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之尚精,拟之贵似——读《书谱》笔记第七

今天翻到《书谱》里“然消息多方,性情不一”到“斯皆独行之士,偏玩所乖”这一部分,真是启智明心,越往深处琢磨,越觉得孙过庭的话句句在理。

写字这事儿,最怕眼跟不上手,手又辜负了眼。不少习字的朋友,把碑帖扫上几眼,便铺纸濡毫,依着个大概轮廓就写。字形框架约莫对上,便自以为临得到家。哪知古帖的真滋味,偏偏藏在毫厘细处。起笔或藏或露,转折或圆或方,一画之内有提按起伏,笔画与笔画、字与字、行与行之间有顾盼牵连。粗看模样相近,细品处处有讲究。倘若眼里观得不精,笔下也必然糊涂,不过抄了一副空壳,古人笔墨里的精气神,那是捞不到的。

这便是“察”的功夫。

我们常说“读帖”,也知道读帖的重要,但读帖不是草草一瞥就完事的,必得沉下心,把法帖看个通透。看得通透,才谈得上“拟”,也就是临摹,又贵在“似”上。这个“似”不是死板描画,分毫不差也只是“形似”,这是打底的根基,“神似”才是要奔的去处。

手上的本事,原是跟着眼光走的。纵使心里看得清楚,腕底却未必听从调遣。笔锋把持不住,设想得万般周全,落到纸上也会面目全非,这便是心手相隔的苦楚。古帖的好处,在于每一笔画,都浸润着前人千锤百炼的功夫。不肯老老实实追求“似”,反倒顺着自身旧习随意涂抹,那算不上临帖,不过是借古人的架子,写自家的俗笔,耗上多少光阴,也是枉然。

孙过庭慨叹道,世间不少学书之人,“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布白布局松散零落,点画形体散漫无束。他说有的人未曾领会“龙跃泉渊”般的笔致;那些坐井观天的人,口舌倒是学得纯熟。读到这一段,真叫人哭笑不得。您看看许多学艺的、做学问的,大多会犯这个毛病:不情愿实下苦功,耍嘴逞能却格外起劲。他们没有读懂佳作的妙处,手上没几分真功夫,反倒喜欢褒贬钟张羲献这些古贤,非议的闲话传得飞快。

所以孙过庭告诫说,“慕习之辈,尤宜慎诸”。爱书学书的人,务必把心气安放稳当。所谓“察之尚精”,是戒浮躁,耐住性子细细体味古法;所谓“拟之贵似”,是去狂妄,踏踏实实向前人讨教。眼和手,本是相依相伴的一对。眼光粗疏了,手上卖力很可能是南辕北辙,是盲打瞎撞;反过来说,手上要是懈怠了,看得再通透也只是空想。

“察之尚精,拟之贵似”这八个字,不是单单讲写字。世间百行手艺,万般学问,哪一桩离得了先用心体察,再踏实摹习?奈何世人总爱走捷径,总想着跳过苦修的阶段,幻想一步就创出自家面目。殊不知少了体察临摹这层底子,那些个所谓个人风貌,只是肆意妄为。

临帖日久方才晓得,“察”磨的是心性,“拟”练的是腕力。眼睛能分辨作品的优劣高下,手腕也有追摹古意的本事,不浮不躁,不狂不傲,往后才配谈抒发自家性情,树立个人面貌。若是省却这番功夫,一味求新奇、图痛快,到头来免不了落个“窥井之谈”的笑柄。

因同步校对、修改《孙过庭书谱释读》,在这儿还需要说明三点:一是本文所引《书谱》原文,以朱建新《孙过庭书谱笺证》(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初版,中华书局1965年重印,底本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孙过庭墨迹手写本)为底本,参校《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本。文中“形骸未捡”之“捡”,通行释文本多作“检”,为草书传抄形近致异,“检”训检束、约束,本文依从朱建新笺证底本,录作“捡”。二是“慕习之辈,尤宜慎诸”,“诸”为“之于”合音,意为“对此应当慎重”。本文释为“务必把心气安放稳当”,乃引申其意,非字面直解,读者鉴之。

此外文中的“跃泉之态”,我在《释读》里取龙跃泉渊之意,喻笔势灵动、神采飞扬,为魏晋以来书法品评常用意象。“窥井之谈”,化用《庄子·秋水》坐井观天典故,喻眼界狭隘者的浅薄议论。二者皆为化用取喻,并非原文实指。

笔墨之道,本无捷径。观之精,摹之似,一步一个脚印,踩稳根基,方能慢慢叩开书道的门扉。孙过庭这短短八字,语言平平淡淡,却是学书之人一辈子受用不尽的箴言。

此为读《书谱》随笔第七。2026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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