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很奇怪,当身体受伤时,他们会寻找良药;可当心灵受伤时,他们放弃医治,只在口头上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现实真的如此吗?真正疗愈我们的究竟是那白驹过隙的时光,还是在这段时光中不断迫使自己停止思念的大脑和那颗逐渐放下执着,渴求前进的内心。
我从小被姥姥带大,儿时的院子里总会传出连续不断的欢声笑语,那是我与姥姥在做游戏。母亲下班回来总会笑着打趣我们说:依我看这‘未见其人,从问其声’说的其实是你们吧。说罢,三人相互看看,两秒后,小院里又萦绕着一阵爽朗的笑,伴着春日柔和的微风和下降秒速5厘米的樱花瓣,给我记忆中的童年打上了那样快乐,那样自由的童话般美好的标签。可随着时间流逝,20年的疫情打破了生活的宁静。原本在家中上网课的我,听到了姥姥病危的消息。我知道她老人家之前身体就不好,日积月累病情逐渐恶化。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期?因为全城封锁,我无法去医院悉心陪伴,无法去现场亲自送终,没能见到姥姥最后一眼成为了我心底一根充满遗憾,一碰就疼的刺,在我回忆过往,追溯美好时,它总是隐隐作痛,让我在寂静的深夜留下苦涩沉闷的泪,没有影视剧中的大喊大叫,有的只是将个人蜷缩在角落,不间断地抽泣,连呼吸也成为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可难过的又何止我一人,每次落泪,我都会避着母亲,姥姥刚走后的一阵子,母亲的眼神越发空洞,眼眶总是红红的,眼皮上方也留有肿胀的痕迹,很明显是每天都哭过的。所以,我不敢在母亲的面前提起这让她隐隐作痛的伤口,我失去的是一个万分疼爱我的人,而母亲失去的是一个将她带到这世上,并让她感受到爱的人。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活都有了新的变化。之前为了照顾姥姥而在家待业的母亲寻找了新的工作,我也因为求学而离家去往他乡。每日忙里忙外,家庭和学业上的琐事使彼此的联系变少,但总会在有限的时间里询问对方的近况。在寥寥无几的聊天中,我逐渐发现,母亲似乎对姥姥去世这件事变得不再那么敏感,至少可以心平气和的谈论着过往。一次,我打趣道“之前你还说不让提姥姥,现在不是也能提了...”母亲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可能时间长了,内心坚强了,天天忙的事儿也多,行,忙点好,忙了不愿意乱寻思,而且啊,你还说我,自己不也是。以前可不主动跟我提起你姥姥,提了总是自己先哭鼻子。”我若有所思,默默点头,在心里想,真的是时间的功劳吗?如果时间可以让人忘记痛苦,那请让所有忙碌的事情把我以及我爱的人的时间填满,我总是自私的想拥有一个只有幸福的世界。
就这样,忙碌的事情如约而至——在紧迫的期末复习中我度过了大一的上半学期,今年的1月6日我回到了家。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扑面而来,家里的放松是哪里都比不上的。在家躺平了一阵后,我开始去看望亲戚们。第一站,便是从小长大的姥爷姥姥家。进门的那一刻,我下意识说出“姥爷姥姥,我回来了!”可是回复我的,只有姥爷那粗糙却柔和的应答,再也没有姥姥温和而亲切的声音。这是姥姥去世后我为数不多回到这个家。一是疫情后生活回到正轨,开始忙碌起来;二是怕触景生情,抑制不住泪水。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次的探望使那些美好的回忆和痛苦的过往一并涌入脑海。望着地上那双属于我的鞋子——是姥姥在世时一针一线,每日每夜给我织的。我眼眶中盈满的水雾终究还是夺眶而出,本以为经过时间的洗礼,经过岁月的沉淀,我已经成为了可以不轻易流泪的大人。可在留有亲人温度的遗物和货真价实的爱面前,时间也无能为力。忙碌填补的只是生活的空白,心底深处空缺的地方,永远住着一个只要提起就会让自己又哭又笑的人。
回到家后,我顶着又红又肿的双眼与母亲带笑的目光撞了个满怀。她大惊失色,追着我前因后果,我不肯说,她便要去问父亲,问姥爷。无可奈何之下,我强调到:只要别再哭鼻子,我就告诉你。母亲十分急切却也向我保证一定不会掉眼泪。可就在我讲述完探望姥爷发生的事和自己的心路历程后,我听见母亲发出了哽咽却极致忍耐的声音,她手掌半握拳捂住双眼,身体在不停地抽泣,从双手与脸颊的缝隙中留下两股露珠,晶莹剔透,可我知道那不是甜蜜的,是咸的,是苦涩的,是让人心疼却又无能为力的。我与母亲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我理解她的心情却不知如何安慰。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将双手放下,泪水早已浸湿眼眶,她带着哭泣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好孩子...妈妈知道.你是不想让我难过。其实...我早就猜到是关于你姥姥的,却以为..自己...早已随着时间而磨平了伤口,谁曾想...听着你的叙述...再一次被触动了感情..”我对母亲的话语感同身受,便一只手摩挲着她已有些弯曲的脊背,另一只手拿起纸巾默默为她擦泪,彼此相对无言,时间终究还是在爱与回忆面前败下阵来,我们自以为的被疗愈的伤,其实只是在岁月的脚步中落上了一层灰,当相似的场景重现,会有一缕风从心中的窗口吹过,将那层灰吹散,心底的痛暴露出来,最真挚的情绪也毫无保留的展现了那个不愿被他人看见的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次见到了再次提起姥姥时自身与母亲的脆弱,才意识到时间本身并没有治愈伤口的能力,只是我们将时间作为借口来掩饰那不愿被提起的过去。而真正使我们坚强的,是想要代替那些在意却已故的人好好活下去的决心和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安心且放心的勇气。所以,现在的我不再想让时间被琐碎填满,反而想多回忆回忆那些重要却离去的人,就像姥姥,她从未走远。在有限的时间里,我想代替这些我爱的人,代表我自己,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