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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
“弃疾,你看这山川可壮美乎?”
辛弃疾跟随大父辛赞登上高地,看着一望无际的中原大地,一股豪气不禁自胸中涌起,赞美道:
“真是极壮极美!”
辛赞勒住马头,指着那苍茫的中原大地说道:
“可叹呐,如此壮美的中原大地,现在都沦陷在胡人的铁蹄之下了。”
辛弃疾随着大父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天地间日光翻涌,云层如海涛般压着大地,无边无际的平原忽明忽暗,似乎像是在泣诉着家国残破,民族屈辱。
辛赞说道:
“我给你起名叫弃疾,就是希望你像汉时名将霍去病一样,能杀虏灭胡,扬我汉人志气。”
辛弃疾摩挲着双目,动情地喊了三声:
“杀敌!杀敌!杀敌!”
— 第一回 定策南归 —
完颜亮兵败之后,北方金廷的政策大变,不再追剿义军,而改为安抚为主,同时下了大赦令,凡愿意归顺朝廷的,一律既往不咎。因此很多小股义军都逐步解散了,只有耿京这样坚定抗金的依然活跃。
这天耿京忽然召集辛弃疾等几个主要将领去帐中,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待辛弃疾他们走到帐内,就发现在大帐的一角堆满了成箱的金银珠宝,其中一尊玉座金佛格外醒目。
辛弃疾不解地问道:“大帅,这是?”
耿京看了一眼那些财物,对辛弃疾他们说道:“适才金廷派人过来,送来了这些许金银珠宝,说是犒军之用,同时还说,若是肯归顺金廷,则必将十倍于此。”
“十倍于此?”
自从进入大帐,跟在张安国身后的邵进眼睛就没从这堆金银上移开过,此时一听到将有十倍于此,不禁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
此刻他跑到那堆金银处,弯腰拿起那尊玉座金佛,反复翻看,眼睛放出金光嘟囔着:
“这种东西真是从来没看过呐,这要是十倍那还了得?”
耿京没正眼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当然,金人送来的不止这堆金银,还送来一物。”
说罢他用手拍了拍放在他帅案上的一个木匣。
那木匣乃杨木所制,通体漆黑,长方形,正正方方,上面简单雕刻轮廓线条,也并不多精致。
贾瑞此时问道:
“大帅,这是?”
耿京哈哈一笑:
“这是用来装我首级的盒子。”
“啊?这!”
众将官都是一惊。

耿京说道:“金人的意思,要么荣华富贵,要么身首异处,总之两条路让我选。”
站在一旁的辛弃疾唾弃道:“哼,金人使得这些手段,当真卑劣!”
耿京摸着那木匣笑道:“只是我从未想过,我的头颅还能放在这么好的盒子里。”
贾瑞问道:“不知大帅是如何答复的?”
耿京说道:“我没答复他们,这不是召你们前来商议了吗。”
此刻依旧抱着玉座金佛不肯松手的邵进说道:“依我看呐,不如大伙拿了些金银散了得了。”
“不可!”辛弃疾立马说道:“这些原本都是金人掳掠我大宋的财物,现在又想以此灭我志士之心,我等万不可答应。”
邵进对辛弃疾说道:“辛弃疾,你是官家出身,自是不愁吃穿,我们可没见过这么多钱财,这些够我们吃十辈子了。”
辛弃疾斥责道:“金人与我等有血海深仇,岂是金银可以收买的?”
张安国此时说道:“我等倒是想与金人继续交战,只是可惜,如今金人改变策略,以怀柔拉拢为主,周边众多义军都已还乡,现在只剩下我军孤军奋战,外无接应,内无军需,再这样下去,只怕早晚要被金人所灭。”
邵进也附和道:“就是,别说这些金银了,连日常的饭食我军都困难了,再这样下去,还说什么抗金,我们迟早得散。”
张安国又补充道:“加上完颜亮战败,金人如今不再南向侵宋,转而以内部平乱为主,我军处境更为困难,确实应该早做决断。”
耿京听罢也是愁眉不展,因为他知道张安国他们说的是事实。
就在大家都在沉默的时候,辛弃疾抱拳对耿京说道:
“大帅,我认为当下的处境确实是要早做决断,但此断绝不是归降金廷。”
耿京听罢问道:“哦?那是如何?你快说说。”
辛弃疾说道:“南归朝廷。”
“南归朝廷?”
众将都有些疑惑。
“不错。”辛弃疾继续说道:“如今金廷新败,完颜亮死于瓜洲,此正是金廷疲弱之际。而我军身在敌境,犹如一柄尖刀,直抵金廷要害。若此时能南归朝廷,以我军为先锋北击金廷,和朝廷军队南北呼应,则金人必败。届时定能收复失地,恢复我大宋河山。”
“同时,此番战后,我朝士气正盛,满朝文武及黎民百姓都思北伐,意愿强烈。原本以汤思退为首的求和派遭到罢黜,不再当政,而当下朝政,则是以陈康伯、叶义问为首的主战派主持。他们积极备战,政风清朗,去除秦桧奸党遗留的余毒,使得朝野上下焕然一新。这也是我等南归朝廷,报效国家的绝佳时机。”
“再者,我军现在孤军在北,外无接应,内无援助,确实如张将军所言,形势危矣。若能南归朝廷,则我军粮饷自有着落,外部亦有援军接应,名分旗号更为正统,则必不是孤军敌境,苦战无援。此与我军极为有利,亦能解我军当下燃眉之急。”
耿京听罢抚须点头,似有赞许之意。
此时在一旁的张安国说道:“只怕我等是有报国之志,但未见得朝廷便有纳我等之意。”
邵进也跟着说道:“就是,朝廷肯给我们如此多的金银吗?”
辛弃疾皱眉斥道:“报效朝廷怎可以金银算计。”
邵进说道:“无金无银,我等还报效个啥?”
张安国按住邵进:“怕的不是无金无银,而是朝廷将我等视为流民草寇,那恐怕是有去无回。”
辛弃疾说道:“朝廷现在天子(宋高宗赵构)力战,明相(陈康伯,时任左仆射)当政,我等自起义之初便打天子旗号,并非自立山头,亦未扰百姓,何寇之有?”
张安国冷哼道:“那只怕便是掌书记你一己之见吧。”
耿京此时摆手道:“行了,都别争了,降金决计不能。自我起义之初,想的便是杀金人,报效朝廷,既然如今有了机会,我们便不妨和朝廷接触接触,看看是怎么个意思。”
辛弃疾说道:“先前我们协助李宝将军力克金军,不妨找李宝将军相助,向朝廷进言,陈明我等心意。”
耿京说道:“如此甚好,此事若成,贾瑞,这一次你便去朝廷一趟,代表我军和朝廷谈一谈南归的事情。”
贾瑞说道:“我自当效命,只是......”
看贾瑞颇有犹豫,耿京便问道:“只是如何?”
贾瑞说道:“只是我文书事务向来处理得少,去了怕被问住,还是让幼安随我一起去吧。”
耿京说道:“那便这么安排,幼安到时候你也陪着贾瑞去一趟吧。”
辛弃疾听罢拱手答道:“好,我必不负使命。”
听到这个结论,在一旁的张安国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之色。而在他身边的邵进,则悻悻地将那尊玉座金佛偷偷放还了回去。
— 第二回 朝堂面圣 —
在李宝将义军想南归朝廷的意向禀明朝廷后,很快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圣上决定在建康府(今江苏南京)召见耿京的使团,定夺南归诉求。
随即耿京便按原计划派贾瑞、辛弃疾等几人组成使团,去往建康府觐见圣上。
辛弃疾他们一行人在李宝儿子李公佐的陪同下,自楚州(今江苏淮安)入境,辗转至镇江,再往南京去。
到了镇江的时候,李公佐由于不能离开防区太远,便向辛弃疾他们辞行。
这一路上,辛弃疾与李公佐畅谈天下大事,军事思想,伐金谋略,二人理念相同,极为投缘。临别之际甚为不舍,便约定在出使完朝廷之后,于李宝海洲(今连云港)大营再度相聚,共商日后事宜。
辞别李公佐后,辛弃疾和贾瑞一起登上了镇江的名楼北固楼,此楼建在长江南岸的北固山上,雄伟巍峨,能俯瞰整个长江。多少英雄豪杰,文人墨客都曾来此楼北望长江,一览天下。
而辛弃疾亦是此番到了镇江才生平第一次看到长江。
宽阔的江面波涛滚滚,远远望去不知尽头,人在此时似乎变得极小,而天地又似乎变得极阔。此时站在楼顶北望,江北风光尽收眼底,猎猎江风吹得衣襟飘荡。面对此碧空远景,一股英雄豪气不由得自胸中而来。
辛弃疾凭栏而望,看着那无限江山,不禁想到李白在北固楼所题的诗,于是朗声诵道:
“丹阳北固是吴关,画出楼台云水间。千岩烽火连沧海,两岸旌旗绕碧山。”
贾瑞也在一旁附和道:“大江大河,确实壮观。”
辛弃疾说道:“山河如此壮美,只可惜故土沦丧,中原大地已在金人之手。”
贾瑞听罢说道:“幼安哪,此次来面见圣上,却也不知结果如何。”
他一路以来多有顾虑,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
辛弃疾说道:“贾兄不必顾虑,自入我大宋境内以来,我观沿路百姓皆是士气高昂,渴望北伐,而当今圣上亦是力主讨贼,我等此次出使,必马到成功,不辱使命。”
贾瑞长叹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吧。”
辛弃疾说道:“不说这些,贾兄在此楼远眺我中原大地,确实宽广呀。”
贾瑞也望着北方叹道:“俊美至极。”
辛弃疾说道:“想来余生若再来此楼,远远望去,中原定然重归宋土,朝廷必已还都北方,到那时是何等风光与气魄呀!”
贾瑞说道:“是呀,这亦不负我等这一生。”

离开镇江,贾瑞辛弃疾一行人继续转入建康。当走到建康府门的时候,突然有一穿朝廷常服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一见到辛弃疾他们便屈身拱手问道:
“不知来者可是耿京帐中贾瑞贾副帅,以及掌书记辛幼安辛使者。”
贾瑞和辛弃疾对看一眼,然后答道:
“正是。”
那年轻男子一听,马上满脸堆笑,说道:“哎呀,可算是等到几位了,我是枢密院编修官尹穑,字少稷。此番是专门奉命前来等待几位,多日在此守候,总算是把诸位盼来了。”
辛弃疾几人也连忙下马答道:“路上耽搁,真是麻烦少稷兄在此久等了。”
尹穑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一路颠簸,我早已安排好食宿,诸位快随我来吧。”
说罢尹穑便带着辛弃疾一行人进了城。在打点好行李之后,尹穑邀贾瑞辛弃疾出门,同游建康府。
这建康府,自古以来便是江南名城,风光旖旎,金粉佳丽,繁华却不一般。贾瑞与辛弃疾随着尹穑沿秦淮而行,一路登赏心亭、白鹭亭,观李白当年作诗之白鹭洲,过镇淮桥,赏沿途酒肆风景,最后歇于孙楚酒楼。
当在酒楼坐定,尹穑问辛弃疾二人:“怎么样,这江南风光,不与齐鲁相同吧?”
辛弃疾说道:“书中常言金陵好,此番一来,确无虚言呐。”
尹穑哈哈大笑道:“金陵风雅地,要说繁华倒也是了。”
辛弃疾叹道:“只是可惜。”
尹穑问道:“可惜什么?”
辛弃疾看着酒楼外熙熙攘攘往来的人群,说道:“这建康府,几番毁于战火之中,如今即使重建,却也难现东晋时的盛况了。”
尹穑说道:“生有之,灭亦有之,天道而已,我们自当顺势应天,不可逆势而为。幼安兄,不必太过介怀。”
辛弃疾说道:“我只是看到这建康府,想到我朝亦如这建康府一般,多半沦于胡虏之手,感叹旧时王谢罢了。”
尹穑笑道:“哎,幼安兄何出此言呐?如今我朝重振于南方,繁花似锦,百姓安居乐业,又有何不好?”
辛弃疾说道:“偏安一隅,即使朝歌暮酒,又有何好?”
尹穑哈哈大笑,说道:“还是幼安兄志向远大啊。”
辛弃疾说道:“此番前来朝中,便是上疏陛下,定北伐灭金之策,恢复我大宋山河。”
尹穑说道:“却不知幼安兄有何良策?”
辛弃疾正色道:“朝堂之内,当痛思靖康之耻,重用复国志士。朝堂之外,当积极整肃军备,钻营金之弱处。除此以外,更应治当年秦桧卖国之罪,平岳王爷之冤屈,还舆论于清朗,达百姓之请愿。”
尹穑听罢深深点头赞道:“我于南方久闻幼安兄之名气,今日一见,果不一般呐。”
辛弃疾说道:“哎,不过荒谬之言罢了。”
尹穑说道:“幼安兄过谦啦,我今日有感于兄之志向,来日必当禀明陛下,以达正本清源。”
辛弃疾抱拳谢道:“那便多谢少稷兄了。”
尹穑笑道:“客气客气。”
就在辛弃疾他们随着尹穑游览建康府的同时,在城中另一侧废相汤思退的住所里,一男子正在与汤思退下棋。
那下棋男子说道:“汤相,听说那耿京的使团已来到了建康城。”
汤思退说道:“我知道,而且其中有一人,正是当年辛赞之孙。”
男子说道:“是的,那人名叫辛弃疾,字幼安,整天嚷嚷着要克复中原,还朝旧都。”
汤思退叹了口气:“竖子难养呐,当年秦相(秦桧)在时,费尽心力才换得这安稳局面,如今怕是要毁于一旦咯。”
男子说道:“如今陛下重用好战之辈,不听汤相良劝,如今又招来这些北国游寇散勇,以汤相之见,我等应当如何应对?”
汤思退此时夹了一颗黑子悬在手上,反复斟酌着棋盘说道:“可惜呐,我已经不做相国许久咯。”
那男子赔笑道:“汤相说的哪里话,陛下只是受了恶人裹挟,才不得不委屈汤相,依在下愚见,不出多时,陛下必复汤相官位。”
汤思退叹口气说道:“是相国也罢,非相国也罢,都不过是虚名尔。”
男子说道:“正是正是。”
此时汤思退似是选定,将黑子落于棋盘星位,说了两个字:
“归正。”
“归正?”那男子不解,抱拳问道,“何为归正?还请汤相明示。”
汤思退此时说道:“本为邪祟,后来投明,便是归正。”
男子嘟囔道:“本为邪祟,后来投明,便是归正?汤相的意思是,那些北国来的人,本就是邪祟之人?”
汤思退说道:“陛下海量,难舍故土旧民,只是可惜,生长于胡虏境内之人,怎可与我大宋良人同论。”
那男子拍手道:“哦,我懂了,汤相的意思是,要给那些北国来的人,定下归正人的名分,以区别于我朝之人。”
汤思退说道:“正是如此。”
那男子又问道:“但是这样,似并不能阻止那些流寇南归,不知汤相有何用意?”
汤思退说道:“如今朝中好战者攘攘,圣上受蒙蔽,不接纳归正之人已无可能。只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一日是归正人,便终生是归正人。”说罢汤思退将手中的一颗黑子掷于那男子的棋罐之中,说道:“就如在这堆白子中的黑子,你容得下他吗?”
那男子听后连忙起立,退后三步躬身而拜:“汤相英明,深谋远虑,如此名分已定,归正人将世受猜忌,永无重用之可能。”
汤思退此时品了一口茶说道:“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男子继而又说道:“只是如今朝野之上,皆被好战之徒把持,恐怕我既有心定此名分,也无力开口呀。”
汤思退说道:“兄不必多虑,自有直言敢谏之士,先开风向之口,兄只需观抚局势,伺机定调便是。”
男子抱拳道:“如此甚好,不愧是汤相,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在下佩服,佩服呀!”
汤思退说道:“莫要多说,下棋,下棋。”
两日之后,在朝堂的大殿外,贾瑞与辛弃疾正等待着圣上的接见。
他二人自日出之时便已恭候于此,已经等待多时了。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传话的太监终于从殿门出来,传他二人进去。
一路上贾瑞和辛弃疾跟在那名太监身后,那太监猫腰走得很快,不断叮嘱他二人,一会儿进了大殿,一不能乱看,二不能乱说,三更不能高声喧哗触怒龙颜,务必铭记于心。
当二人进了大殿后,贾瑞把头埋得很低,手心里全都是汗,辛弃疾亦是有些紧张,但相比贾瑞还是要从容许多。
宋高宗赵构(语句通达下以高宗代替,但人物言语会避免使用,防止错误)端坐于大殿之上,问了二人一些问题,辛弃疾俱是对答如流,言语得当,姿态有度,高宗颇为欢喜。
当高宗问起如今陷于北方宋人状态之时,辛弃疾答道:“自陷落之后,我大宋之民无不思念皇恩,痛恨金人,不愿沦为亡国之民。故百姓或暗怀不忿,或揭竿而起,俱是反抗暴金,而无一日不盼望王师北还。”
高宗叹道:“使百姓沦落于此,亦是朕之罪也。”
辛弃疾答道:“此非陛下之罪,实乃时运之过错也。而今蒙圣上明断,败金军于瓜洲,金主完颜亮伏诛阵前,此正是金廷乱而我大宋兴之际。此时陛下若派一员上将渡淮而北上,金廷必望风而溃,一战则北国可定。”
高宗赞道:“好,众爱卿都言辛赞之孙文武兼备,有匡扶社稷之志,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说罢,高宗问众臣,关于耿京义军应当如何犒赏。
此时,站在一旁的知枢密院事叶义问答道:“陛下,耿京所辖天平军长期于京东(现山东)、河北等地抗击金军,忠勇可嘉,当特予嘉奖,臣保奏耿京为北路兵马元帅,其余各部按制受命,以振义士之心。”
叶义问提议后,当时朝堂之上的左相陈康伯、右相朱倬皆表赞同,俱是有意嘉奖义军,劳慰将士。
而拜伏于殿前的贾瑞与辛弃疾悄悄对视一眼,虽因身在朝堂之上,不可放肆,却也都有些难掩欣喜之色。
见众臣意见一致,高宗便准备说道:“既然如此,那便......”
“陛下,微臣不同意此提议。”

就在高宗正要下旨决策之时,一个年轻官员从旁闪出,伏于殿前向高宗启奏。
高宗看了一眼那人,说道:“哦?尹爱卿有何异议,不妨讲来。”
“是!”此年轻官员正是在建康府迎接辛弃疾等人的尹穑,此刻只见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冠后对高宗言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些北方流民,虽满口忠义,但实则对我朝心存不满,对陛下亦有微词。”
宋高宗略皱眉头,对尹穑说道:“竟有此事?”
尹穑再一躬身,说道:“臣早前奉命接待义军使团之时,那辛弃疾口出狂言,论我朝犹如东晋南朝,偏安一隅。更责我朝如今盛世乃朝歌暮酒,不思进取。其言论之狂悖,世所罕有,居心之险恶,令人咋舌。更有甚者,其妄论岳飞之事,暗指圣断不公,其心之毒,按律当诛,何谈忠义之有?”
宋高宗对辛弃疾问道:“辛弃疾,尹爱卿所言可是事实?”
辛弃疾此时心中不忿,抬首说道:“禀陛下,尹穑所言并非实情,乃歪曲我言语本意,还请陛下明鉴。”
尹穑斥道:“你敢说你没说过秦相卖国有罪,为岳飞叫屈吗?”
辛弃疾此时眉头紧皱,纵有百口却也难辩,他少年心性,刚想开口与尹穑对质,却被一旁贾瑞悄悄拉住。
此时站在一旁的左相陈康伯出列说道:“启奏陛下,辛弃疾常居北方,于我朝中之事所知甚少,言语间有失妥当,实属难免,还望陛下勿怪。因念其伐金有功,实乃难得的将帅之才,此等人物,我朝确当重用才是。”
尹穑此时追问道:“试问左相,为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求情,是否与其所思所想一致,还是同样对陛下心怀不满?”
“你!”
面对咄咄逼人的尹穑,左相陈康伯亦是愤怒却不好发作。
此时尹穑再拜于殿前,以头叩地,朗声说道:
“陛下明鉴,臣今日冒死陈肺腑之言,此等北人生于贼土,长于贼土,未沐皇恩,少有教化,心中思想,皆非我等贤良之辈所可知也。其狼子野心,若得大权,日后必为我朝大患,陛下不可不防啊!”
说罢他泪流满面,连连以头叩地,直到叩出血来。
宋高宗心中不悦,摆手说道:“好了好了,朕已知尹爱卿之意,勿要再磕了。”
哪知纵然高宗如此说了,尹穑依然说道:“此皆是臣肺腑之言,即万死也不得不说啊!”
说罢他高声痛哭,其声凄惨犹如新丧父母。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在群臣中有一人走出列来,他便是时任权户部侍郎的钱端礼。
只见他手持朝笏,仪态从容,走至殿中,躬身言道:
“启禀陛下,旧土陷落之民,生长于邪祟之地,其耳濡目染,自有别于我朝良民,尹大人所虑不无道理。然圣人云,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弃恶从善,犹未晚也。我朝本是宽德治国,与犯错之人尚能盼其改过自新,更何况故土旧民?因此弃恶则为善,改邪则为正。微臣愿意尊此辈为归正人,以彰其从良之决心。”
“归正人?”高宗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然后说道:“此名甚好,从邪处而来,凡归我土者便为正,那从此都赐称为归正人罢。”
钱端礼拜而言道:“陛下英明!”接着他一整衣袖,继续说道:“吾在朝中之时,常听闻耿京义军多周旋于敌境,于其部之英勇甚有耳闻,如此忠义之辈不赏不足以正民心。但自古云爵不可以滥授,禄不可以妄加。如今耿京部众刚归正我大宋,可谓寸功未立,如此若受厚赏只怕朝中所有不服,于耿京部众亦为不利。故此,臣建议,勿赏元帅之职,赐以天平军节度使便可。待以后建功立业之时,再复赏不迟。”
钱端礼说罢,拜于殿前。
高宗见众人都无异议,于是便说道:“如此,便按爱卿所言,封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其余各部按制行赏。”
说罢,在一旁的太监高声复喊道:
“陛下有旨,封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其余各部按制行赏!”
— 第三回 千里追凶 —
自离开建康府后,一路上辛弃疾话都不多。
贾瑞见其兴致不高,便开口说道:“幼安,陛下最后虽未封元帅之职,然我军已然恢复正统,也算不辱使命,不必过于介怀。”
辛弃疾叹道:“可惜我一时嘴快之语,却耽误兄弟前程,深感愧疚,心中不甘呐。”
贾瑞说道:“别人有心要害你,与你又有何干?纵使你不说那些话,依然有其他罪名,不过换个由头罢了。”
辛弃疾说道:“可惜朝中总有此等之辈,实乃我朝之不幸。”
两人言语间,已经快到耿京大营了。
本来以为此番回来,应当会有人马迎接,谁知眼前所见情景,尽显凄凉。
多是三三两两的兵卒结伴离开,还有一些将领,整编制地带队离营,一派鸟兽散之景象。
辛弃疾不明就里,拉住一名相熟的将官询问。
那将官答道:“掌书记,你有所不知,耿......耿大帅他......”
说罢那将官竟掩面而哭。
辛弃疾追问道:“耿大帅他怎么了?”
那将官说道:“耿大帅他被人害了。”
“什么!?”
辛弃疾和贾瑞听后都是一惊,连忙追问是何人所为。
那将官答道,正是张安国与邵进所为。那张安国贪图金人封赏,刺杀了耿大帅,带着他的首级献给了金人。如今张安国已经当了济州知州,屯兵五万于济州大营。部分义军被张安国裹挟,跟着投了金人,其余各部见大帅已死,也都纷纷离营,各自还乡去了。
辛弃疾听罢脑子一炸,犹如五雷轰顶。
他立马飞奔进军营,去往耿京大帐。

刚跑至大帐前,就听到帐里哭声震天,整个营帐都挂着白布孝幡。
辛弃疾走进营帐内,只见耿京的身躯置于帐中几张拼放的长凳之上,头颅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用木头粗雕的头像按接在其颈项之处。四周耿京的家属与亲兵哭作一团,帅案上耿京的大印依旧地放在案头,只是先前金人送来的那个木匣已然不见。
见到此情此景,辛弃疾怒从胆边起,噌㘄㘄抽出腰间长剑。
贾瑞见状立马上前按住辛弃疾,说道:
“幼安,此时张安国势大,其藏于金人大营之中,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呀!”
辛弃疾瞪目怒斥道:
“大帅于民起义,于我有恩,此仇不报,怎可为人乎?”
说罢他持剑高呼:
“可有人愿意与我同往,斩杀叛徒张安国,为大帅报仇?”
此时跟随辛弃疾一同回来的王世隆、马全福等将领纷纷上前说道:
“我等愿与掌书记同往!”
辛弃疾大喊一声“好!”然后提剑带着走出大帐。
此时贾瑞又追上辛弃疾,一把拉着他的衣袖说道:
“幼安,那张安国所在济州大营,可有五万之众,仅凭你等几人,岂非以卵击石?”
辛弃疾说道:
“背信弃义之徒,人人得诛之。贾兄勿虑,待我拿他首级,去去便回。”
说罢他继续要走,哪知贾瑞依然死死拽住他的衣服。
辛弃疾不知贾瑞何意,不解地看着他。
只看此时贾瑞从腰间抽出剑来,对辛弃疾说道:
“幼安且慢,兄与你同往!”
辛弃疾紧紧地握住贾瑞的手,众将士一同上马,清点之下,正好五十骑。
众人各扯下营帐一块白布,分别系在自己头上,然后持剑指天,立誓要为耿京报仇,接着纵马长啸,朝着济州大营而去。
黑夜的深邃之中,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张安国猛地一惊,从床上坐直了起来。
自从他杀了耿京投降金人之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不是梦到自己的首级高悬于市,就是梦到有人突然拿刀刺入他的体内。
今夜又是如此。
他看着已经被冷汗浸透的床铺,喘着粗气对着帐外大喊:
“来人,快来人!”
守在帐外的亲兵不明就里,进帐复命。
张安国惊魂未定地对着亲兵说道:
“快,快去和金人说,明晚我这营帐要再加一百人看护,务必挑选精壮之兵!”
第二天金营的军帐之内,几个金人军官正邀着张安国喝酒。
尽管张安国已经被金人封了济州知州,但是在这金人的大帐之内,张安国依旧坐在下首的位置,那几个金人坐在军帐的主位。
看着张安国闷闷不乐,坐在主座的金人问道:
“喂,张知州,你怎么如此愁眉不展啊?”
张安国看了他一眼,说道:“近日总被噩梦搅醒,休息不好,故精神不佳。”
那金人哈哈大笑,说道:“有什么好顾虑的,如今你投了我大金,荣华富贵金银财宝应有尽有,我要是你啊,每晚笑醒还来不及。”
此时在一旁的邵进也说道:“就是,我们现在早不是从前那穷酸样了,如今美女,珠宝,想要什么有什么,要是不够,就跟军爷说一声,军爷一准会满足我们。”
为首的金人端着酒碗满嘴是油,大笑着说道:“对!我就喜欢邵弟这样的!想要什么就说,我一定满足你。”
张安国端着酒碗苦笑一声,他没应金人的话,只是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报!”
就在他们几人在帐中喝酒作乐的时候,突然传令兵从帐外进来。
为首的金人喝问道:“什么事?速速讲来!”
那传令兵说道:“营帐外发现有队散兵,好像是宋人。”
“什么?”张安国举着酒碗站了起来,“可看清是什么人?”
“这个......没有。”
“唔......那快速速去查!”为首的金人呵斥道。
“是!”
传令兵说罢便退了出去。
看着紧皱眉头的张安国,为首的金人说道:“张知州切莫担心,可能就是几个宋人逃兵,这很正常。”
张安国说道:“将军有所不知,那耿京营中有一人叫辛弃疾,此人极善突袭,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他钻了空子。”
“哼!”为首的金人将手中的酒碗摔在桌子上骂道,“那耿京军营离我百余里,我军五万余人,那辛弃疾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进来!”
张安国说道:“依我看还是小心为好,各房营寨应当加强戒备,进出岗哨也要仔细巡视。”
为首的金人冷脸问道:“哦?张知州的意思是我这大营疏于防范了?”
张安国略有紧张地说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营帐中其他几位金人窃窃私语道:
“我听说这张安国被人吓破了胆,每天晚上都要穿着盔甲搂着兵器睡觉。”
“是啊,已经加了三次护卫还不够,昨夜又加了一百人。”
“妈的,就这怂包样还当什么兵?尽丢我们的脸。”
“就是,他们宋人就是这个德行,贪生怕死卖主求荣,难怪江山都丢了。”
听到这些议论,为首的金人脸色铁青,在一旁的邵进此刻也不敢说话,整个营帐压抑得紧。
“报!”
此时传令兵再一次跑入了帐内。
“讲!”
为首的金人大喝一声,那传令兵说道:
“启禀将军,已探明营帐外是几个溃散的宋兵,都已经被我们捉来处死了。”
为首的金人瞪着张安国说道:
“张安国,你可听清了,那帐外就是几个逃兵,看把你吓的!”
张安国连忙赔不是,说道:
“是我多虑了,是我多虑了,近来总是噩梦缠身,故而有些警觉。”
为首的金人此时啐了一口在地上,鄙夷地瞥了一眼张安国,然后再次倒满酒,举起酒碗对众人说道:
“来,喝酒!哪来什么汉人,什么辛弃疾,就今天,他们敢来一个死一个,敢来一对死一双,我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众人听罢,也都纷纷举起酒碗继续喝酒吃肉,唯独张安国依旧惴惴不安地看着帐外,然后坐回座位小小地抿了一口。
他总觉得今晚有事发生。

酒过三巡,尽管张安国不愿意喝,但是在金人的强灌下,也已喝得有些醉了。
此刻他倒在椅子上开始打盹,迷迷糊糊间就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好多事,想到自己全家被金人驱赶服徭役,想到刚入耿京义军的那会儿,想到跟着义军杀金人,又想到在军中树立威望,得到耿京提携,慢慢做了偏将。
那些仿佛就在昨天,不过又似乎在眼前。
他又想到那个人,那个自加入义军就与众不同的人,那个叫辛弃疾的男人。
好像有些人天生就要干点什么,否则上天赐予的才华便惨遭埋没。
他跟在那个男人身后杀敌,心里就想,这样一个人,不仅胸怀大志,还能文能武,究竟来他们这穷队伍图什么。
当他看到眼前那些金人如同草芥般地被那个男人割倒的时候,他就知道,恐怕这一生,他都很难追上那个男人的衣角,只能如仰望昊日般站在他的身后。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就这样被取代,不甘心永远在军中只能当个杂牌将军,更不甘心一辈子只能做一个苦当兵的。
他渴望金银珠宝,渴望出人头地。
于是他做了那个决定。
如今,在这金人大帐中,他似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胸怀大志,能文能武的男人。
他依旧是身手那么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周遭的金人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突然,冰冷的剑锋抵住了他的咽喉,刺破皮肉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发现原来这不是幻觉,那个男人是真的,他真的如鬼魅般杀入了这五万人的济州大营。
营帐的周围全都是血,刚才还在喝酒的那些金人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全倒在地上了。
辛弃疾此刻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邵进的头颅,瞪着张安国斥责道:
“张安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旁的马全福骂道:“辛兄弟和他还废什么话,看我一刀宰了他!”
张安国此刻酒已全醒,他瘫软在地上痛哭道:
“辛兄弟我错了,我一时被金人迷了心窍,做出此等不义之事,但求辛兄弟放过,我日后定一心灭金,将功折罪。”
王世隆走上前来对辛弃疾说道:“动手吧辛兄弟,杀了此贼好告慰大帅的在天之灵。”
辛弃疾说道:“不,这么死太便宜他了,我要押解他回建康,让他在圣上与百姓的面前伏诛!”
此时贾瑞提剑进来,对辛弃疾说道:
“幼安,金兵合围过来了,我们动作要快些。”
辛弃疾说道:“将此贼绑了,我们走!”
说罢一行人捆了张安国横置于马背之上,然后翻身上马。
五十骑再次冲出金军大营。
来去匆匆,未损一骑。
几日之后,辛弃疾他们一队人回到了耿京大营。
此时耿京已经下葬。
辛弃疾他们将邵进的头颅置于耿京墓前,再将张安国绑了跪在地上,众人纷纷半跪于地,举杯共饮祭奠耿京在天之灵。
仪式结束后,辛弃疾押着张安国往建康伏法,刚走几步发现贾瑞并没有跟上来。
他心中疑惑,独自走到贾瑞身前询问原因。
贾瑞说:“幼安,南边我就不去了,我想一个人留在北边。”
辛弃疾不解:“贾兄,朝廷已经封了我们官职,日后正是我等同心协力,报效国家的时候。”
贾瑞长叹一口气,说道:“那朝中之人的算计,我怕是应付不来,倒不如此处安逸。”
辛弃疾说道:“只是如今义军也散了,兄你又要何去何从?”
贾瑞说道:“在世一天,便反金一日,将来或在山林,或在乡野,无论何处,终身为宋人,只盼幼安你早日领王师北还。”
辛弃疾心中不忍,却又无言以对。
贾瑞笑着安慰道:“常言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此去南边,定是风波不断,恐难一帆风顺,相比于我,幼安你怕是要更难得多。”
辛弃疾亦长叹一口气说道:“先前建康之行,已然知道这朝中并非俱是良贤,然恰是如此,更应不舍当政,效于国家,为天子尽忠孝,为苍生守安宁。”
贾瑞言道:“幼安你一直心中有大抱负,却也要万事小心,一切保重呐。”
说罢眼中含泪,双手作揖向辛弃疾告别。
辛弃疾亦是心中难舍,抱拳对贾瑞说道:
“贾兄保重!”
说罢两人告别,一人向南,一人向北,从此天各一方。
自辛弃疾将张安国押回建康后,高宗下令斩于闹市。
后辛弃疾虽归返宋廷,但朝堂之上猜忌其归正人身份,一直不被重用。直到嘉泰三年(1203年),宰相韩侂胄筹备开禧北伐,才再次启用辛弃疾。
时年辛弃疾已经六十四岁。
可惜两年之后辛弃疾又遭罢免,最终于开禧三年(1207年)病逝于铅山县瓢泉,享年68岁。
终身再未入中原。
-- 辛弃疾传奇 全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