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叙的人生,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我是陈知予,住在老城区逼仄潮湿的巷弄里,墙皮剥落,路灯昏黄,家里的茶几永远摆着待缴的账单,学费是父母起早贪黑攒下的血汗钱。我的青春里没有肆意张扬的资本,只有写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知识点,以及必须靠学习挣脱困境的执念。
而江叙,是站在光里的人。
他是我们班最恣意的少年,家境优渥,穿着限量版的球鞋,骑着重型机车驶过校园林荫道,铃声响前一秒才慢悠悠踏进教室,成绩永远稳居倒数。他的青春是肆无忌惮的,是随心所欲的,是我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存在。
高二文理分科,老师把他调到了我旁边,我的同桌,从此成了江叙。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是他趴在桌上睡醒,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把空白的数学练习册推到我面前,笑得吊儿郎当:“学霸同桌,救个命,借我抄抄。”
我皱着眉把练习册挪回去,语气冷淡:“自己写,不会我可以教你。”
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以往围绕在他身边的人,要么讨好,要么追捧,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拒绝他。可他没生气,反而撑着下巴看我,目光直白又热烈,像盛夏的阳光,晃得我不敢抬头。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江叙的喜欢,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不带一丝遮掩。
他不会偷偷摸摸地关注我,而是直接把早餐放在我桌角,是我舍不得买的牛奶和三明治;不会隐晦地示好,而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大声说“陈知予是我同桌,谁也不能欺负”;不会把心意藏在心底,而是在晚自习的走廊里,堵着我直白告白:“陈知予,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
他的喜欢,热烈、坦荡、恣意,像他这个人一样,毫无保留。
可我能给的,只有冰冷的拒绝。
“江叙,我们不合适,别再开玩笑了。”
我低着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指尖攥紧了衣角。我怎么敢答应?我住在连路灯都时常坏掉的巷弄,他住在宽敞明亮的别墅区;我要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他随手买的球鞋抵得上我家半个月的开支;我的未来必须步步为营,他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得顺风顺水。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成绩的差距,不是性格的迥异,是我拼尽全力也跨不过的阶层,是我藏在自卑里,连触碰都不敢的现实。
我拼命把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试图用习题隔绝他的目光。可江叙从不在意我的拒绝,依旧我行我素地对我好。
知道我偏科物理,他破天荒收起了游戏机,拿着课本凑到我身边,挠着头说:“同桌,给我补补课呗,我要是考进前五十,你就答应我一次约会行不行?”
我看着他眼底认真的光,心里一紧,却还是硬起心肠:“补课可以,别的免谈。”
那段日子,是我青春里最矛盾也最心动的时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学渣,而是握着笔认真听讲的少年。我给他讲受力分析,讲电磁感应,他听得很专注,偶尔会走神盯着我的侧脸,被我发现后又慌忙收回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他真的在努力,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约定,为了我。
以往上课睡觉的人,会跟着我一起记笔记;以往不交作业的人,会熬夜把我讲过的题一遍遍演算;以往对成绩毫不在意的人,会在考试出分后,紧张地问我:“同桌,我进步了吗?”
他的试卷上,红色的分数从三十多分,涨到五十多,再到七十多。每一次进步,他都会像得到糖果的孩子,笑着把试卷递到我面前,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全班同学都在起哄,说江叙为了陈知予洗心革面,说他们是最特别的同桌。每当这时,我都会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可心底的暗恋,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狂疯长。
是啊,我暗恋江叙。
从他第一次把伞塞到我手里,自己冲进雨里的时候;从他默默帮我把被风吹落的试卷一张张捡起来的时候;从他为了我,放下所有桀骜,认真学习的时候。
我喜欢他的恣意,喜欢他的坦荡,喜欢他毫无保留的热烈,喜欢他眼底只盛着我的模样。这份喜欢,比他的告白来得更早,却被我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
我是陈知予,我穷,我自卑,我没有资格谈喜欢。
我怕他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怕这段感情被现实碾碎,怕最后连同桌的情谊都留不住。我能做的,只有不断拒绝,不断推开,用冷漠筑起一道墙,把他,也把自己的心意,隔在墙外。
江叙的告白,一次又一次。
在放学的路口,他骑着机车停在我身边,头盔夹在腋下,眼神认真:“陈知予,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玩玩而已。”
我快步走过,不看他,不回头:“江叙,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不可能。”
在圣诞节的夜晚,他抱着一束玫瑰,在我家巷口等了很久。巷弄的灯光很暗,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玫瑰的鲜红在昏暗里格外刺眼。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家境不一样又怎么样?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出身。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接受我。”
我看着那束玫瑰,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多想伸手接过,多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最伤人的拒绝:“江叙,你走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转身跑进巷弄,不敢回头。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滚烫又失落,像一把刀,一点点割开我伪装的坚强。
我躲在楼道的拐角,听着他久久没有离去的脚步声,捂着嘴,无声地哭泣。
我的青春,没有恣意的资本,连喜欢一个人,都只能藏在心底,连被他喜欢,都不敢接受。
高考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在为了未来拼搏。江叙的成绩已经稳定在中游,他说,他想和我考去同一个城市,哪怕不是同一所大学,也能离我近一点。
我看着他眼里的憧憬,心里酸涩得厉害。我填报的志愿,是千里之外的顶尖学府,那里有全额奖学金,有最好的专业,有能让我摆脱贫困的未来,却没有江叙。
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志愿,就像我从未告诉过他,我藏了整整两年的心意。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校园里一片欢呼。青春的喧嚣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庆祝解放,只有我,心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惆怅。
江叙找到我,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知予,考完了,陪我去看一场电影吧,就当是告别高中。”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知予,声音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缱绻。
我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回家帮我爸妈干活。”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那个永远恣意张扬、从未垂头丧气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挫败的神情。
“陈知予,”他轻声问,声音沙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我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想点头,想扑进他怀里,想把所有的自卑和顾虑都抛之脑后。可我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巷弄里的家,看着父母布满老茧的手,所有的冲动都化作了冰冷的沉默。
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夏风吹过校园的林荫道,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我整个青春的遗憾。
成绩出来那天,我如愿收到了千里之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额奖学金,前途光明。而江叙,考上了本地的一所本科院校,不算顶尖,却也是他努力的结果。
他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我们的同桌生涯,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开学前,我收拾高中的书本,在课桌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张被遗忘的纸条,是江叙的字迹,潦草却认真:
“陈知予,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不一样,可我真的想和你一起走。我可以努力,可以变得更好,可以等你很久很久。可是你,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纸条的边角已经泛黄,字迹被岁月晕开了一点点。我攥着纸条,蹲在地上,终于失声痛哭。
我给过他机会,在每一次给他补习时专注的目光里,在每一次他受伤时我藏不住的心疼里,在每一次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念里。
只是我的喜欢,是暗恋,是沉默,是不敢言说的自卑,是注定要被辜负的心意。
我带着录取通知书,离开了那个住了十八年的老巷,踏上了去往远方的火车。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终于明白,我用拒绝,亲手推开了那个最爱我的少年,也推开了我青春里最炽热的光。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见过江叙。
听说他在大学里依旧恣意张扬,身边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听说他再也没有那样热烈地喜欢过一个人,把所有的坦荡和真诚,都留在了高中的课桌旁;听说他偶尔会向同学问起我,却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在繁华的城市里努力生活,努力学习,一步步实现着自己的梦想,摆脱了曾经的贫困,活成了别人眼中优秀的样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永远失去了那个在青春里,明目张胆偏爱我、为我努力、为我低头的少年。
我的青春,曾有过一场热烈坦荡的明恋,和一场沉默至死的暗恋。
我们是同桌,是学霸与学渣,是光与影,是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他的喜欢,恣意坦荡,人尽皆知;我的喜欢,卑微沉默,无人知晓。
那场始于同桌的心动,那场被家境困住的感情,最终在盛夏的风里,落得一场满盘皆输的遗憾。
夏风遇穷巷,心动遇现实。
我们终究,错过了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