完业务,想着来大排档吃点东西就回酒店。
“哥,我……我把你衣服弄脏了,”我窘迫得脸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手指死死绞着校服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要不你把衣服给我,我带回家洗干净了给你送过去?我洗得很干净的,我奶奶教过我怎么洗顽固污渍。”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又低头打量了我一眼——我通红的脸、攥紧衣角的手,还有眼底没散去的委屈,他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行啊,不过我住的酒店离这儿有点远,在城东那边的开发区。”
“那加个QQ吧!”我脱口而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掏出兜里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还沾着点油渍,“我洗完了告诉你地址,给你寄过去也行,邮费我出!”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一个初中生会这么郑重,随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调出QQ二维码让我扫。添加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一半。临走的时候,他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很暖:“少喝点酒,小孩子喝多了伤身体,赶紧跟同学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场狼狈的邂逅,会像一根红线,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紧紧地缠在一起,往后的岁月里,无论甜蜜还是苦涩,都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