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星月隐入薄云。
清溪村彻底归于寂静,家家户户灯火熄灭,唯有王氏屋内,烛火迟迟未灭。
白日院中争执的画面,像一根刺死死扎在她心头。
她活了四十余年,欺负孤儿、拿捏弱小,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从未有一日,被自己养在眼皮底下的小崽子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那几十文铜钱。
在她眼里,苏砚的一切本就该属于她。吃住两年,耗费她多少米粮心血,如今少年能自己挣钱了,却半点油水不肯吐,实在是忘恩负义、白眼狼行径。
屋内,丈夫张老实抽着旱烟,闷声开口:“不过几文钱,何必揪着不放?孩子大病一场,性子变了些,随他去便是。”
“随他去?”王氏瞬间炸毛,压低嗓音,满眼阴戾,“我养他两年,白养的?如今敢跟我顶嘴、敢私藏银钱,今日是几十文,明日便是几百文!再过些日子,他翅膀硬了,岂不是彻底拿捏不住?”
张老实性子懦弱,不善争执,被妻子一通抢白,只能闷头抽烟,不再多言。
王氏踱步屋中,眼底算计层层翻涌。
硬抢不行,理论不赢,当众落不到好处。
那便暗中下手。
乡野之人,最擅长阴私手段,不见刀光,却能逼人绝境。
“他不是会晒草药卖茶挣钱吗?”王氏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明日我便去村里传话,说他采摘的野草有毒,喝了闹肚子、伤脾胃,谁买谁吃亏。”
“我再跟村人说,这孩子大病一场心性古怪,自私凉薄,忘恩负义,谁敢跟他交易,便是与我王家作对。”
流言碎语,最是杀人无形。
乡下村落,人情聚拢,从众之心极重。只要污名传开,无人敢买苏砚的茶饮,他这唯一的生路,瞬间便会被彻底堵死。
除此之外,她还要加倍苛待。
不再给半点好脸色,重活累活尽数压上,日日磋磨,逼他疲惫不堪、无心筹谋。
等他挣不到钱、熬不住苦、走投无路之时,自然会低头服软,乖乖把银钱上交。
想通此节,王氏心头郁气尽数消散,只剩得意。
乡野方寸,她是长辈、是东道主,手中有的是细碎手段收拾一个孤苦少年。
屋外晚风瑟瑟,穿廊而过。
茅屋墙角的阴影里,一道黑衣静影立在暗处,无声无息,宛如雕塑。
谢刃眸底微光极冷。
屋内王氏字字阴毒、句句歹念,尽数落入他耳中。
他不懂市井阴私,不懂妇人构陷。
他只懂最简单的道理——
欺辱主上,即是死罪。
指尖微不可察一颤,一缕凛冽杀机悄然滋生,又被强行压下。
苏砚要的是安稳立足、堂堂正正破局。
他不能擅自杀生,坏了主上的布局。
但他已然记下。
若这妇人真敢坏苏砚生计、乱他方寸安宁,他不介意让这乡野小院,悄无声息少一个人。
屋内苏砚盘膝静坐,看似闭目休养,实则心神清明。
他早已料到王氏不会善罢甘休。
贪婪之人受挫,不会自省,只会生恨,只会伺机报复。
流言、刁难、暗算,皆是必然。
但他丝毫不慌。
千年人心,他早已看透。
妇人阴私手段,看似刁钻,实则格局狭隘,破绽百出。
苏砚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澄澈冷静。
你要封我生路?
那我便顺势,踏出新路。
清溪村的碎银小利,本就只是过渡。
既然王氏要堵死乡野微末营生,那他便跳过细碎零钱,挣真正能立身、能搬家、能脱困的大钱。
夜色深沉,少年心境,已然悄然升维。
方寸泥沼,困不住异世来客的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