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帮忙的林羽进来办公室喊我:“姐,文嘉澍来了,可以开始了。”
我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还在犹豫,没有主动申请回避,到底是对是错?但是,我想我和文嘉澍之间有过什么呢?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呢?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进入了539谈话室。
按部就班地,林羽开始敲谈话笔录,例行地问开头的问题,年龄、学历、住址、电话等等。文嘉澍半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当听到林羽介绍:“这是我们的监察官,康妤初。”文嘉澍猛地抬头,使劲推了一下眼镜。或许,度数不够了,刚才他进来时并没有看清我。
我娴熟地递上我的工作证,并问他:需要我回避吗?他咬了一下嘴唇,摇头。林羽冲我弯了一下眉眼,他以为又是一个看见美女监察官会两眼放光的被谈话对象而已。
文嘉澍似乎并不想直接交代经济上的问题,他说起自己在上海读研的经历,闪闪发光的名校工商硕士。林羽想打断他,我用眼神制止了。有时候,情绪是崩盘前自己给自己的铺垫和加速剂,让他释放就好。
我说:“同济的牌子的确是响当当的,可你知道吗?外在的名牌都是给别人看的,活成自己的名牌才是真精彩。”
文嘉澍说:“同济毕业后,我当然是想活出自己的名牌。可我能吗?我可以吗?我妈需要我,她不喜欢上海,呆不惯,我只能回来,回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嗯,我想起了,作为一起考入体制的同期,15年前一起搓麻时,他告诉过大家,他的同济硕士算个屁,并非全日制的,而是在职读的一个学位而已。
那时的他,张扬、活泼。在迎新培训时,天天总是不同的花衬衫配宽檐帽,再加上一双人字拖,吊儿郎当、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课堂上——要知道,那是中秋前后的月份,似热非热的初秋,却因了他的夏威夷装扮,而充溢着满满的夏日气息和缤纷感。
我以为这样的他,是阳光的,是开朗的,是磊落的。然而,培训结束后的一天,他从医保局过来办事,顺道来我单位找我。大白天的中午,我们沿着单位门口的小河边散步边聊天,他说起他强势的父亲和柔弱的母亲,说起自己如同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说起他要对母亲的保护。
话毕,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一起培训的女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彼时25岁的我不知就里,鼓励他要敢爱敢恨,不要因为原生家庭的不幸而影响自己追求个人幸福的权利。
文嘉澍说:“考公成功后,为了早日达成我妈的心愿,我赶紧找了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女生结婚。我年轻时候的模样,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有资本,也会哄女孩子开心的那种男生。”说完,他将视线扫到我的脸上,可我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太理解他所谓的“资本”是指什么,起码,在那年的元旦前夕,我是没有看出他有什么资本的。
元旦前夜,他到我出租屋的楼下电话我下来。我正在吃饭,他说别吃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匆匆下楼,看他拎着一个小饭盒,他说是他自己炒的辣子鸡。他高高兴兴地打开递给我,我瞥了一眼,一点点的鸡肉裹着满满的糍粑辣椒。他解释说,他买了一个鸡腿在医保局宿舍炒的,他怕一只鸡我吃不完。
我礼貌地合上盖子,说自己在家吃饱了,问他找我还有别的什么事儿吗。他有点腼腆,说起之前散步时,我聊到自己不喜欢咋呼呼的鞭炮、小时候顶多放个烟花就觉得很有过年氛围;所以,他买了一些烟花棒带过来,想给我在楼下的河边放。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10根小小细细的烟花棒出来,并提议我把辣子鸡先放回屋里,然后就去河边放烟花。
我有点哭笑不得,出于礼貌,就答应了。从小只爱吃土鸡的我,怎么会去吃一只可能满是激素催长的鸡腿嘛。我上楼开门后,随手丢在桌上,并没有放到冰箱里。
下楼后,想着10根烟花也放不了多久,去就去一下呗。天色是慢慢暗了的,在烟花的喜庆氛围中,他突然对我说:“新年快乐!你有可能嫁给我吗?”
我吓了一跳,倒不是说自己多挑剔,可是,对于小家子气、抠抠搜搜的男生,天然无感是真的。
那时,我知道他培训时喜欢上谁了。我感到有些唐突,也不知当面拒绝是否合适。
原生家庭不好的孩子有个共性,特别敏感。他从我的犹豫中,看出了我的不情愿。于是,他生气地对我说:“那你干嘛要说你喜欢放烟花,我还特地买了鸡炒给你吃,买了烟花来陪你放?!”
刚好,10根烟花放完,他没等我说话,直接扭头走了。从此,我和他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哦哦,想起来了,那之后一年左右,有一次去省里开会,过地下通道时,刚好看见他,牵手着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女孩子,胖胖圆圆的,个头不高,同样架着一副眼镜——不知道是不是他后面的妻子。或许,没爱的鸟跟谁都一样,不如选个有钱的。
文嘉澍说:“刚工作结婚那会儿,自己还是很老实的,老婆家又不缺钱,没必要去贪。但是,当了副主任以后,就不一样了。权力大了,主动围上来请开口子的人多了。”
有钱,不是自己的钱,老婆家的钱,能一样吗?缺爱的人,要么需要很多爱,要么需要很多钱,才会找到安全感。显然,文嘉澍属于后者。
进去谈话谈了3个多小时,文嘉澍细细碎碎地说,林羽细细碎碎地记,说起了他的一儿一女,说起了他的个别gay友,说起了一些医保报销的灰色交易。原来,情感的缺口,如果需要找补,可以有多种方式,尤其是在自己有了不属于别人的、鼓鼓的钱袋子作后盾时,底气足足的。
文嘉澍说他感到累了,身体不太舒服。
在进539室之前,我们手续已经办完。出了539这道门,他将去往新的场所。何时才能回家,谁也说不准。
文嘉澍看完笔录,签字、摁手印。林羽合上电脑,用钥匙从里面打开门。
文嘉澍用一种很幽深的眼神看我,我也回敬过去一个深沉的眼神。彼此在视线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次,我想,我们真的不会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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