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二十一世纪。3

    艾兽医的母亲第二次当寡妇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当时艾兽医已经成功地进入了省城的大学并且成绩优异。艾兽医接到家里的电报时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回”。当时电报贵得要死,不用多说艾兽医也知道家里出事了。   

 艾兽医坐了火车又坐牛车,短短几百里路花去了他两天时间,回到家时看到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爹笑盈盈地冲着他,只不过是照片。艾兽医的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当寡妇,并没有表现出很伤悲的样子。正如她自己说的,十九岁时候爹收了别人的聘礼,她就得给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做饭洗衣服生娃。这第二个男人没在自己炕上睡几天就跑出去打仗,如今又守寡,想来有男人和没男人也没什么区别,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是有这个男人的时候家里每月都能拿到政府给的补贴,如今男人没了地方上只给了五亩麦田,妇道人家对种地这种苦力活实在做不来,只好让儿子回家来。    时值1949年10月初,一个崭新的时代来了。    

艾兽医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因此欢呼雀跃,他满脑子想起的是老地主临死前的话。“皇上都没了,读书有个球用。”艾兽医对知识仍有好奇之心,又深知百无一用是书生。于是那五亩麦田长得出奇地好。    艾兽医被五花大绑地站在大会的舞台上时他戴的帽子是“资产阶级”。艾兽医并没有想过要当人民群众的敌人,更不会想到自己读了几本酸腐的书,不但不能治国平天下反而成了祸端。    出于老艾家并没有作恶多端,只是艾兽医根不红苗不正, 外加街坊邻居没有人站出来指正艾兽医有种种恶行,所以艾兽医最后被安排去养猪。   

 在西北地区猪和牛羊一样是可以放养的,清晨将猪和牛羊一起放出圈后,它们便在广阔的平原上自由活动,而艾兽医只要在中午的时候将猪草和胡萝卜叶子剁碎,外加一点麸皮一起搅拌好倒进猪食槽里,一天最重要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将猪圈门打开,这些猪会陆陆续续地回到猪圈里,十分省事。艾兽医对自己养猪的工作十分满意,有时候艾兽医会观察这些猪被放养时的生活状态,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猪在这段时间里都会找个阴凉的地方开始睡觉,一直到他拌好了猪食才会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这些猪养尊处优的生活是被一群外来猪打破的,当时生产队队长找到艾兽医并下发了一纸文件,告诉他猪场会来一批新品种的猪,进这批外来猪的目的很简单,是为了和当地这种好吃懒做的猪交配。据说这种南方猪和当地猪交配后所生下的猪仔不光长得快,而且肉更肥。而如何管理这些猪,以及日后的交配问题就交给了艾兽医。    艾兽医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发现,这些外来猪和猪场里原有的猪秉性完全不同,这些南方猪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不会待在某个地方睡觉,而是在地里到处乱拱,把原本平整的土地拱得坑坑洼洼,而且到了傍晚不会自己回到猪圈。这就意味着艾兽医每天在太阳下山的时候要拿着鞭子去地里赶猪,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时才能将它们全部赶回猪圈。    

很长一段时间后当地猪和外来猪还没能交配成功,生产队队长把这一切责任都怪在了艾兽医头上。艾兽医百口莫辩,无论艾兽医如何据理力争生产队队长只要一句:“你在省城读了那么多书连个猪都不会配?”艾兽医就无言以对了。很明显生产队队长并不清楚大学里的课程,不会知道大学里所学的东西和如何让本地猪与外来猪成功交配之间的区别,在他看来大学里就应该教如何让动物们交配。    有天队长找到艾兽医,告诉他有个很出名的兽医就住在五十里外的镇子上,那个兽医最擅长让各种动物交配,曾经让无数个驴和马成功交配并生下骡子。现在有个难得的机会让艾兽医去镇子上跟那位老兽医学习,只要艾兽医愿意去。艾兽医点头同意。队长见艾兽医同意了十分高兴,又说:“你去镇子上主要的目的是去学习,但镇子上并不是随便就能去的,现在镇子上开大会正好缺个批斗对象你去凑个数,大会结束你就去找那兽医你看如何?”    艾兽医想了想,点头。    艾兽医去镇子上学习,村里唯一的拖拉机手负责押送。艾兽医坐在拖拉机上一路给拖拉机手讲《隋唐演义》讲到众英雄齐聚瓦岗寨时到镇子上了。    在上台的时候,艾兽医被五花大绑并且脖子上被挂上了写着“资本主义”的牌子。当时台上站着四个反动派和两个资本主义。四个反动派都是老头,而资本主义是两个相对年轻一点的。一个是艾兽医,一个是艾兽医未来的老婆马女士。    

在上批斗台之前,红卫兵找到拖拉机手问:“这人是反革命?”    拖拉机手想了想,摇头。    “那就是资本主义?”    拖拉机手想了想,摇头。    “既不是反革命又不是资本主义让他来干啥?”    拖拉机手感到难堪,因为之前所讲的反革命和资本主义他根本就搞不清楚之间有什么区别。为了不给对方添麻烦拖拉机手想了想说:“这个人爱读书,还上过大学。”    红卫兵问:“他平时看什么书?《毛主席语录》还是别的。”    拖拉机手摇头:“俺又不识字,俺咋知道?”    红卫兵继续问:“他是什么工作?老师?”    拖拉机手答:“养猪的。”   当时在场的两个资本主义的罪名分别是,给共产主义的猪喂食的过程中加入的麸皮过量,以至于共产主义的猪染上了资本主义的习气。还有便是向往资本主义生活。前者罪名属于艾兽医,后者属于马女士。艾兽医的罪名不容争辩,因为生产队每月发给猪场的麸皮总是不到月底就用光了。生产队长一度怀疑是艾兽医中饱私囊偷吃了,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暗中观察发现艾兽医并没有中饱私囊偷吃。后来又转为明面上的调查,最终发现了问题所在。艾兽医把这些猪每顿两斤的麸皮私自调整为两斤半,其理由是少了这半斤麸皮胡萝卜的叶子总是拌不均匀。对此生产队队长对艾兽医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说他这是让革命的猪染上了作风问题。艾兽医对此也十分认同,因为这些猪每到月底吃不掺杂麸皮的胡萝卜叶子的时候总是哼哼唧唧不太愿意,如今站在批斗台上再次被指正这个问题时艾兽医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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