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不是出租屋那台吱呀作响的旧空调,也不是朋友家开窗漏进来的晚风,是一种湿冷、带着墨香的风,像从旧书卷里漫出来的。
他脚下发虚,一脚轻一脚重,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
路是熟的,又陌生到极点。
眼前一切都蒙着一层磨砂玻璃,光透得进来,轮廓却模糊不清,连风都像是被滤慢了,慢悠悠地擦过脸颊。
远处悬着几点灯火,不是人间的烛火,也不是城市霓虹。
它们浮在半空,一跳一跳,像被线牵着的魂火,幽微、安静,半点不吓人。
沈岳望着它们,心里竟生出一种古怪的熟稔——仿佛他本就该见着这样的光景,见了千次万次。
脑子还沉在宿醉里,混沌得很,却莫名笃定:
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
崎岖也好,荒诞也罢,他没有半分抗拒。
近来怪事本就多,多这一桩,也不过是添一笔离奇罢了。
路上不止他一人。
三三两两的孩童从雾里走出来,衣衫素净,眉眼清浅,像从古画里飘下来的。
与他擦肩而过时,都会忽然停住,规规矩矩地朝他躬身一礼。
没有先生,没有夫子。
只有一声声清越又空茫的称呼,轻飘飘落进耳里:
“解元。”
一声接一声,从身前,从身后,从头顶,从雾里。
不真切,却庄重得让人心头发紧。
沈岳本还半梦半醒,被这一声声“解元”叫得,竟下意识挺直了脊梁,伸手正了正并不存在的衣襟。
方才还虚浮的脚步,不知不觉踩成了四平八稳的四方步。
越走,越稳;越稳,越像那么回事。
他忘了。
忘了前一日刚递上辞呈,被生活碾得灰头土脸。
忘了在小酒馆里一杯接一杯地买醉,醉到连路都走不直。
忘了朋友又气又无奈,骂他没出息,最后还是把烂醉如泥的他拖回了家。
那些狼狈、失意、烟火气里的挣扎,在这条朦胧的路上,全都被雾吞得干干净净。
他只记得:
眼前是看不清的路,身边是唤他“解元”的孩童,远处是浮动的魂火。
而他,沈岳,是这迷梦之中,一步一步、走得堂堂正正的解元。
不知是梦吞了现实,
还是现实,本就是一场更清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