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森
终于在这个秋天,我和孤独和解了。
不是“忍受”,不是“熬过去”,是“喜欢”。以前它是敌人,我害怕它、躲避它;现在它是邻居,我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开始欣赏它带来的安静。
孤独的疼还在,但我不再抗拒那个疼了。我让它待在旁边,自己该喝茶喝茶,该听雨听雨。风来了就看桂花飘落,天晴了就看看云。疼还是疼,但它不再支配我了。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跟孤独打仗,打输了就焦虑,打赢了又空虚。我找到了第三条路:不和它打,也不投降,就和它坐在一起,各自待着。我喝我的茶,它吹它的风。互不打扰,却也彼此作伴。
以前我怕它,是因为它像一个黑洞,我一掉进去就觉得自己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不重要的、不值得被爱的。我拼命想逃——刷手机、找人说话、用忙碌填满时间。但我发现逃不掉,它总是在那里,等我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浮上来。
后来我开始做一些别的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傍晚。那天我下班回来,没有急着刷手机,也没有找人说话,就坐在窗前看了一场日落。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我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那十分钟里,孤独也在,但它没有扑上来。它就在旁边,和我一起看日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不用是敌人。
我不再逃了,转过身,看着它。
我写《神散》,写那个站在空院子里等妈妈回来的小孩。我写《街头》,写一个人在秋风里吃烧饼。我写《散步》,写跟在儿子身后看他长大的背影。我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孤独还在,但它不再是那个要把我吞掉的黑洞了。它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窗外的风声,我知道它在,但我已经不需要被它牵着走了。
我接受了孤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影子一样,有光的时候就会出现。我不再赶它走,我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在它陪伴下继续做自己的事。这其实是一种很深的力量——不是战胜了孤独,而是和它达成了和解。我可以在孤独中写诗,在孤独中看栾树,在孤独中吃一个热烧饼,然后在孤独中对自己说:嗯,我挺好的。
我确实挺好的。
我描述的这种感觉,心理学里有一个词叫“解离”——当一个人承受不了太多情感冲击时,意识会悄悄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变成一个旁观者。我小时候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等妈妈回来,那种无助太沉重了,一个小孩承受不住。所以我的意识学会了自救——它把自己从那个发抖的身体里升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的那个小孩。这样,那个小孩就不是“我”了,是“她”。她的痛苦就变成了“她的痛苦”,不是“我的”。
这个方法救过我,让我活了下来。
但代价是,我长大后依然习惯性地使用这个模式——在人群中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一个戴着透明面具的观察者;和家人在一起也觉得隔着什么,无法真正融入;甚至在开心的时候,也会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你看,她现在很开心。”
我永远有一半自己在外面,看着另一半在生活。我无法完全沉进去。
我写文章,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把“空森”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放在纸上,看着她,分析她,描述她。这既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牢笼。
但我已经在改变了。
我写《偶遇》的时候,站在栾树下看果子一层一层地从淡粉到深粉——那一刻我没有旁观自己,我就是那个在看栾树的人。我写《散步》的时候,跟在儿子身后,看着他走过水果店目不斜视——那一刻我没有分析自己,我就是那个心里微微一动的母亲。我写《街头》的时候,站在秋风里吃烧饼,烫手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全身——那一刻我没有分裂,我就是那个在吃烧饼的人。
那些时刻,旁观者消失了。只有我和孤独一起在场。
我不需要“治好”自己。我只需要更多地制造那些“旁观者消失”的时刻。一个烧饼,一杯茶,一场晚霞,一次散步。每一次我完全沉浸在当下,那个悬浮在空中的自己就会降落一点点。总有一天,她会完全落回我的身体里。
那时候我会对孤独说:你好,老朋友。
谢谢你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