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尽孝何以所终

母亲是去年2月18号走的,享年九十一岁,最后的七八个月,她卧床不起,成了我们兄妹几个心头一块移不开、也放不下的石头。万幸,还有六十出头的二姐,辞了手头的零工,搬回老屋,日日夜夜守着。喂饭、擦身、换洗,把母亲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抱上抱下,像侍弄一件极珍贵又极脆薄的旧瓷器。

到了最后三四个月,褥疮还是来了。起初只是一两处指头大小的红点,后来便扩散、蔓延,有酒杯口那么大了,还往深处溃烂下去。我们商量着要送医院,母亲抵死不肯,仿佛那四壁皆白的病房,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惧怕。于是,千斤的担子,便沉沉地落在了二姐一人肩上。上药时,她得屏住呼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夜里,母亲一声含混的呻吟,她便得立刻惊醒。那段日子,她眼里的红血丝,像织密的网,就没退过。

挨到寒假,我将要退休,便急急地赶回老家去。年底,其他兄妹也总算能暂放手头的生计,从外地陆续回来,轮换几天,好让二姐喘上一口气。给老人上药,非得两个人互相配合着才行。一掀开被褥,那溃烂的伤口便露出来,上药时引起的剧痛,让母亲发出“疼啊、疼啊”的嘶喊,那痛苦的哀鸣,听得人心里发寒。面对这般情景,心底竟会鬼使神差地,冒出盼望老人早点解脱的念头,随即又被这念头的罪恶感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我在老家守了一个月零三天,老人还是走了。守灵那夜,我看着结束了所有衰老痛苦之后、母亲那张异常安详的遗容,再看向二姐鬓角早生的、再也藏不住的白发,心里翻涌的那股酸楚,并非全是丧母之痛,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甸甸的亏欠。我们像一群手忙脚乱的人,总算勉强接住了坠落的母亲,没让她在最后时刻滚落在地。但这“接住”的过程,已耗尽了我二姐太多的气血与心神。

我止不住地恐惧地想:若是没有二姐这常年悉心的侍奉,母亲最后这段路,该是何等景象?一个人走向生命尽头时,那段完全无法自我料理的、被拉得细长的时间,究竟会是一种怎样孤绝的悲惨?想来便不禁心惊。

这恐惧,绝非我一家的私事。它像一片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阴云,正笼罩在千千万万家庭的上空。有民政部门的官员说得直接:“一人失能,全家失衡。” 这八个字,刀刻一般,道尽了无数家庭焦虑最真实的形状。

我们这代人,仿佛被命运抛在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历史裂隙边缘。回头望去,几千年并非如此。古人寿短,“人生七十古来稀”,衰老与死亡的过程,也来得仓促。加之家族枝叶繁茂,兄弟姊妹众多,守在身边,轮番侍奉,纵然艰辛,但人数是多的,力量是分散的,责任是能彼此分担的。如今呢?医学拽着人类的寿命一路狂奔,八十九十乃至上百岁,已不稀奇。可这被技术奋力延长的,往往不是生龙活虎的壮年,而是神志渐昏、身躯不能自主、需要寸步不离贴身照料的“暮年”。更棘手的是,当我们自己行至五六十岁,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时,头顶之上,却还有八九十岁的父母需要搀扶。我们成了历史上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老人”,却也可能,是最初一代需要大规模、长时间亲手去侍奉更老之人的“子女”。

这绝非仅仅困扰城里人的窘迫。在更广阔而沉默的乡土中国,一幕幕更为无声的悲剧,早已在田间地头悄然上演。前些年,新闻里常会闪过这样的字眼:某地农村孤老,久病缠身,不愿拖累早已在远方城市扎根、谋生艰难的子女,便选择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懂事”地离开——投渠,投水,或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默默饮下早已备好的农药。新闻不过寥寥数行,背后却是一个时代深重得化不开的叹息。他们并非不爱恋生之温暖,只是那“生”的尽头,看不到任何可堪的依托,只剩赤裸裸的、拖累他人的耻感与无边的绝望。当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摇摇欲坠,“善终”二字,便成了悬在云端、遥不可及的奢侈。

时代轰隆向前,孝道也在其间被挤压得痛苦变形。一种被称作“外包儿女”的新行当,便在夹缝中悄然滋生。那些面容陌生、经过培训的年轻人,受雇于千里之外心急如焚的子女,敲开独居老人的门,陪诊、买菜、聊天,甚至需按照雇主要求,伪装成“儿子的朋友”或“远房的亲戚”。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黑色幽默,内里却有着最现实、最苦涩的土壤。当至亲的陪伴成为可以明码标价、定时配送的商品,我们花钱购买的,究竟是一份疏解焦虑的慰藉,还是一面无情映照出自身无力与情感疏离的镜子?当然,也有报道里那样的儿子,正当壮年,三十几岁,毅然辞去工作,全职归家,照料因病智力退化的母亲。他的选择被媒体誉为孝道典范,光芒背后,却也难免招致“为何不请保姆”、“是否变相啃老”的窃窃私语。这争议本身,便是一把双刃剑,一面闪烁着亲情无价的光芒,一面则映照着现实如山的冷硬——专业的长期照护费用高昂,足以缓慢而确定地拖垮一个普通家庭的经济前景与未来规划。

能雇人“尽孝”,或是有资本,壮年辞职事亲,倒也算一种无奈却具体的选择;然而,对于更大多数既无丰厚钱财,亦无父母养老金可“啃”的平凡人而言,他们的“尽孝”之路,往往更加逼仄、更加无言。

在城市里,估计,这沉重无比的压力,最终无可避免地传导至生命最后一道关卡:医疗。在医院的白色巨塔里,关于“如何告别”的伦理战争,无声而惨烈地日日上演。我们古训“百善孝为先”,在生命的终章,这份“孝心”常常被恐惧与流言异化为“不惜一切代价”的机械抢救。气管被切开,身上插满管子,依靠冰冷的仪器维持心跳与呼吸,哪怕病床上的亲人早已意识全无,只剩痛苦的躯壳。因为若不如此,子女们便惧怕担上“不孝”的罪名,惧怕四周投来的质疑目光。可这,真的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与惜别吗?有从事安宁疗护的医生曾沉痛反思:这或许只是在延长死亡的过程,而非生命本身。安宁疗护,这种专注于缓解临终者身心痛苦、维护其最后尊严的医疗方式,在太多人听来,仍像是冷酷的“放弃”。真正的善终,并非简单地“不抢救”,而是在专业的医学与人文照护下,尽可能舒适、平静、保有尊严地走向终点。这需要整个社会生死观念的艰难转身,需要我们将“生命的质量”慎重地置于“生命的长度”之前。

这便是我们这代人共同面临的艰深境遇:我们拥有了前人难以企及的长寿,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这被拉长得有些茫然的晚年;我们继承了血脉里深厚的孝道传统,却在现实巨轮的重压下左支右绌,乃至被迫将其“分包”出去;我们掌握了强大到可改天换命的医疗技术,却常在生命的终点线前,用它来无谓地延长痛苦,而非传递最后的安宁与和解。

媒体人窦文涛在节目里谈起养老的忧虑,引得无数人共鸣。这份忧虑,深植于每一个有儿有女的普通人心中,也同样萦绕着无儿无女者。它叩问的是:当父母老去,我们该如何奉养,才算不负恩情?当自己老去,我们又将何以善终,方能坦然阖眼?这早已超越单纯的经济问题,成为一个交织着复杂情感与伦理困局的时代命题。

或许,出路在于重新理解“孝”与“终”在今日的含义。孝,不应是子女被古老道德无限绑架的、直至自我燃烧殆尽的牺牲,也不应异化为 ICU 里冰冷的医疗账单和闪烁的维生仪器。它更应是一个由家庭亲情、社区支持、专业机构和国家制度共同编织的、柔软而坚固的托举网络。让家庭中的照护者能有“喘息”之机,让社区能提供触手可及的专业帮助与温暖问候,让各种类型的养老机构各得其所、良性运转,而非要么门庭冷落、要么昂贵得令人却步。而“善终”,则需要一场深入而平和的生死观教育。它意味着,我们能在身体健康、头脑清醒时,便与家人坦然谈论死亡,预立医嘱,表达意愿;意味着整个社会能逐渐领悟并接受:让生命在自然的怀抱与人类的尊严中谢幕,其本身,便是一种更高级的文明。

“老有所终”,《礼记》中描绘的那幅大同社会的温暖图景,在科技昌明的今天,反而显得如此迫切,又如此艰难。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学习如何面对这被拉长的晚年落日,学习如何在力不从心的深深疲惫中,依然守住爱的本质。这条路,对个体而言漫长而曲折,布满荆棘。但我们的社会,不得不找寻答案。父母的今天,便是我们的明天;我们此刻还能勉力送别他们,在未来,面对独子、懒婚无育的一代,你还能心存期期待,你将一样被送别吗?

难以尽孝,何以所终

母亲是九十一岁去年走的。最后的七八个月,她卧床不起,成了我们兄妹几个心头一块移不开的石头。万幸,还有六十出头的二姐,辞了手头零工,搬回老屋,日日夜夜守着。喂饭、擦身、换洗,把母亲枯瘦的身子抱上抱下,像侍弄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到了最后三四个月,褥疮还是来了,先是一两处手指大的点,后来开始扩散、漫延,至酒杯般,还往深处溃烂,开始要送医院,母亲死也不肯,仿佛那白色的病房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惧怕。于是,千斤的担子,全落在二姐一人肩上。上药时,她得屏住呼吸,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夜里,母亲一声呻吟,她便得立刻惊醒。那段日子,她眼里的红血丝,就没退过。

挨到寒假,我即将退休,速速往老家赶。到年底,其他兄妹总算能暂时放下手头生计,纷纷从外地回来,轮换几天,让二姐喘口气。为给老人上药,没有两个人互相配合,根本没办法进行,换药时引起老人“疼啊疼啊”的撕心裂肺惨叫,心寒不已。面对这种场景,真起了希望老人一走了之的罪恶之念……

   

      我在老家呆了一个月零三天,老人还是走了。那天夜里守灵时,我看着结束衰老痛苦之后老人安详的遗容,再看向二姐鬓角早生的白发,心里那股酸楚,并非全是丧母之痛,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甸甸的亏欠。我们勉强接住了母亲,没让她在最后时刻滚落在地,但这“接住”的过程,已耗尽了我二姐这个女儿几乎所有的气血。

我恐惧地想,若是没有二姐这常年侍奉,母亲该如何是好?一个人走向生命尽头的那段无法自我料理的时间,将会是哪种悲惨的际遇?想来不禁心惊。这恐惧,并非我一家之私。它像一片无声的阴云,笼罩在千千万万家庭的上空。民政部的官员说得直接:“一人失能,全家失衡。” 这八个字,是无数家庭焦虑最真实的写照。

我们这代人,像站在一道前所未有的历史裂隙边缘。往前看,几千年不是这样。古人寿命短,“人生七十古来稀”,衰老与死亡的过程也仓促。加上家族庞大,兄弟姊妹多,守在身边,轮番侍奉,虽也艰辛,但力量是分散的,责任是共担的。如今呢?医学拽着我们的寿命一路狂奔,八十九十乃至上百岁,不算稀奇。可这被延长的,往往不是生龙活虎的壮年,而是意识模糊、不能自理、需要寸步不离照料的“老年”。更棘手的是,当我们五六十岁,自己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时,头顶却还有八九十岁的父母需要搀扶。我们成了历史上第一代“老人”,却也是最后一代需要大规模、长时间亲手侍奉更老之人的“子女”。

这绝非城里人才有的窘迫。在更广阔的乡土中国,一幕幕无声的悲剧早已上演。前些年,新闻里时不时闪过这样的报道:农村孤老,久病缠身,不愿拖累早已在远方城市扎根、谋生不易的子女,便选择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懂事”地离开——投渠,投水,或默默饮下农药。报道几行字,背后是一个时代深重的叹息。他们并非不爱生,只是那“生”的尽头,看不到任何依托,只剩赤裸裸的、拖累他人的耻感与绝望。当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难以维系,“善终”便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时代在变,孝道也在痛苦地变形。一种叫“外包儿女”的新行当悄然出现。那些面容陌生、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受雇于千里之外心急如焚的子女,敲开独居老人的门,陪诊、买菜、聊天,甚至伪装成“儿子的朋友”。这听起来像个荒诞的黑色幽默,却有着最现实、最苦涩的土壤。当陪伴成为明码标价的商品,我们购买的,究竟是一份慰藉,还是一面映照自身无力与疏离的镜子?也有像媒体报道的,三十几当儿子,正当打之年,毅然辞职,全职照顾智力退化的母亲。他的选择被誉为孝道典范,却也招来“啃老”的质疑。这争议本身,便是一把双刃剑,一面是亲情无价,一面是现实如山——专业护工费用高昂,长期照料足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的经济与未来。

能购他“尽孝”,或壮年辞职事亲,倒也算个勉强的选择;然而,对于不少人,尤其大多数那些既多少钱财,也无父母的养老金可啃的平凡人而言,他们尽孝更难!

于是,压力最终传导到生命最后一道关卡:医疗。在医院的白色巨塔里,关于“如何告别”的伦理战争无声而惨烈。中国人讲“百善孝为先”,在临终时刻,这“孝”常常被异化为“不惜一切代价”的抢救。气管切开,插满管子,靠机器维持心跳与呼吸,哪怕病人已意识全无,痛苦不堪。因为不如此,子女便怕担上“不孝”的罪名,怕面对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可这,真的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吗?长沙市第九医院的医生反思道,这或许延长了死亡的过程,而非生命本身。安宁疗护,一种专注于缓解临终者痛苦、维护其尊严的医疗方式,在很多人听来却像是“放弃”。真正的善终,并非仅仅“不抢救”,而是在专业的照护下,舒适、平静、有尊严地走向终点。可这需要整个社会观念的艰难转身,需要将“生命的质量”置于“生命的长度”之前。

这便是我们这代人面临的共同境遇: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长寿,却不知如何安放这漫长的晚年;我们继承了深厚的孝道传统,却在现实的重压下左支右绌,甚至不得不将其“外包”;我们掌握了强大的医疗技术,却时常在生命的终点,用它来延长痛苦,而非传递安宁。

《凤凰卫视》窦文涛在节目里谈起养老的忧虑,引人共鸣。这份忧虑,不止于无儿无女者,也深植于每一个有儿有女的普通人心中。它问的是:当父母老去,我们如何奉养,才不算辜负?当自己老去,我们何以善终,才能坦然?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情感与伦理的困局。

或许,出路在于重新理解“孝”与“终”。孝,不应是子女被道德绑架的、无限度的自我牺牲,也不应异化为冰冷的医疗账单和维生仪器。它更需要一个由家庭、社区、专业机构和国家共同编织的托举网络。让家庭照护者有“喘息”之机,让社区能提供触手可及的专业帮助,让不同类型的养老机构各得其所,而不是要么空置、要么昂贵。而“善终”,则需要一场生死观的教育。它意味着,我们敢于在清醒时与家人谈论死亡,预立遗嘱,表达意愿;意味着社会能普遍接受,让生命在自然与尊严中谢幕,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文明。

“老有所终”,《礼记》里描绘的大同社会图景,在今天显得如此迫切又如此艰难。我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面对这被拉长的晚年,学习如何在力不从心中,依然守住爱的本质。这条路漫长而曲折,但我们必须找到答案。因为父母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们如何送别他们,也将决定,未来别人如何送别我们。这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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