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细小气泡时,我看见了沈念。
不是什么重逢该有的场景。酒会的水晶灯亮得像一场盛大的白日梦,身边围着的几个女伴还在说着什么,笑声细碎,香风浮动。我的手搭在其中一个人的腰上,指间还夹着半杯没喝完的香槟。
可我的目光穿过那些精心打理过的发顶,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就那么定住了。
她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满城的灯火,穿一件雾蓝色的裙子。那种蓝,让我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晚自习后骑车回家,抬头看见的天。她瘦了,轮廓比从前更分明,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哪怕隔着十二年,隔着这满室的浮华与喧嚣。
雨声是在那一刻响起来的。
不是酒会外面的雨——外面是干爽的初秋夜。是我脑子里的雨。十七岁那年的雨。
记忆像被人猛地砸开一扇门,轰然涌出来。
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九月。
高三开学的第三周。下了晚自习,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瞬间积起的水洼发呆。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撑着伞冲进雨里,最后只剩下我和她。
沈念,隔壁班的,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但我记得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年级前十里唯一的女生,作文比赛永远的第一名,传说中那个拒绝了省城重点高中邀请、非要留在县城念书的姑娘。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一起走吧。”她说。
她把伞举过头顶,我愣了愣,弯腰钻进去。伞不大,我尽量往边上靠,半边肩膀还是很快湿透了。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
“你叫陈屿,对吧。”她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月考年级第二。”她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穿过雨幕,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我就记了一下,下次考试要超过的人。”
我笑起来。她也笑。
那个雨夜的路好像特别长,又好像特别短。我们走过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过永远在漏水的地下通道,走过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便利店。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从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聊到想考的大学,从隔壁班那个总爱拖堂的老师聊到学校食堂最难吃的菜。
只记得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雨停了。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刘海上,亮晶晶的。
“陈屿,”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想考哪里?”
“北京。”我说。
“我也是。”
她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点一点变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又被云遮住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些十七岁特有的日子。我们在走廊里遇见,点点头,偶尔说几句话。我把做对的数学题抄下来塞进她的书桌,她把写着我名字的参考书还回来,扉页上多了一行小字:别骄傲,下次我还是会超过你。
再后来的日子就那么被缓缓地推进着,直至高考结束。她去了北京,我也去了北京。不同的大学,隔着大半个城市。大一那年我们见过几次面,在拥挤的地铁里晃过一个小时,去对方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吃十块钱一碗的麻辣烫。她抱怨宿舍暖气太足,夜里老被热醒。我说我们宿舍暖气坏了,冻得我半夜裹着被子抖。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断了联系。可能是课业太忙,可能是有了新的朋友,可能是少年时候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变得太过轻薄,风一吹就散了。
——也可能是,我们都太年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机会。
“陈总?”身边的女伴推了推我的手臂,“你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
酒杯里的气泡已经安静下来,女伴们好奇地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沈念还站在那里,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偏过头。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很淡的那种,就像很多年前,她把参考书还给我的时候。
我放下酒杯,穿过人群走过去。
“好久不见。”我说。
“好久不见。”她说。
客气的,礼貌的,成年人该有的寒暄。好像我们真的只是两个曾经认识的人,在某个酒会上偶然相遇。
可我心里有一场雨正在下。十七岁那年的雨。雨里有那把不够大的伞,有她湿漉漉的刘海,有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时,她亮晶晶的眼睛。
“你……”我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还在不在北京,想问她当初为什么就断了联系。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还写东西吗?”
她垂了垂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一点点光,一闪就没了。
“偶尔写。”她说,“你呢,还做题吗?”
我笑了一下。那时候她总爱这样问我。
“早不做了。”我说。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旁边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转过头看我:“我先过去了。”
“好。”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屿,”她说,声音很轻,“那天的雨,你还记得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的回答,转身走进人群里。雾蓝色的裙子在灯火里晃了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气泡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点淡金色的液体,温吞吞的。
窗外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她问我想考哪里,我说北京。她说我也是。
后来我们都去了北京。后来我们都在北京。可我们再也没有一起淋过雨。或许无疾而终的不单单是那一起走过的每一个路口,也不是那一起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我们终究还是踏过了梦里的海。
彼岸,或许我们都去了,又或许我们都在。
我仰起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继续迎向身边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