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立医院，七楼，呼吸内科。
沈墨是抱着原本冲进住院部大门的。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把那本薄册贴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封面上，封面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贴着他的胸骨。电梯在四楼停了一次，上来一个推药车的护工。沈墨侧身让了让，抱着册子的手没有松。楼道里的消毒水味、仪器的滴答声、护士站压低了嗓子的对讲声，一层一层往后退。他满脑子只剩一件事：他妈的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站在病房门前，推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才把门推开。门缝里漏出空调的凉气和换药的碘伏味，他怕推开门看见的还是昨天那副样子。护士正在换药，他妈妈坐在床上，腰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氧气面罩挂在床头的支架上，没戴。她在看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脸色不像昨天那样灰白，透着红润，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刚醒。
"妈。"
他妈转过头，看见他，笑了："小墨，你来了。"
"妈，你……"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清亮，不像昨天那样从面罩后头闷出来，"我今天早上，觉得好了。真的好了。"她说话时胸口起伏得很轻，不像昨天每说一个字都要攒一口气。她抬了抬手，有劲，不像昨天连抬一下都费劲。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他妈，他妈也看着他。她的笑容忽然收住了。"小墨，你怎么了？""什么？""你的头发。"
沈墨低头看不见自己的头顶，伸手摸了一下两鬓，白了。不是全白，可两鬓像撒了一层霜。他二十七岁。
他妈的眼底，在阳光里蓝了一下。很快，一闪，像水面晃过一道光斑。沈墨拿不准自己看没看清，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那张嘴明明是她自己的，吐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陌生的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你读了？""读了。""和谁？""小柯，我们一起读的。"
她沉默了几秒，那声音又压下来，低低的："第三个人来了。"
沈墨的呼吸停了。"妈，您……""我不是你妈。"她的嘴在动，眼睛是她的，声音却换了一副，"或者说，我不只是你妈。你外婆是第二个信使，我是第三个。"
"什么意思？"
"1994年，你外婆读那一页的时候，蓝花从她身上流到你妈身上，你妈活了，你外婆老了。可蓝花流过你妈的时候，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颗种子。从那天起，你妈能听见手稿。她读不了，可手稿在翻动它自己的时候，她能听见。今天你读了那一页，蓝花又流过她，种子醒了。"
沈墨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窗台沿，凉的。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
那个借着她嘴说话的声音又开了口："别怕。我还是你妈。种子醒了，可我还在。它不会吃掉我，它只是跟我住在一起。就像你跟那个女孩读了那一页，你们的意识连在了一起。种子跟我，也是这么连着的。"
沈墨站在病床前，忽然感觉到了。顺着那条再也不会断的连线，他摸到小柯：她在医院一楼，走廊里，跟卡佳一起等着。她感觉到沈墨妈妈的肺好了，也感觉到那双眼睛变了。她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七楼这个方向。她都知道。
那个声音继续说："小墨，你听好。你还差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药，也不是信，是回信。""什么？""你读完它，你来写。用你的血，写一封回信。""写给谁？""写给六百年后的下一个收信人。你写完，你就是第四个信使。你的信跟我的信缝在一起，变成一封更长的信。然后等六百年，等下一个把它翻开的人。"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窗帘鼓了起来。沈墨觉得这间病房里的空气沉了下来，沉得他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床沿，指尖陷进床单里，那两只白得像纸的手在光里几乎透明。他有太多话想问，种子是什么，第四个信使是什么，外婆知不知道这一切。可他看了一眼她脸上那层久违的红润，什么都没问。
"妈。"
"叫我妈。"她的声音回来了，带着安徽口音，温热的，"我刚才好像说了些什么……我刚才，像是做了一小段梦。""梦见什么了？""梦见你外婆，站在一片花地里，对我说：告诉他，最后一页是回信。然后我就醒了。"她看着他，"小墨，你头发怎么白了？"
"没事。"沈墨说，"妈，你好，就行。"
他蹲在床边，把头埋在她膝盖旁边。他妈的手落在他头上，温的，活的，不像昨天那样冰凉。"小墨，你累了吧。""嗯。""睡一会儿，妈看着你。"
沈墨闭上眼。顺着那条连线，他摸到楼下的长椅，小柯也闭上了眼。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可她感觉到他在他妈身边，知道他累了。她的意识隔着七层楼传过来一句话，没有声音，可沈墨听懂了，一个字，烫烫地落在他心里：我在。
沈墨的呼吸慢了下来。窗外有蝉，有风，有一整个正在好起来的午后。可他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楼下停着出租车，怀里压着原本，FSB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而他还欠这封信最后一页。
他抬手，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的薄册。最后一页还没翻，回信，还没写。母亲那只手仍搁在他头顶，一下一下，捋着他两鬓的白发，像是要把它们一根根捋回去。她嘴里还絮絮地念着什么，声音很轻，混在窗外的蝉声里，字句听不真切，只有那股热乎气儿落在他的头皮上，温的。沈墨没有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