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姜老二小可
简介:村里疯了许多年的王二海说,我爸是锦鲤命。
对此,我深以为然。
因我爸是越受挫越不被看好,好运值越能 upup 往上升的那种。
早年奶奶嫌弃我是女孩,想把我遗弃,我爸带着全家转头到了县里发展。
养鱼被人眼红下毒,年末又能因污染获赔整二十万。
办厂遭人落井下石,六年后怒提好几十万拆迁款。
……
就在我家好运一浪接过一浪之际,奶奶带着几个堂哥来城里找我爸要钱!
岂料,这次撕破的不只是脸皮,更有我爸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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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时候,奶奶重男轻女。
知道我妈头胎生了女孩,直接从医院回了家里。
我爸伸手刚抱过我,脸上笑容没过三秒,就发现,他妈没了。
奶奶把我妈坐月子的姜糖、猪脚统统分给了大伯家的三个堂哥吃。
我爸回来一看,直接砸了煲猪脚的砂锅。
对着三个吃得嘴巴流油的堂哥,一人招呼了一巴掌。
再抄起藤条,打得他们是满院乱窜,鬼哭狼嚎。
村子里疯了好多年的王二海,趴在院围墙上看戏,一边鼓掌,一边笑道:「锦鲤怒踢三条小泥鳅。」
大伯不在家,大伯母不敢出头,三个堂哥被我爸胖揍了一顿。
「上辈子是饿死鬼投胎,老子媳妇坐月子的伙食也敢吃。」
打蛇打七寸。
奶奶最心疼宝贝的就是她的三个大孙子。
打了总没错!
奶奶在我爸面前捂心口。
「你就为了个外人,打自家大侄子,你没良心啊!」
我爸霸气道:「老子媳妇生了我闺女,还能叫外人。今天不打这群小瘪三,还当我姜老二好欺负!」
因他们是宝贵男丁,从小被奶奶娇惯坏了。
全家能教训敢教训他们的,唯有我爸。
三个堂哥个个求饶,都说不敢了。
奶奶恨得不行,哪能叫三个堂哥在我爸手下吃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趁我爸妈熟睡,奶奶就把我抱了出去。
一个人鬼鬼祟祟往河边走,到了河滩,举起我就往深水里掷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浮力,我没有马上沉下去,反而被急流冲远了。
那天,村支书凑巧从村外吃喜酒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连忙跳下水去捞人。
包着我的襁褓被河边的枯树枝钩住了,村支书才勉强把我捡回来。
王二海在岸上笑呵呵地看着,被村支书喊过来帮忙。
2.
我爸妈得知事情之后,对村支书千恩万谢,就差没跪下了。
村支书摆了摆手,转过身,把奶奶狠狠训了一遍。
「这几年计划生育,你老大家被罚了又罚,我说过多少次,你们都不听。现在倒好,你老二家刚生头胎,你就给扔了!」
「这是遗弃罪,你知不知道!」
奶奶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地辩解:「就是个丫头片子,老二家想再生,以后是要罚款的,我才……」
村支书气得拍桌。
「丫头怎么了?你不也是女同志?有你这么做奶奶的吗?」
奶奶被连连反问,驳得面红耳赤。
我爸回家把灶台的锅给砸了,院门直接大敞,叫邻里亲戚都看得清楚。
他要分家!
村里的叔伯无不来劝,大伯也从县里赶回来了。
无论谁说都好,我爸就一句话。
「我媳妇是外人,我女儿刚生下来就不想让她活,还口口声声是为我好,这家待不下去了。」
村里的地早不耕了,剩下的只有几间瓦房,还有爷爷留下来的一笔现金。
大伯去问怎么分家。
奶奶大骂起来:「没有,一个子都没有。为了个丫头,连老娘都不要了,我给个屁!」
我爸也硬气,什么也没要。
我们一家三口离开村里的当天,奶奶叉着腰,恶狠狠地说:「老二,你长本事了,带着你媳妇和死丫头快去讨饭,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我爸算是看透奶奶刻薄寡恩的嘴脸,回敬道:「这么不把我媳妇和闺女当人的家门,我姜老二才不回,回了都嫌晦气。」
自此,村里人看奶奶的眼神都透着古怪与鄙夷。
见过刻薄儿媳孙女的,没见过刻薄到把儿子全家都轰走,连一个子都没给的。
王二海追了我爸一路,一直高呼:「姜老二走咯,锦鲤要入大河喽。」
我爸皱眉,递给王二海几块糖,他才没继续跟着。
3.
奶奶等了五年,也没盼来我爸妈回村里和她求饶的场景。
殊不知,我爸进了县城的厂,厂里职工有宿舍有食堂。
我妈除了月子没坐好,其他不见得比在村里过得差。
这五年,我爸靠着勤勉好学,在技术岗上节节高升,连我妈都在厂里的食堂找到了一份临时工。
家里的日子那是一天比一天好。
大伯常年在县里的工地打散工,待遇福利可不能和我爸比。
当他在工地受了工伤,包工头不肯给赔偿的时候,还是我爸带着厂里的法务和保安科长去和包工头谈判,文武两派双管齐下,才把应得的工资和赔偿讨到手的。
大伯回村里讲给奶奶听,奶奶一脸不信。
「老二如今混得那么好?」
大伯说:「当初您把老二一家赶走了,这次还是老二不计前嫌,才帮我一把,不然我的三个儿子就得喝西北风了。」
奶奶听完,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她撺掇着大伯说有急事,把我爸从县里诓回到了村里。
家里几个叔伯和他喝了顿酒,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宿的话,才终于把我爸的心给拉拢了回来。
我爸本来就没和大伯计较爷爷遗产的事儿,自然比较好说话。
奶奶见我爸那几天有笑容,便趁机和我爸提要过继其中一个堂哥给他当儿子。
我爸听完,似笑非笑地说:「原来老娘在这儿等我呢。」
奶奶面不改色地说:「你就一个丫头片子,妈这么做不是为你好吗。」
大伯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顿酒算是白喝了。
在家里蹭吃的王二海笑得更欢了,一直重复念叨:「亲娘算计亲儿子,亲娘算计亲儿子,嘿嘿……」
奶奶气得起身,把王二海赶出了门口。
4.
我爸回了县里没多久,我妈又怀孕了。
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按政策超生不但罚款,双职工还得开除一个。
我妈只是临时工,可也不舍得丢了工作。
于是试探性问我爸:「你也想追儿子?」
我爸则说:「你只管生,不管是男是女,今后是给小可做伴的。」
这次回村叫我爸又一次心寒。
他是顶着奶奶的咒骂离开的,当时奶奶冲他吼:
「就你一个丫头片子,养不养得大还另说。以后我三个大孙子往你前头一站,你就知道后悔!」
我爸是不想将来,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亲戚间这些破事儿。
有个手足,可以相互倚靠扶持。
几个月之后,我妈在医院生下了我弟弟。
奶奶听闻后,乐得合不拢嘴,主动请缨来县里照顾我妈坐月子。
我爸那个时候为了评绩效,没日没夜在厂里加班,家里确实需要有人照顾。
这几年,我爸的高升引起了厂里一些人的妒忌。
加上我妈生二胎,家里给罚了款。
我爸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可不敢在工作上掉以轻心。
5.
奶奶来的第七天,牵着我手出门,说带我去逛公园。
天黑之后,就她自己回来了。
进门之后还装糊涂,问我妈:「小可不是自己回来了?」
我妈被气得够呛,堵着奶奶在楼梯口大骂,邻居忙从厂里把我爸喊回来。
我爸一听,就猜到肯定是奶奶在路上把我给丢了。
他拽着奶奶的胳膊就往派出所跑。
民警一问,奶奶的回答全像梦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那时候人丢了,还得等二十四小时才能正式立案,厂里许多人自发到周边去帮忙找。
奶奶在家里坐立难安,不知是怕我被找到,还是怕我找不到。
我妈冷着张脸,叫奶奶不许进屋,也不许碰弟弟。
「没见过这么黑心肝的,省得连这个都给丢到河里去了!」
邻居们都过来帮忙,一张好脸色都没给奶奶看。
天不遂奶奶的愿。
第二天黄昏,我自己就跑回来了。
不但是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瘦弱的小男孩。
小男孩蔫了吧唧的,脸上身上和在泥地里滚过一样,也不知是谁家孩子。
我当时在家属院楼下,朝楼上大声喊:「爸妈,我回来了。」
半个筒子楼的家属都探头出来张望,纷纷惊奇。
孩子走失能再被找回来,基本上机会渺茫。
我妈抱住我,只会哭。
我爸一贯严肃,也差点哭了。
两个大人看我安然无恙,再看看身后紧紧拽着我衣角的一个模样漂亮的小男孩,也觉得奇怪。
奶奶瞪大眼睛看我,和看鬼似的。
我年纪小不懂事,指着奶奶,童声脆脆道:「就是奶奶把我丢在菜市场的,我追她,她还跑!」
我爸妈相视一眼,对真相了然于胸。
奶奶干脆不要脸,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我这不是为了老二你好吗,你一个人养了媳妇,还有丫头,拿什么养你儿子啊!」
我爸冷笑:「你没来之前,老婆孩子我就养得起。现在你来了,我是多一个儿子也养不起了。」
邻居不免指指点点,保安科科长请来了这片的老民警过来。
奶奶还以为是警察来逮她,跑得飞快,不知往哪儿躲起来了。
6.
老民警是来帮忙找孩子的,找的不是我,而是我们这一片有户德高望重的人家走丢了的一个孙子。
他们走访了两天,才打听到菜市场旁边的小学有差不多体貌特征的孩子,寻迹赶过来看看。
小男孩不会说话,去哪儿都抓着我的衣角。
我对大人们,学着电视里侠客的口吻道:「小不点是在小学门口被人欺负,我路见不平,才把他救下来的。」
老民警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夸我是个好孩子。
又拿出口袋里的相片,和小不点对了对,小脸除了脏了点,长相和相片基本一样。
他想带小不点走,可小不点不肯离开我,好像这两天的相依为命,叫他对我产生了极大的依赖。
老民警无法,只好和我爸妈借用了我。
我和小不点坐上了警车,一路上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大人物,威风极了。
小不点见我新奇,他也多了笑容。
警车载我们到了一个家属大院,和我家厂区的职工家属楼不同,那真是个空旷大院。
院中盖了两层楼的小房子,院子里还有草坪、鲜花和树木,和人民公园大差不差。
房子门前站着小不点的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小不点见了爷爷奶奶还有些反应,见了那个女人,却是不想搭理。
爷爷奶奶很是激动,抱着小不点不肯撒手。
老民警和他们解释了一番,他们才看向警车旁边的我。
这家人姓江,江爷爷和江奶奶很喜欢我,送了很多零食和玩具给我,最后老民警送我走的时候,还嘱咐我常来陪小不点玩。
7.
天黑后,老民警开车载我回了家。
回家后,他对我爸妈说了好些话,大概是转述了小不点一家对我的感谢吧。
而奶奶早就不见了,我爸把她的行李打包好,放在了楼道里。
奶奶见警车去而复返,更不敢多留,托邻居小孩拿了行李就跑回了乡下。
我妈后来对我说,我那是天生的命好,奶奶几次三番想害我,最后我都能好好的,反而是她吃不了兜着走。
之后的好几年,奶奶都不敢到县里来。
逢年过节,也只有我爸回去,每每回去都能受一肚子气,后来干脆就不回去了。
这样也好,叫我家安生了好几年。
江爷爷从前和厂子的老领导有些交情,自从我家和江家有往来之后,我爸年底的绩效评了优秀。
8.
后来,我也经常去江家玩耍。
可江家保姆势利眼,在主人面前对我们亲亲热热。
一到人看不见的时候,叫我是打秋风的叫花子,又说小不点是个哑巴。
江家到了下午,一般家里会准备下午茶。
小蛋糕或者小饼干,配上甜甜的果汁或者香香的牛奶。
保姆会把我们招呼到厨房,却只肯给我们一人一块饼干,然后把饮料和其他的下午茶当着我们的面通通吃光。
吃完还一脸得意地笑。
小不点只啃着手里的饼干默不作声,看上去好像习惯了。
可我从小就不是能受气的主儿。
直接跑到江爷爷江奶奶面前,大声道:
「我以后再也不来了!保姆阿姨嫌弃我是叫花子,还说小不点就算是哑巴,我也不配和他玩。刚才,她还把好吃的通通吃完了,说我们不配吃!」
江奶奶到厨房一看,两个装饮料的儿童杯放在高高的橱台上,杯边还沾着口红印记。
保姆脸都白了。
江家二老或许不怎么在意我,可他们不能容忍一个保姆欺负他们孙子。
小不点其实会说话,但不常说,只是和我说得比较多。
保姆被辞退了。
她离开江家那日,眼睛恶狠狠地瞪我,咒我叫花子不得好死。
我爸正好来江家接我,见状,就要扇她大嘴巴子。
保姆脚底抹油跑了。
我爸在了解清楚事情经过后,回家郑重和我商量。
「小可啊,你妈妈要出去上班了,家里弟弟陪你玩,我们以后少去小不点家吧。」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也不喜欢去,除了江爷爷江奶奶对我好,保姆和另一位阿姨都冷冷的。就是小不点有些可怜,他在家里都不想说话,也没人陪他玩。」
我爸揉了揉我的头发,便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我爸对我妈说:「江家就这么几口人,一眼看过去,这池子也忒深了。」
我妈叹气:「厂子里那几个领导子弟本来就看你不顺眼,要是和江家断了联系,你工作以后怎么办?」
我爸硬气道:「我姜老二看他们哥几个也不顺眼,转业过来的就得受他们的气吗。再说了,我能为了我的工作,把闺女送去江家受气?」
我妈莫名感动:「那是,闺女和你一样不能受气。」
我爸道:「陪玩就算了。受气?我闺女不能够!」
9.
如我爸所料,江家的池子确实忒深了。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家属院的空地上玩耍,听见好几辆救护车远远地开了过去,那是去江家的方向。
到了晚上,老民警又来找到了我爸,大人们神色都很难看,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过了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江家发生的事情。
江奶奶因为心脏病猝然离世,手里握着救心丹,可里面却是江爷爷降血压的药。
老两口都是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不可能自己换错药物。
江爷爷从蛛丝马迹里觉察到了家里的不对劲,于是报警处理。
直到一周之后,警察才抓住了潜逃的保姆。
那个保姆怀恨在心,先在我家附近蹲了好几天的点,发现我住在厂区家属院,邻里邻居混进了一个生面孔,极易被察觉。
于是,她用没交接的钥匙重回到了江家,不但偷了许多钱,还把江爷爷和江奶奶的药给调换了。
她的本意是不想让江家二老好过,最好大病一场,却没想到弄出了人命。
案子结了,保姆被判了终身监禁,可江奶奶没了。
我记得江奶奶和蔼慈爱的模样,比我亲生奶奶好上千万倍。
我躲进被窝里偷偷哭了好几天。
我不知道小不点没了奶奶,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躲在角落里难过。
10.
我最后一次见到小不点,是在江奶奶的葬礼上。
小不点穿着合身的黑色小西装,稚嫩的脸上染着悲伤。
葬礼结束了,谁来牵他,他都不肯走。
直到江爷爷带着我走到他的面前,问:「望笙,小可来看你了,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小不点才有了一丝反应,他扑在我的怀里,埋在我的肩上哭,泪水鼻涕打湿了我肩膀的衣服。
我想嫌弃他,可更多的是可怜。
他的奶奶那么好,却没了,我的奶奶还不如没了。
等我们坐上小轿车回到江家。
小不点才对我说,他要出国了。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出国是什么概念,只以为他是要出远门了。
虽然不舍得,可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也叫我明白过来,小不点家里的复杂,让他不合适继续留在这座小县城。
小不点难过地说:「我很想你和我一起走,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我摇头拒绝了他:「可我有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小不点更难过了:「我也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弟弟,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因为我阿姨不是我妈妈。」
阿姨应该是那个漂亮阿姨,只是今天她没有出现。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听不太明白。
我仍很仗义地说:「我喜欢你不就可以了吗。」
小不点望向我的眼神过于炙热,好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当初,我抄起板砖从小学生手里救下小不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姜小可,那你会永远喜欢我吗?」
我答应了。
对我而言,喜欢便是喜欢,喜欢爸妈和喜欢弟弟,都是一样的喜欢。
可江望笙对这句喜欢的定义,明显是不一样的。
11\.
江家全家一起搬去了北京,独独把小不点送出了国外。
我妈听闻后,感慨万千:「才刚要上小学的年纪就送出国了,这孩子够可怜的。」
我爸见怪不怪:「江家这样的人家,送孩子出国,除了培养,还为了避祸的。」
我妈诧异道:「避什么祸?」
我爸就此打住,只说:「这辈子反正不会再见了,咱们知道再多也没用。」
我妈隐隐猜测多半是什么豪门秘密,不是几个小老婆,就是几个私生子的,问了也无趣。
日子还要过下去,江家也慢慢变成了逢年过节才会提起的存在于故事里的人家。
江爷爷前几年还会寄些学生文具和报刊来家里,每回我爸都会写信感谢。
厂里的人得知,我家和江家还有往来,面上对我爸尚算客气。
可到了我上小学后,我家和江家的交情也就淡了。
我爸的厂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偶尔还要拖上个把月。
我妈的食堂也解散了,要自己买菜做饭。
几个厂里的居心不良的人,为谋厂里仅剩的利益,设了个倒卖设备的局,想让我爸也参与。
我爸自然不答应,转头还跟厂里揭发了。
厂里装模作样给那几个主犯发了警告处分,而我爸却莫名其妙给停职了。
老民警到厂里协查案子,劝我爸说,发配到个闲职,莫要和别人硬刚。
我爸看了一眼我和我弟,答应了下来。
从此,我每年被评为先进技术骨干的爸爸,被调去守大门。
12\.
保安科这几年因为厂里效益不好,辞退了好几个年轻小伙,现在一个科也没几个人。
科长和我爸一块喝点大酒骂大娘。
私下骂骂也不违法,可那几个人偏偏不让我爸好过。
选了个周末,临时检查,一下子抓住了我爸当班喝酒的错处。
这一年,我爸工作没了,厂里的宿舍也被勒令搬出。
在县里打工的大伯帮忙安排了一间建筑工地旁的农民房,让我们一家临时居住。
我爸刚在工地和我大伯扛了几天水泥,回来就腰酸背痛。
我妈帮他擦红花油,感叹道:「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能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去拼命。」
我爸闷哼:「不拼命,难不成真要给生活憋死。」
大伯看我爸确实干不了体力活,提议干脆回村种地,那也是一条生计。
我爸不答应。
那是个什么鬼地方?
闺女一出生就差点被溺死。
不提我小学成绩不错,回农村读书,怕不是十几岁就给狠心奶奶骗去嫁人。
大伯寻了个折中的办法,村里有个鱼塘荒废许多年了,拿下来都不算废本。
我爸回乡搞养殖,我妈在县里照顾我和弟弟上学生活。
我爸这下子答应了,回乡那天打扮得西装革履,像电视里的企业家般,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整个人显得气派又阔绰。
为了在乡里今后行事方便,在祠堂摆了酒席,请了各位叔伯。
奶奶板着张脸,受了别人的贺喜与恭维,也笑不出来。
王二海还是老样子,见了我爸,鼓掌吆喝:「姜老二富贵了!」
我爸还特意登门去见了老村支书。
老村支书古道热肠,帮我爸和乡里打了招呼,还介绍了好几个基层干部给我爸认识。
开春之际,鱼苗哗哗一下池塘,本以为万无一失。
可当我爸辛苦忙碌了大半年,到秋天刚要收鱼,村里的二叔公眼红,在池塘里下了药。
一池子都是白花花的鱼肚翻天。
我见了,瞬间好似天塌了。
这件事儿本不容易叫人追查。
二叔公却喝大酒撒酒疯,满村晃悠,嘿嘿笑着对村里人说出了大实话。
我爸找到二叔公对质,二叔公酒醒后直接耍无赖。
「我就是看不惯你有钱!」
「喝醉酒说的话算什么证据!」
「你有本事就抓我到牢里!」
我爸抱头蹲在池塘旁,整个人的背影显得辛酸又凄凉。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13\.
老村支书拄着拐杖上二叔公家,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好不容易姜老二回来经营,你为老不尊居然做这种缺德事儿,真不怕遭报应!」
二叔公躲在家里,死活不敢露脸。
断人财路等同于杀人父母。
老村支书在村里威望极高,多少年都没这样动怒了。
之后,村里老人也不愿意让二叔公靠近自家的地,谁知他会放什么东西。
全村真正出面安慰我爸的人里,还有一个王二海,他尽管疯癫,却分外真诚。
「姜老二是锦鲤,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可大人们谁也没在意一个疯人嘴里的话,只有我记住了他说的,我爸是锦鲤命。
14\.
就在我爸妈以为这一年注定亏大本的时候,乡里来了一伙人,对着村里的河道和我爸的池塘四处拍照。
还有戴白手套的人拿着管子在池塘装水,来来去去忙活了好几天。
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直到第二个月,乡里来电话,通知我爸去一趟市委。
我爸才弄明白,村子上游的工厂污染水源,市里给了好几个村里受污染的养殖户赔偿。
我爸的鱼塘抽检出了污染物资,那池子的鱼死得恰逢其时。
二叔公说了,喝醉酒说的话算什么证据呀。
那池子的鱼必然是受污染死的。
我爸得了整整二十万的赔偿金,抵得上养鱼好几年的收益了。
二叔公听说了,也不知咋想的,自己跑到乡派出所,说要告发我爸造假,结果喜提扰乱治安拘留十五日。
15\.
我爸得到赔偿后,就没再回过村。
以后是不会再养鱼了,办厂还可以考虑。
厂里辞退了不少老同事。
我爸出资,其他人出技术或出人脉。
一群叔叔阿姨在我家的客厅商量了两个月,虽然个个已人到中年,却依旧斗志昂扬,凑手凑脚地把厂办起来了。
工厂选址是在县里一处荒地,铁皮套着架子一盖,占地几千平米。
那时候办厂地皮很便宜。
原来厂里那几个看不惯我爸的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爸办厂的消息,走了一些关系。
新生产出来的样品才送到货商手里。
对方满意是满意了,可就是没松口合作。
负责销售的叔叔在酒桌上都快喝麻了,才从货商嘴里套出话来。
是有人放消息,要整我爸的厂子,让我们办不下去。
叔叔阿姨本指望我爸的厂能运作起来,谋碗饭吃,结果却有人打算把我爸的灶台给掀了。
我爸手里的资金撑不住了,和叔叔阿姨们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席散的时候,没有一个不是哭丧着脸。
喝醉了的我爸难过地和我妈说:「我姜老二脾气倔,从不肯低头,可厂子到了这一步了,我是不是该低头了呀,媳妇。」
我妈冷哼了声:「那群杂碎就不想见到你好,你低头了,厂子就能活吗?」
我爸抹了一下眼泪:「对,咱们不能低头,可接下来……日子要怎么过啊。」
我妈掏出家里的存折,说:「我在市场租了三个月的档口,卖菜卖水果,什么赚钱干什么。」
我爸看了一下存折里的数字,都不知我妈几时攒下来的钱,一时迷茫又感动地看向我妈。
我妈故作轻松道:「谁说赚钱就只能靠办厂啊。」
16\.
就这样,我爸和我妈到菜市场摆摊卖了六年的菜。
六年里,我也从小学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而我弟弟一直都是学校里免收学费的特招生。
在我爸都以为余生就要和瓜果蔬菜打交道的时候。
一天,我爸忽然接到了建设局的通知。
当初,我爸买下的厂子的那块地被划入旧城区改造。
刚开始,我们全家都对赔偿无甚感觉,直到我爸看到赔偿的单价,再后知后觉回忆起废厂是有多少平米来着……
最后在一阵激动高呼中,我爸含泪怒收好几十万。
六年的碌碌无为,靠着地皮的赔偿,我家高兴得像是农奴翻身把歌唱。
可在短暂兴奋之后,我爸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的锦鲤效应虽来了,可到底是等了六年。
六年,足够让我那个傲气不肯低头的老父亲明白许多道理。
这次暴富,我们全家继续低调生活。
我和弟弟年纪小,只知道家里有钱了,却不明白有钱是什么概念。
因为,十块钱也叫有钱,十万块也叫有钱,不拿出来花,谁知道怎样才叫有钱。
17\.
我爸又回了一次老家,这次穿着简朴,用麻袋装着礼物。
村里人见到我爸这个模样,流露出由衷的笑意,尤其是二叔公笑得格外开心。
奶奶嫌恶地说:「老二,你都混成这个样子了,还回来干嘛。」
话虽这样说,礼物却悉数收下了。
我爸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我得回来看看啊,不然怎么记得住教训。」
奶奶继续教训我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分家的时候,我说过只分给大房的三个孙子,你的儿子出生太晚了,早就没份了。」
我爸都快忘记分家这一茬了,闻言,把头一点:「分得好啊,今后各家归各家。」
我那三个堂哥,没有一个读书好的,都早早辍学,不是进厂打工,就是在工地搬砖。
总归算是有些收入,过年还给奶奶的老宅翻新了一圈。
奶奶眉眼都是得意:「这话说对了,今后各家归各家,老二你吃不上饭,可别怪我几个大孙子,当初是你自己要分出去的。」
大伯脸都黑了,奶奶这是要把他和我爸的手足情给断干净了呀。
我爸则拍了拍大伯的肩膀,说:「哥,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怪我几个侄子的。」
大伯皱眉,有心劝慰,却无力拦住老娘作妖。
我爸离开的时候,唯有大伯送他出村。
还往他的口袋不由分说塞了个红包:「给小可小艾的,不是给你的,别挡哈!」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我爸不肯接受。
王二海在村口的大树上玩耍,他远远看见我爸要离开,兴冲冲地喊:「姜老二是锦鲤,要入海喽!」
我爸转过身看他,王二海挂着两行鼻涕,对着我爸痴笑。
我爸只能拿出两百块钱递给他,交代他自己买点吃的和穿的。
18\.
那次回来之后,我爸常说一句话,有钱的都是王八蛋,没钱的连王八蛋都不是。
那时,我已上了初中,对此名言的理解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我爸妈商量旧厂地皮获赔的事情,迟早会被厂里那班人知晓。
我家即便有钱了,也不能直接拿当初那群杂碎怎么样。
他们的人脉关系错综复杂,那年月里一个小县城内,想要整一个人那太简单了。
我家等款项一到账,就退了菜市场的摊子,租的房子也退了。
满屋旧的家私家电,我们一件都没搬。
各人拿着最重要的证件和常穿的衣服装行李箱。
全家连夜离开了县城,谁也没和旁人提过一句。
这一次搬家,好似我们一家是在慌张逃难。
苍茫的夜色,我从远行的旅游巴士望出去,身后是生活了十余年的县城的轮廓,心中的忐忑多过不舍。
19\.
我爸在市中心的小区全款买下了一户大平层,距离我的初中很近,弟弟也被安排进了新的小学。
我妈去家附近的几个菜市场逛了好几天,觉得市里的菜摊比县里要正规,再想摆摊卖菜,肯定还会和以前认识的人遇上。
我爸想了想,说:「这些年,你多辛苦,我们先过几个月,想想看能做什么生意。」
我的父母都是劳碌惯的性格,哪里能真的坐吃山空。
他们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初来大城市,哪里看着都很新鲜。
商场里琳琅满目,街道上干净规整,连一处漂亮的花坛园艺都恨不能拍下来作纪念。
城里人司空见惯的事物,在我们一家人眼里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我爸从业主群里认识了好多人,个个都说自己身家不菲、生意豪赚,实则外强中干,不是贷款,便是负债。
我爸和我妈说:「城里人动不动就说什么杠杆,投资,金融,我怎么听都是风险高。」
我妈摇头说:「那不如卖菜呢。咱家就这点钱,随随便便开店,每个月流水就是万万升。钱要是打了水漂,孩子怎么办?」
城里的机会是大,成功与失败的机会看上去像是硬币的两面,事实上,失败比成功要多得多。
经历过养鱼与办厂失败的我爸,不敢随意投资。
他和我妈开始去上课,一点点学理财与经商。
他们什么课都蹭,可一听要交钱,跑得比谁都快。
听完一堂餐饮加盟店的营销课后,两人心血来潮,回来网上一查,发现全是坑。
我爸抱臂,沉闷道:「还不如多买几套房出租呢,咱们小区也有人是这样办的。」
我妈已经被所谓的赚钱商机课给弄烦,附和道:「那就买房,以前村里谁家赚钱不是买楼又买地,买!」
于是,不善做生意的爸妈作了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在房产还没有限购的时候,我爸在城里好几个区转悠,买了好几处主要地段旁价格适中的房子,稍稍装修一下,便挂在网上出租。
我家的经济勉强算有了稳定的进项。
20\.
我上了初中之后,成绩下滑得厉害。
课堂认真做笔记,课后也拼命学,可是怎么样都跟不上城里同学的进度。
我爸得知后,帮我请了一名家教到家,一对一辅导。
我的家教名叫冬恩,她是 S 大的高才生。
她一见我,也不问我功课与成绩,反而是问我觉得在县里读书和在城里读书有什么不一样。
我实话实说,城里是从小就培养,时时刻刻都在做规划,县里有老师,也有补习班,可还是像在放羊。
冬恩眼睛一亮:「我教过好多学生,难得你看得出来区别。」
我并不是没问过同学如何学习,他们言行举止透露出来的无不是自幼养成的学习习惯。
可我只知刻苦,却不知方法。
冬恩和蔼道:「不要紧,今后我来教你。」
她说这句话时,我好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终于抓住了一个能够前进的指路标。
在冬恩的辅导下,我的成绩突飞猛进,一年之后,我终于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上高中后,冬恩也大学毕业了,她参加工作,便不能继续再当我的家教了。
我爸妈对她相当感谢。
她却问我:「小可,你的家庭氛围很好,对于你来说,究竟是小富则安,还是突破阶层好呢?」
我一时间,找不到答案。
冬恩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你可以到上大学的时候再来找我,到时我相信你应该有答案了。」
我去问我爸。
我爸坐在摇椅上深吸一口烟,挂着人字拖的二郎腿不停地抖动,眼睛在香烟的浓雾中露出慵懒又得意的光。
「我们家第九家早餐店快开张了,你这样问,是不是想让老爸开茶楼?」
我一噎:「那也不是……」
我爸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道:「收租都走不过来,还要忙早餐店,再开茶楼,你想累死你老爸啊!」
21\.
我高中的三年,爸妈的餐饮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干脆开了家餐饮公司,开始用公司运营的方式管理下面的店铺。
而我家富裕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村里人多多少少打听到了一些。
我爸不常回村里,回去了也只是穿着最差的衣服,在众人的追问之下表演哭穷。
伎俩无他,别人问他生意如何,他就问别人借钱。
连我大伯都被糊弄住了,叫来我三个堂哥,让他们每人掏出些钱接济我爸。
奶奶依旧偏心,坚决不让三个堂哥掏钱,像是讨了一分都会要她老命一样又哭又闹。
我爸的演技师从奶奶,一个中年男子的挫败颓废之态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对奶奶说:「妈,你忍心要我一家露宿街头。」
奶奶瞪圆了苍老又锋利的眼睛:「你要死,死远点,当初为了个外人和丫头片子顶撞我,就该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年,我爸早就不伤心了,继续装惨说。
「我以后不想拖累老家人。妈,不如立下字据,今后我不会回来继承,您这边我也没能力赡养了。」
奶奶说:「不是分过家了吗!」
大堂哥也怕我爸的麻烦上身,说:「奶奶,二叔这么说也有道理,我们私下立的毕竟没过过明面。」
那要立!必须要立!
奶奶喊大伯叫来了老村支书,开了祠堂,当着各位叔伯的面,立下了字据。
字据大概意思是我爸不用赡养她老人家,自然今后村里的遗产,我爸也没资格继承。
我爸又弱弱地添了一句:「万一我还有什么债务呢?」
奶奶忙叫大堂哥在字据上加多了一句,我爸名下什么财产债务都和她还有大伯一家没有关系。
村里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不由发问:「姜老太婆是在立遗嘱?」
奶奶才不管什么遗嘱,头一件事就是催促我爸赶紧签字画押。
丝毫没在意村支书带来的几个人里,穿制服录像拍照的是公证人员。
22\.
回到家之后,我爸郑重地把奶奶遗嘱的复印件摆在我和弟弟面前。
我弟不太记得奶奶作妖的事情,却记得小时候几个堂哥捉弄他,把他骗到村里破屋里关了半天的事情。
在他的记忆里,村里所谓的亲戚,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问:「二海叔呢?」
我爸不明白我为什么记挂村子里的一个疯子,还是说:「他家人都没了,村支书安排他守祠堂,这次回去他好像没那么疯了,可还是神神道道的,说什么住海里就别回污溪里了。」
应该是锦鲤入海,莫回污溪。
23\.
之后几年,我家还真的是锦鲤入海,好运一浪接过一浪。
不仅做生意如鱼得水,学业上也突飞猛进,我顺利考上了 211 大学,弟弟也去了国外留学。
到了我大四那年,我掩藏身份去家里的公司实习。
大伯一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电视里报道的省里优秀企业上台授奖的老总,从名字到长相都和我爸一模一样。
那时,我爸已经三年没回过村了。
大伯打我爸的电话是空号,微信留言也没回。
三个堂哥急了,找不到我家住在哪里,难道还找不到公司吗。
他们三个人瞒着大伯,居然把奶奶给架上了高铁,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我家公司的写字楼下喊人。
保安不肯让他们上来,他们站在大太阳底下,嫉妒又茫然地仰头看着写字楼。
恨不得从其中一扇玻璃窗后,把我爸给揪出来。
这事儿动静不小,我爸很快就知道了。
他打电话和我交代道:「小可,你今天不用回家了,有一个饭局需要你替我去。」
「那奶奶他们……」
听出我的担忧,我爸打着哈哈道:「怕什么,我们在城中村的楼还有一间房,还怕他们没地方去啊。」
「可是他们已经知道你发达了。」
我爸老神在在:「哈,你老爸的演技十年如一日,等我发挥,你放心!」
24\.
我替我爸去了所谓的饭局。
其实,都是饮食商圈里认识多年的叔伯,和我爸是老相识了。
这次,我爸没陪我,特意让他的秘书董子新陪我一块去。
董子新是冬恩的堂弟,大学一毕业就到我爸公司上班,从基层做起,今年才成了我爸的秘书。
冬恩还真的实现了她想要的阶级跨越,如今已经是跨国化妆品品牌的高层,长年在国外,还嫁给了一个老外,生了一对混血宝宝。
董子新来接我的时候,一边开车,一边从前座递给我一个礼盒。
「我姐叫我转送给你的。」董子新头也没回,「好像是香水,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漫不经心地打开,这些年冬恩送了许多化妆品给我,这次也是法国小众品牌的一款香水。
我没试用,仅仅拿着瓶口闻了一下,淡淡说:「挺好的。」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董子新挑眉:「就只是挺好的?」
我道:「其实味道有些重,可能是冬恩姐合作的公司的产品吧,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董子新眼睛瞟了我一眼,好像有些不高兴。
24
到了现场,我与董子新跟许多叔伯寒暄周旋,我有些应付不了的地方,都是董子新帮我圆场。
等到人稍微少了些,我举着一杯香槟酒,由衷和董子新碰杯:「谢谢。」
董子新耸了耸肩:「能替大小姐保驾护航,是我的荣幸,何必和我言谢。」
生意场上,人人带着笑,实则都是打量和揣测。
我在公司里可以当小白,可在这种场合可不敢当小白。
正说话间,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我妈发来的信息:小可,你来派出所一趟,赎一下你爸。
我看着信息,不禁瞳孔地震。
董子新看着我的神情,还没问发生了什么事情,熟人又带着客人走过来了,看样子是要介绍相识。
我忙走到会客厅外面的走廊上,打电话给我妈,问她怎么回事?
我妈正在国外旅游呢,那边现在还好是白天。
接了我电话,我妈语气不善:「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呗。我现在也回不来,你去派出所一趟,瞧瞧你爸又被他们扣什么屎盆子了。」
事情匆忙,我只来得及给董子新发了信息说出了急事,打了车就往派出所赶。
慌慌张张地,出酒店大堂还把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给撞了一下,我的美甲钩到了他的西装纽扣,猝不及防掰断了。
年轻人反而一把按住我,轻声问:「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那人,是个五官甚佳、皮相极好的男人,西装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高级品,低调又昂贵。
我从包里拿出董子新的名片,对他道歉:「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你的西服需要赔的话,你找一下这张名片的董先生,他是我朋友。」
「小可……」年轻人浓眉紧蹙,墨眸深邃,开口好像在叹气,「是我。」
一瞬间,年幼时稚嫩的小不点可怜兮兮的那张脸浮现在眼前,和年轻人依稀有些相似地重叠到了一起。
我迟疑道:「小不点?」
年轻人有些阴郁的眉梢,散开了些许乌云。
他笑了:「你果然能认出我。」
我怔了怔,这个年轻人其实刚刚在会客厅好像出现过,但一直隐在诸多走动的人们的背后,眼睛很亮,一直朝我和董子新的方向看。
我还没自恋到认为这视线是冲着我来的,毕竟,这种场合我还不如董子新脸熟,搞不好那人是在看董子新。
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我尴尬又着急地说:「小不点,不对,望笙,我有事情要先离开。你先拿着名片,我们之后再联系好吗?」
江望笙却直接说:「我有车,你着急去哪儿,我送你!」
25.
江望笙根据定位,很快送我到了派出所门口。
一路开得飞快,险些就闯了红灯。
我忙说:「望笙,别开那么快,小心。」
江望笙没看我一眼,车速渐渐放慢了,我松了口气。
江望笙却说:「我当然听小可的。」
闻言,我不知为何有些不知所措。
等到了派出所,办事的民警对着我和江望笙上下打量,问道:「你们是正拍完婚纱照,接到消息就赶过来的?」
我低头一看,我身上是烟灰色的纱制礼裙,江望笙穿得也很隆重,可不是像刚拍完婚纱照吗。
江望笙闻言,嘴角弯了弯,对着民警微微颔首:「对,我和女朋友接到消息就过来了。」
我回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
这时候,我爸穿着条纹 Polo 工装裤,趿着双人字拖,顶着乌青熊猫眼,哭丧着脸走出来了:「阿女啊。」
我上前想握住我老爸,我老爸却在见到江望笙后眼睛顿时发光,反拉我对着墙窃窃私语:「不错哦,刚去饭局就捡到这件靓货。」
我顿感无语:「爸,你不是说你带堂哥和奶奶去了城中村旧楼吗,怎么打架进了派出所?」
我爸一副奸计得逞的奸笑样儿,说:「你以为你老爸是窝囊废,他们几个废柴比我还惨。」
这话,我当然不信。
可到警察局的另一个房间,看见第一个人脸肿成猪头,眼睛都睁不开。
第二个人门牙都崩了,见到我一龇牙,牙掉了。
第三个人捂住胳膊鬼哭狼嚎。
咦……
就是不见那个老太太的身影,我问我爸:「怎么回事?」
我爸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几个堂哥了不起,三个人都敢单挑人家麻将档口!」
一位威严的老民警走到我爸面前,皱着眉头说:「姜老二,你给我来一趟。」
这不是当年那位老熟人吗?
这是升官了。
我爸立刻怂了,乖乖和老民警进了办公室。
从其他民警的口中,我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今天本来是我爸带着奶奶和堂兄们去城中村的出租屋落脚。
然而,城中村隔音不好,楼下有家麻将馆营业实在太吵。
他们刚进了屋内,说话还没说到正题,楼下搓麻将声丝丝入耳,奶奶审问我爸被打断好几回。
大堂哥先是到楼下交涉,不如意后,就叫着二堂哥三堂哥抄家伙下楼。
可想而知,他们与楼下发生了争执,结果就是三个堂哥被打得亲奶奶都认不出来,亲奶奶也被气得直接喘不上气来,让医院拉走了。
听完,我都不敢抬头看江望笙,简直太丢人了。
我爸从老民警的办公室出来,赔笑讨好的样子十足的卑微,哪里还有半点成功企业家的模样。
老民警又对着几个负伤的堂哥狠狠训了一通,聚众斗殴,十五日拘留逃不了。
大堂哥眼泪从眼缝里哗哗流,二堂哥捂着嘴哭号,三堂哥胳膊绑上绷带,也抱着两个哥哥哭。
我爸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三个好好待着,我让大哥上城里来接你们。」
三堂哥都快跪下了:「二叔,别啊!我们是瞒着我爸进城的,要是被他知道奶奶被我们害得进医院,我们三个还蹲了号子,我爸还不得活埋了我们啊!」
二堂哥说不出话,只会嗷呜。
大堂哥紧紧握住我爸的手,含糊不清,也在摇头。
现场当真一派江湖气十足的叔侄情深!
江望笙该不会误会,我打扮得精致得体是去宴会上捞人,我爸是个不会谋生还不争气的中年 loser,而我全家都是打架闹事的惹事精?
电视剧里演的久别重逢,哪个是这个鬼样的重逢!
26.
这时候,江望笙走了过来,悄声问:「小可,你家需要律师?」
我紧紧拽住江望笙的袖子,摇了摇头。
江望笙嘴角弯了弯,低声说:「好,都听你的。」
三个堂哥正对着我爸哭号,其中三堂哥看了过来:「小可?」
嘶,麻烦来了。
三堂哥越过我爸,直接朝我奔过来:「小可,你爸不是说破产了吗?那你还有钱吧,快帮帮哥哥呀,把我们捞出去啊。」
我爸只有两只胳膊,只能按住另外两个堂哥。
见状,我立刻戏精上体,嗷的一嗓子,惊得周围的人都抖三抖,我高声叫喊:「堂哥啊!」
「我爸就不是人!」
我爸背影都僵住了,缓缓挪过头来,木木地看着我。
「我现在一个月要替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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