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灼热的眼眶,是人生中少数的笨拙又可贵的时刻。——题记
一、闪耀
“哇!”
泰山瞻鲁台上的数百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一声惊叹,那声音犹如滔天惊雷,连成一阵巨响,奋兮劈碎老朽王冠,那是新一天的日出即将到来的前奏。
本来或低着看手机或侧着说话的头,在一瞬间竟一起扭转向前望去,那整齐程度堪比三军仪仗队。然后齐刷刷地举起手机,对准了前方的天空的景象——被朝霞涂抹成金黄色的云层之下,和绵延成一条条黑线的远山之上,依稀升起了一弯浅浅的红色的光,那红光小心翼翼地从云与山之间冒出了头,好像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看见对面竟有数百个人拿着手机在拍自己,不觉害羞地涨红了脸颊,赶紧向下躲了一下,但那天空却愈发红彤彤了。
“哇!”人们的惊叹声更大了,而这似乎也给了那红光一些信心,她勇敢地再次冒出了头,然后一边观察一边缓缓上升,冒出的头终于昂起,昂起成了一个红色的半圆。那红色的半圆浑身滚烫,好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由内而外所燃烧的火焰注定将不可遏制,最终突破了自己的边长喷射出万道红光,那万道红光犹如一根根可以无限延长的金箍棒,刺破金黄色的云层直上凌霄宝殿,晃得玉帝也睁不开眼。
虽然那红色的半圆还未完全升起,远远望去也是那样小,就像半个红枣一样藏在云与山之间。但是她在发光,她所喷射出的红光要比她本身更红更圆,早已晕染了大半个天空。她想要凭借自己所有的能量让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晦暗不明的天空被她的双手极力托举,绵绵不绝的远山被她的双脚奋力踩踏。所以,那红色的半圆在此刻已经不再像一个女人,而是像一个巨人,一个像盘古一样的巨人。或许当头顶的光足够耀眼之后,脚下再坎坷的路也无所畏惧了。对于站在瞻鲁台上的我们来说,这短短几分钟的升起之旅,不仅是一场紧张的期许,更是一场崇高的等待,等待着她克服一切艰难险阻一跃而起。一切的改变就发生在那一秒钟——她的双脚终于从山下挣脱了出来,猛地跳到了山上,她浑身散发的红光更加盛大,晕染了整个天空,她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红色的圆!一个真正的太阳!荡胸层层彩云飞,决眦尽是红日光。那是我2026年第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也有可能是第二次,我记不清了。当初那弯浅浅的红色的光,一路走来,没有因黑暗的污秽而失色,没有为世界的苟且而折腰,正如亲眼看到她升起的我们,从红门走到南天门再走到瞻鲁台,苦闷有时、疲惫有时、愤怒有时,但只要脚步还在向前,再远的路总有走完的那一刻,太阳也一定会照常升起。

那是2026年6月8日凌晨4点50分,我站在瞻鲁台的一块巨石上,亲眼看到了泰山的日出。之所以选择这一天来登泰山,不仅是因为放假,更是因为这一天是我25周岁生日。泰山极顶看日出,当这被无数人向往的风景真的出现在了我眼前的那一刻,过去25年的光阴便化作了一束强光,夹带着一路上的所有相遇与错过、欢笑与泪水,不由分说地射向了今天的泰山,射向了今天站在泰山看日出的我的身上。我的身上穿着在南天门租的红色大棉衣,在强光的照射下竟也发出了红色的光,让我整个人变得一闪一闪。闪闪发光的红色大棉衣啊,正好和我对面的刚刚升起的那轮红日遥相呼应了,这两团红光,隔着茫茫的天空一起闪耀。我抬头遥望红日,我的目光穿透了远方;我又回头望向过去,我的目光穿透了光阴。过去25年的光,红色大棉衣的光,红日的光,还有我的目光,当这些光在此时此刻彼此汇聚,便形成了一份独属于我的人生体验,即使这体验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注定将让我这一生念念不忘。我不知道瞻鲁台上其他人是什么原因选择今天来登泰山的,我只知道这一天是我的很有意义的25周岁生日,并且在多年以后,一定会是我回忆2026年时最难忘的一段经历,甚至可能没有之一。
凌晨5点,那轮红日渐渐升高,天空完全明亮,我们的泰山极顶看日出之旅也就告一段落了,人们带着未尽的惊叹和手机里的几十张照片离开了瞻鲁台。我去日观峰找到了小杜和小韦,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横幅拍了照,横幅上写着“泰山日出天天有 二十五岁只一朝”。这一朝的经历让人难忘,不仅是因为我看到了日出,更是因为我差一点就与日出无缘。
二、寻找
“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自言自语地在瞻鲁台上徘徊,不是4点50日出吗,怎么刚4点多这里人就满了,是的,满了。连几块凹凸不平的巨石上都站满了人,最前面的看日出的最佳位置更是连一直苍蝇都飞不过去了。我在后面只看到无数个脑袋此起彼伏,像无数个黑球一样滚动。我要是看脑袋和情侣拥抱还用来这吗,电影院不也行吗。不是,这些人几点就上来了,3点吗?此刻天边已泛鱼肚白了,而我还没有找见一个看日出的位置。我想,如果都已经走到瞻鲁台了没看到日出,那和就差临门一射却泄气了有什么区别。不会吧,生活已经够沮丧了,怎么来爬个泰山也不顺利呢。我又望向了斜对面的日观峰,我知道小杜和小韦去了那里看日出,我想去那里但又怕那里也没位置。我想也爬上巨石上挤一挤,但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的焦急几乎到了极点,咦,这时我面前的巨石上竟然有一个人下来了,马上日出了怎么下来了,这哥们儿是不是尿急了。我的兴奋几乎到了极点,这还等什么,我扔下登山杖,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虽然有了一点空位,但那巨石上还是足够拥挤,我一个没踩稳还是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我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赶紧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勉强站在了巨石的最边缘。我回头一看,巨石下还有更多和刚才的我一样焦急的人,向巨石上的人们投来或愤怒或羡慕的眼神。
站在巨石的边缘,即使双脚被硌得很疼,但眼前的景象带给我的惊叹足以超越疼痛。我抬头向那太阳即将升起的东方望去,好一片广阔的天空啊。金黄色的朝霞早已展开画卷,给即将到来的日出打上了一层鲜艳的底色。黑色的远山犹如一片水墨,在苍凉的天地间与霞光互相晕染,分外妖娆。我又好奇地侧过身来,向身后快要消失的月亮望去,好一片别致的天空啊。是的,在太阳还未升起之前,月亮还在不为人知的云边高悬,直到那几朵云被朝霞染上红光,好像给一旁的月亮打上了腮红,本来还孤独的月亮竟也露出了笑容。月亮挥一挥手,并无遗憾地和朝霞、和我们渐行渐远,没有带走一片云彩,真是一种极致的绚烂啊。这是泰山日出前的红与黑,也是昼夜交际时的两重天。
月亮消失了,日出该来了。有人挥舞国旗,有人拿出勇闯天涯,我们的喜悦溢于言表,再漫长的等待也浑然不觉。随着一阵凉风呼啸而过,只见前方的朝霞与远山之间,依稀升起了一弯浅浅的红色的光。“哇!”我和瞻鲁台上的数百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一声惊叹。

那是2026年6月8日凌晨4点多,我在瞻鲁台上寻寻觅觅,差一点就与日出无缘。我想,站在瞻鲁台上的每个人都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攀登上来的,但是,登上顶峰之后每个人却站在了不同的位置,所以看到的也是不同角度的日出。而我们能站在什么样的位置看到什么样的日出,在我们登上瞻鲁台的那一刻起,便不是努力能决定的了,而这或许便是孔子所说的“尽人事听天命”吧。有的人遇到了自己应该遇到的,有的人遇到了自己不应该遇到的。所以,即使我们曾经走过同一条路,即使我们现在站在同样的顶峰,但我们的命运早已各不相同。所谓最大的成功是差一点就失败,最大的失败是差一点就成功,所以我25周岁生日这天的泰山极顶看日出可以说是我2026年最大的成功。对于那些已经到了瞻鲁台上却没有看到日出的人们来说,这一天的登泰山的经历不啻于是2026年最大的失败。其实我也是,虽然我站在巨石上亲眼目睹了极致震撼的美景,虽然我现在表面看上去是成功的一员,但我却深深地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忧伤。因为我曾经也是、现在差一点也是失败的一员。前方是喜悦,转身是忧伤,两种泾渭分明的情绪又是如此不可分割,或许在我身旁的看到日出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多少次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只不过我们总是用笑容隐藏。
当我坐在下山的索道上,抬眼望去,山谷烟雾缭绕,天空一片湛蓝,我们夜爬时那么黑暗的泰山啊,此刻已变成了一座青山。忽然憧憬,忽然迷茫。我们昨夜走过的那一条条看不清的路,是为了去看从未看过的风景,只是当我们看到了从未看过的风景之后,是否还记得昨夜走过的那一条条看不清的路。
三、登攀
“走吧。”
这句话应该是我们在登泰山的六个小时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了。登过泰山的人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那就是泰山的登顶之旅可以以中天门为界,前半程是从红门到中天门,这是一段较为平缓的路,后半程是从中天门到南天门,这是一段充满考验的路。所以到了中天门之后,可以看到大家都在这里打卡纪念并补充能量,我们当然也不例外,那我们夜爬泰山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讲起吧。
“我们到中天门了,在这儿等你。”挂掉小杜的电话之后,我看了看时间,才11点50,小杜和小韦怎么走得这么快,我们9点半到达红门游客中心,这才两个多小时就干到中天门了,照这速度凌晨两点是不是就上了南天门了,我当时坐在台阶上,一边这么单纯地想着一边贪婪地喘着气缓解疲惫。然后我又吝啬地喝了一口矿泉水,因为这瓶矿泉水是我刚刚在路旁的小卖铺里花六块钱买的,这是我从红门一路走来喝的第二瓶水了。然后我又从背包里拿出了半卷卫生纸,照例只扯下来一格擦了擦汗,我把这格纸刚放到额头上便变成了湿透的纸,但我还是把这格纸叠了又叠,从额头擦到下巴又擦了擦头发,因为这半卷卫生纸就在两个多小时前,我在酒店把它放到我背包里的时候,它还是一卷完整的卫生纸,我一格一格地用,不过两个多小时愣是就剩下半卷了,但我登顶泰山之路甚至还没过半。我不觉想起前两天在手机上刷到过的这样一个短视频,说是爬泰山一定要带够一卷卫生纸,别问为什么,去了你就知道了。我忍俊不禁,把半瓶水和半卷卫生纸放进背包,然后拿起登山杖跟着人群继续出发了。
夜爬泰山的每个人都拿着登山杖、背着背包,都迈着一样的步伐,都在去向同样的终点。抬头看,台阶之上是一个个疲惫但铿锵的背影;回头看,台阶之下是一个个惆怅又坚定的眼神。每一个人都是别人身后的人,也都是别人前面的人,这是我登泰山时最大的一点体会。前面的人是我的引路人,我也是后面的人的引路人。路永远在那里,山永远在那里,虽然它们现在看上去昏昏暗暗的,但在我们共同的脚步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害怕可言,我们黑色的眼睛注定是要寻找光明的。走了十几分钟之后,忽然感觉到头顶拂过了一丝光明,照耀着在漆黑中攀登的我们,我就知道这肯定是到了中天门了。随着我迈上了中天门前的最后一个台阶,眼前的漆黑瞬间被喧闹的场景替代。正前方刻着“中天门”三个字的石门前人声鼎沸,一些戴着墨镜、穿着冲风衣的美女站在那里,举起登山杖拍照留念,那炫酷的姿态让旁边本来也准备拍照的男生看得都忘记了拍照。左边的小卖铺里吆喝着烤肠十元三根,右边的寺庙下的台阶坐着一群人一边休息一边怀疑人生,小杜和小韦就坐在其中,我买了三根烤肠也坐了过去。小韦对我说,刚才走太快了,接下来可不敢这么走了,小杜脸都白了。我说是啊,着什么急。我拿起手机一看时间,时间已过零点,6月7日变成了6月8日。中天门前我们一夜横跨两天,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我们夜爬泰山的登顶之路,至此从理论上来说便正式过半了。
中天门还有一个网红打卡点,那就是在这里把相机放到最大可以拍到对面山上的南天门。这个角度在白天或许很难找,但在夜晚反而很好找,因为抬头一看,在那遥远的漆黑中隐约可见几点深黄的灯光,算不上辉煌但是足够引人注目,灯光好像是披在一座建筑上的,不用说,那肯定是南天门了。我们向灯光的方向眺望许久,灯光勾勒出了南天门的轮廓,虽然微弱,但是莫名给人一种想要朝拜的感觉,就好像是唐僧看见了大雷音寺。这是我们第一眼看到南天门,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知道了想在凌晨两点上去那里是不可能的,虽然中天门到南天门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但我们是走山路,不是飞,这看上去就不像两个小时能走上去的样子。但是怎么办呢,走呗,反正日出前肯定能上去。我们就这样一边向往一边惆怅地出发了,这一走就是三个小时。真的是,南天门你怎么不干脆修到天上去呢。

从中天门到南天门,最考验体力与毅力的一段路毋庸置疑就是十八盘。我们在来泰山之前做攻略的时候,就已听说过十八盘的威名,说这里如何如何险峻。但当时的我们对于十八盘,内心的好奇是大于担心的。直到我们从中天门一路向前出发,事实上由于夜色深深的缘故,我们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是十八盘了,只是我们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台阶开始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多了,或许这就是到了十八盘了吧。
是的,这里的台阶非常窄,并且在台阶中央有一段长长的铁链,起初我不明白修个铁链有什么用,但随着我迈上了第一个台阶我就知道了,因为这里的台阶连登山杖都只能勉强放下,我生怕一个没踩稳就会摔倒,所以没走两步自己就去抓那个铁链,然后拽着爬一个个台阶了。走完一段长长的台阶之后,总是会有一段稍微平缓的路,我们总是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小杜和小韦早已没有了刚进红门时的那种激情,有的只是无尽的喘息和汗水。我不知道十八盘是否真的盘了十八次,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爬十八盘的时候,我们休息了不只十八次。只要走上一段台阶我们就必须得坐下休息一会儿,如果旁边有一些漂亮的女生,我们总是会多休息一会儿。在爬十八盘的时候我们都体会到了什么叫汗如雨下,湿漉漉的头发上流下一滴滴水珠,迷糊了双眼,打湿了眼镜,伸手一模让人不敢相信这是流汗,这状态胜似落汤鸡。也就是在十八盘,我喝完了第三瓶矿泉水,也用完了背包里剩下的那半卷卫生纸。幸亏小杜的背包里还有半卷卫生纸,要不然我就得花五块钱买一包一块钱的纸巾了。
“走吧。”我们站起身来,后面还有更多的台阶要走,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走到南天门。是的,这里的台阶非常多,后来我才知道,十八盘的台阶数量占整个泰山的台阶数量的四分之一。抬头看,只有看不见尽头的台阶和黑漆漆的远方,当时在中天门就可以看见的灯光闪烁的南天门,此刻反倒看不见了,或许离终点越近的时候就越是看不见它,我们不觉发出了一阵苦笑。就在我们因眼前的艰险感到有一点绝望的时候,希望却从我们的身后传来。我看见身旁好多人都停下了脚步,举起手机回头拍照,我好奇地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景象惊醒了我的双眼——原来站在十八盘回头看去,我们这几个小时以来走过的路竟尽收眼底,顺着我们走过的路可以看到泰山脚下,可以看到泰安市区,那里一片辽阔且明亮的空间。泰山脚下的灯影婆娑,缓缓流淌深夜的温暖;泰安市区正华灯璀璨,渐渐明亮繁华的思索;尽那头的夜空有星光点点,闪烁我们追梦的脚步。灯光唤醒了遥远的来路,灯光照耀了必达的前路。或许,当我们的走在路上迷失方向的时候,我们的身后总会有一束光推动我们前行。眼前与身后本没有明确的界限,哪里有光,哪里就是我们的命运与选择。

当山下的灯光推动我们沉重的脚步,跨越了这一段又窄又多的台阶,十八盘便被我们甩到了身后,当初看着那么远的南天门啊,终于又出现在了我们眼前。红墙黄瓦、灯光闪烁,它看上去是那么庄严又是那么亲切。南天门前的人熙熙攘攘,脚步要比在十八盘的时候更加坚毅,似乎每前进一步都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喘息的声音变成了惊叹,流淌在一阵微风里,微风吹散了我们来时的低迷,吹来了我们此刻的高潮。我们从南天门前走到南天门里再走到南天门后,微风瞬间成了狂风,似乎是在为我们的步步向前、辛苦到来而欢呼雀跃,我们的身心也瞬间不再燥热。但对于只穿了一件半袖的我来说,这温度还是太低了,等等去看日出的时候,凌晨时分、泰山之巅肯定会更冷,所以南天门里最不缺的就是租大衣的。一件红色大棉衣穿上身后,我和小杜、小韦坐在一起,休息休息准备去看日出了,我喝完了第四瓶矿泉水,小杜的背包里剩下的那半卷卫生纸也用完了。南天门离看日出的瞻鲁台还有一段不短的路,但对于爬过十八盘的我们来说,这段路不过是火焰山后的一点余威罢了。

那是2026年6月8日凌晨3点半,我们坐在南天门后的一个台阶上。我们9点半从红门游客中心出发,至此整整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前,我们在红门信誓旦旦、激情满怀。三个小时之前,我们在中天门横跨两天,遥望远方。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在十八盘汗如雨下、怀疑人生。现在,我们在南天门抚今追昔、期待日出。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毛主席诗句——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泰山,作为我们心中一个神圣的存在,它大气磅礴地屹立在那里,无论你去还是不去,它都在那里。你要想站在它的上面,就必须要接受它的考验。从山脚到山顶,近10公里的距离,1500多米的海拔,7000多个台阶,让我们登攀了整整六个小时,多少次欲说还休,多少次不知所措。但我常常想,我们既然来到了泰山,那这一路上经历的一切,便都是我们爬泰山的内容。
现在,我们在南天门抚今追昔、期待日出。但我不会想到,就在半个小时之后,我将在瞻鲁台寻寻觅觅、站上巨石。我更不会想到——一个小时之后,我将在瞻鲁台见证东方欲晓、旭日东升。两个小时之后,我们将走在下山的路、去排队坐索道。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将回到泰山脚下。我们夜爬走了六个小时的泰山啊,坐上索道不用十分钟就下去了。或许登山总是如此,恰似我们大起大落的人生。总有漫长的等待,也总有匆匆的结束。泰山的日出啊已从我们眼前消逝,但她将和我们在黑暗中登攀、在顶峰上守望的经历一起,铭刻到我们的记忆深处,永不褪色。
四、遗憾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736年的那个初夏,一个25岁的年轻人站在泰山脚下,遥望山上的青松翠柏、白云飘飘,不觉心向往之,他想象着自己登顶的画面,十分激动地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首佳作《望岳》,这首诗也成为了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杜甫生平写的最早的一首诗。是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杜甫,彼时的他还不是诗圣,只是一个意气风发、游山玩水的年轻人。但是他并没有登上泰山,或许是因为他还要去别的地方,或许是碰到了什么极端天气,所以他只留下了一首诗便转身离开了。他肯定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走,此生便再也没有来到过泰山。晚年的杜甫回想起25岁的自己时,应该会感到一丝遗憾吧。
整整一千二百九十年后,2026年的这个初夏,25岁的我来到了泰山脚下。与杜甫不同的是,我从山下走到了山上,看到了日出。与杜甫相同的是,我此行也留下了遗憾,比如没有去到玉皇顶,没有见到那块“五岳独尊”的石刻。我看到了杜甫的遗憾,我的遗憾又在被谁看到。我和杜甫隔着泰山遥遥相望,此后落花时节便再也不逢君。心还在,人去了。正如周星驰在接受一次采访时所说的那样——一万年确实太久了,所以就不要等那么久了。
2026年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