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越来越深。
有一天下午,周建平接到儿子的电话。
儿子说学校里最近事情多,几门课的成绩不太理想,自己有些焦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安排。
周建平听着儿子说了好一会儿,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也没有急着替他分析哪条路最稳妥。
他只是问:“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儿子说,怕自己努力了,最后还是达不到想要的结果。
周建平握着手机,望着办公室窗外灰白的天空。
他想起自己刚失业时,也曾反复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些年,他做了许多准备,以为只要把每一步安排好,就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可真正遇到变化时,他才发现,努力可以让自己多一些选择,却不能保证所有事情都按照计划发生。
他没有把这些话一股脑讲给儿子听。
“你先把眼前能做的事情做好。”他说,“遇到不会的就去问,哪里不明白就补哪里。至于最后怎么样,现在谁也说不准。别因为担心结果,就连眼前的事也不做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周建平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当天的工作记录。
他没有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了不起的道理。
只是这些话,他现在终于愿意先用在自己身上。
春节临近,街上的红灯笼一串串挂了起来。
周建平提前买好了回老家的东西,带着刘梅和儿子一起回去看父亲。老房子里贴上了新的春联,院子里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父亲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走路仍然慢,却坚持自己端茶、拿碗,不愿意什么事都让儿子代劳。
吃饭时,父亲问起周建平的新工作。
周建平告诉他,工作还算稳定,工资没有以前高,不过正在学习新系统,眼下能把事情做好。
父亲听完,点点头,没有多问。
刘梅把鱼夹到老人碗里,儿子坐在旁边讲学校里的趣事。几个人围着一张旧餐桌,时不时说上几句话。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屋里热气腾腾,院子外偶尔传来鞭炮声。
周建平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这顿饭与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父亲还是那个爱操心的父亲,刘梅还是那个习惯把家里安排妥当的妻子,儿子也仍然会为自己的成绩和未来发愁。
不同的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必须替所有人把问题解决。
他可以帮父亲安排复诊,可以和妻子商量家庭开支,可以在儿子需要的时候听他说说话。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些事情即使他再着急,也不能替他们完成。
他能做的,是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也允许生活保留它原本的复杂。
饭后,周建平陪父亲到院子里走了走。
夜里的风有些凉,院墙外的树枝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那棵梨树依旧光秃秃的,树下落着几片枯叶。
父亲站在树旁,抬头看了看枝条。
“等开春了,再修修。”他说,“有些枝子还活着,先别急着砍。”
周建平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父亲,这棵树明年能结多少梨。
第二天,他和刘梅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城里上班。
父亲送他们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周建平把父亲的药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下次复诊的日期写在日历上,才转身上车。
汽车驶出巷子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
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的转弯遮住了。
周建平收回目光,坐直身体。
路边的田地仍然荒着,冬天的风从车窗外掠过,远处的村庄安静地伏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他忽然想起自己失业的那个上午,想起面馆里凉掉的素面,想起那些没有回复的简历,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向小邓请教时,心里那点难以启齿的窘迫。
那些事情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就变得不重要。
它们只是慢慢沉到了生活里,成了他重新认识自己的部分。
他依旧希望工作稳定,家人平安,儿子有好的前程,也希望自己能有能力照顾父亲,让刘梅不必为每一笔开支发愁。
这些愿望没有错。
只是他不再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把所有愿望一一实现。
有些事情,需要尽力争取;有些事情,只能边走边看。能够改变的,就想办法改变;暂时改变不了的,也不必用一遍又一遍的担忧,把自己困在原地。
他仍然会认真工作,会学习新的技术,会把每个月的账算清楚,会抽时间陪父亲复诊。
这些事情不会让他从此没有烦恼,却能让他在不确定的日子里,依旧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春天来得比往年稍晚一些。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周建平又回了一趟老家。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化尽,墙角冒出了几簇嫩绿的小草。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旁边放着一杯温茶。
周建平进院时,先去看了看那棵梨树。
枯枝上已经有了细小的变化。
几处枝头鼓起了浅褐色的芽苞,最靠近院墙的一根细枝上,甚至已经冒出了一点嫩绿。那些芽很小,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枝条上沾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想碰,又停了下来。
父亲听见动静,慢慢走过来。
“看见了?”父亲问。
周建平点点头。
“还真活着。”
父亲笑了一下,拿起靠在墙边的小剪刀,仔细看了看树枝,却没有马上动手。
“再等等。”他说,“等天气稳当些,再修也不迟。”
周建平站在旁边,没有催。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院子里很安静,父亲手里的剪刀轻轻碰了一下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自己有些累了,要进屋歇一会儿。
周建平扶着他慢慢走到门口,等父亲坐下,又把桌上的茶杯递过去。
父亲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问他:“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周建平说,“有些东西还在学,慢慢来。”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
周建平坐在旁边,看着父亲低头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的手背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清晰可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总想把日子过得稳妥一些,再稳妥一些。只要工作稳定了,就多攒点钱;钱攒够了,就不用再担心;等孩子有了出息,父母身体硬朗,自己也就能松一口气。
可生活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可以彻底放心的时刻。
工作会变,身体会老,孩子会长大,原来熟悉的人和事,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即使一个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也仍然会遇到自己无法预料的事情。
周建平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急着为这些事情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仍然会担心,仍然会有不顺心的时候,也可能在某个夜晚因为一件小事而心烦意乱。
但他不必再要求自己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妥当,更不必因为生活没有按照预期发生,就认定过去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
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具体。
认真把工作做好,遇到不会的东西就继续学;和刘梅一起商量家里的事,不再把沉默当成坚强;父亲需要看病时,尽量陪在身边;儿子遇到困难时,先听听他怎么想,而不是急着替他决定。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就留给明天。
窗外的梨树静静立着,枝头的嫩芽还没有长大,更谈不上开花结果。
周建平知道,往后它可能长得很好,也可能遇上倒春寒,甚至某一年依旧结不出多少梨。谁也不能提前替它决定。
可到了该浇水的时候,还是要浇水;到了该修枝的时候,还是要修枝。
父亲喝完茶,把杯子放回桌上,起身去厨房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
周建平跟在他身后,顺手把桌上的药盒收拾整齐,又走到门口,把被风吹歪的院门扶正。
院外的风渐渐柔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梨树,随后转身进屋。
屋里,父亲正问中午吃什么,刘梅发来消息,问他晚上回城里时要不要顺路买些青菜。手机屏幕亮着,日历上还标着下一次复诊的日期。
周建平一件一件地回应,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
人生不会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道理,就从此变得顺遂。
但他已经不再站在原地,非要等一个确定的答案,才肯继续往前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帮父亲把洗好的青菜端到案板旁。
窗外,那几枚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
至于它们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周建平没有再去猜。
他只是低下头,开始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