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校长走了。
走之前,他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四个字:“养儿何用。”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护士以为他在说胡话,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醒。
老校长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千人。镇上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校长好”?可就是这样一个桃李满天下的人,临了却落得这般凄凉。
他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在新疆,小儿子在香港。说起来,哪个做父母的不觉得脸上有光?逢年过节,邻居们聚在一起聊天,总有人说:“您老真有福气,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干大事。”老校长听了只是笑笑,那笑容里藏着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为了供这两个儿子读书,老校长的老伴儿起早贪黑地卖早点,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热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把书供出来了,又操心工作,操心买房,操心娶媳妇。老两口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攒下的钱全填进了两个儿子的生活里。
前些年,老校长中了风。
消息传出去,大儿子倒是回来了。可回来不是接他去新疆照顾,而是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送了回来,说是让老人有个伴儿。小儿子更干脆,打了个电话,说香港那边工作太忙实在走不开,转了两万块钱过来。
两万块钱,能买来一碗热汤吗?能买来半夜翻身时有人搭把手吗?
小儿子的媳妇是个独生女,从小被宠大的,别说伺候老人,连自己吃饭都要点外卖。大儿媳虽然回来了,可心里惦记着远在新疆的丈夫,整天抱着手机唉声叹气,对公公的照顾也不过是应付差事。
倒是那两个孙子,成了老校长最后的慰藉。孩子们不懂大人的世界有多复杂,只知道爷爷会讲故事,会给他们削苹果。可是孩子的快乐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终究要上学,要有自己的生活。
老校长中风后恢复得不算太好,走路需要扶着墙,说话也不太利索。有时候他想跟大儿媳说说话,人家不是在刷短视频就是在打电话。他想给小儿子打个电话,又怕耽误人家工作。
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去年冬天,老校长的病情突然加重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要通知家属。大儿媳给新疆打了电话,大儿子说正在出差;给香港打了电话,小儿子说正在开会。最后是两个学生赶来的,一个现在当了镇上的干部,一个开了家小超市。
老校长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两个儿子始终没有出现。大儿子说春运票不好买,小儿子说公司请不了假。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让人没法反驳。
直到那天晚上,老校长突然精神好了些,让护工扶他坐起来。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说了句:“我教了一辈子书,教会了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做人,却没教会自己的孩子。”
然后就是那句——“养儿何用。”
第二天凌晨,老校长走了。据说大儿子是第三天到的,小儿子是第五天才赶回来。丧事办得很简单,两个儿子哭得很大声,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亲戚邻居都觉得那哭声有些空洞,像是为了哭而哭。
老校长的坟头在村后的山坡上,面朝着南方。我不知道这个方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也许是朝着香港的方向,也许只是巧合。
后来我常常想起老校长那句话。养儿到底有什么用呢?不是为了养老,也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许只是为了看着他们平安喜乐地活着。可偏偏有些人,活着活着就忘了,在远方风光无限的背后,还有一对望穿秋水的眼睛。
养儿何用?这个问题,大概每个为人父母者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可我希望,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儿女们,也能偶尔想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