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少林寺
野菊米
从少室山下来,走不多远就看见了塔林。少林寺塔林从唐、五代起,经宋、元、明、清至现代,共计248座佛塔,留存历代的塔式和文字刻石,早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绿油油的草地上,形态各异的砖塔与苍翠的柏树并肩而立。明亮的阳光洒落,投下长短不一的塔影和树影。一只猫大大咧咧地躺在一座古塔的塔腰处睡大觉。尽管知道塔林其实是历代僧人的墓地,但并不觉恐怖反觉其间似乎有童年的亲切回忆,因为头脑中不由自主会浮现出电影中身手敏捷的少林弟子匿身塔林,忽地探出头来,诱敌深入,巧妙回击的场景。
过塔林,路过清重建的少林寺祠堂,门口有几棵老柏树和一棵老银杏树。少林寺山门前有一片开阔地,走到这儿,脚步不由得放缓。这里大树成林,行走树下,带给人夏日的阴凉。广场左右各有一座石牌坊,几只灰白鸽子停留在上面咕咕叫。山门前有一对石狮子。人们在门口摆出各种武姿,打卡拍照。
跨进寺庙时,我注意到磨损的门槛木和摸得溜光的黑石门当。一进山门,正对着一条长长的石板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树下石碑林立。尤其是四棵古银杏树中最大的一棵,约有1500年,相传为北魏孝文帝初建寺时期所植。其根茎像地龙一样突起,从木栅栏延展到外面,再扎入不可知的地底深处。抬头望,是雄树,绿叶婆娑,密密层层。遥想深秋,绿叶渐变金黄,微风吹来,华叶铺地,该是怎样一种意境啊……而今绿树浓荫中,只见红墙灰瓦绿脊兽,蓝天白云楼阁;又听蝉鸣声声,鸽子咕咕,麻雀欢跳。就像在天台国清寺一样,我立刻被少林古寺这种强大的气场迷住了,舍不得马上看完,决定避开人流从右边甬道往寺院最深处走去。
少林寺常住院属“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为中原禅宗祖庭,中轴线为七进。渐次升坡,一直登到挂着“西方圣人”匾额的千佛殿月台才驻足,坐在东侧1200年的桧柏下歇息。相传此树为六祖慧能手植柏,千百年来,佛殿几毁几修,唯有古树是时光流转的见证者,主干粗壮笔直,树顶劈去、枯裂却依旧枝叶横逸,生机勃勃。千佛殿内的墙壁上,明彩色壁画“五百罗汉朝毗卢”图虽有斑驳,依旧清晰可辨。一群花鸽在屋檐上盘旋、降落、散步,咕咕呢喃。许是爬山累了,我的右脚踝又悲剧性地拐了一下,干脆在侧殿屋檐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阅读,在小本本上涂鸦,等待太阳下山。
千佛殿下,是立雪亭,说是亭,其实是殿,殿两侧有联——“禅宗初祖天竺僧,断臂求法立雪人”。其中所记述的故事当然不是“程门立雪”,而是禅宗二祖慧可求法的典故。而大殿本身也是明代文物,是少林寺唯一一座单檐庑殿顶建筑。在它前面,有一棵400年的千头柏。殿旁侧更有两棵奇特的古树,灰绿色枝叶的侧柏主干,被一棵古藤样的女贞缠绕,其叶鲜绿,好似撒娇的女儿紧抱着父亲的大腿,父亲疼爱又无奈,只得站得愈发笔直向上。
碑说“禅拳归一”,据说少林寺自北魏建寺起,坐禅之余以习武来强身健体的历史传统悠久,特别是因唐初少林寺僧助唐王平定洛阳后,受朝廷封赏,武名传遍天下。经宋、明两代发展,拳技、棍法体系愈加成熟。据说白衣殿壁画有《少林拳谱》,千佛殿地面有48个站桩坑,我并没发现。只是听人指着古树树干上的小圆坑洞,说是僧人练二指禅戳的,又见月台石基上有僧人习武的石刻。虽然寺旁武馆有每日的武术表演,但据说并非武僧而是培训班的学员表演,我没去看。真正的武僧,莫非是在紧闭的偏院里刻苦练武?
傍晚时分,大雄宝殿里传出磬钵音,僧人在做佛事,院中梵音袅袅,与缕缕青烟交织在一起。夕阳斜照,墙愈发红,叶愈发绿,鸟鸣愈发悦耳,钟鼓楼的重阁飞檐与檐上野草一起熠熠生辉。回望厚重的石碑亭,与古树并肩而立,红殿在绿叶中若隐若现。
门口小拱门横匾“少林欢喜地”,配联“淘米尽沙明祖意,搬柴运水见禅心”,其意自现,大约是启发人在寻常生活琐事中修炼一颗禅心吧。
在树下静坐良久,直到守门僧催促,才走出少林寺。走出时,瞟见一块“泉州少林寺归山”的石碑,想起了南北两座寺的渊源,以及南少林寺那棵沧桑的古榕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