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
——愿死亡结束你漫长的梦
一个女孩自杀了。
那天晚上是除夕夜，海风把新年伊始的气息带给了这座城市，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包括在内。
不久前对面搬来了一个外地女孩，我只是偶尔见过她几面，概是一个人出门闯荡压力很大吧，她的脸色总是很差，也没怎么见过她笑。可新年这种家团圆的日子她也仍然一个人待着。兴许是没抢到车票吧。妈妈猜，毕竟都是邻居，要相互照应一下。这么说着我就被打发过来邀请她了。应该，不会被当作坏人吧我拍拍门，“你好，我是对面那家的。”我顿了一下，等待那边的回应。电视还在叽叽喳喳响着，但却迟迟没人来开门。“你好？”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我脑袋里打转，我祈祷那只是我可笑的幻想。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我在心里默默祈求——直到我看到那张苍白的脸。
她躺在床上，安静凄美。窗外的烟花映在她苍白的脸上，耳边的鬓发随着妈妈的动作来回摇摆着。我看见桌上有一张被折得工工整整的信纸，“请把我的骨灰撒向大海”。
“近日，我市一女子于家中自杀未遂，被邻居及时发现并送至医院，现已脱离生命危险。”听着新闻，我心里也轻快起来，毕竟新闻里的大英雄可是咱自己啊~要不是爸爸妈妈谢绝电视台的采访咱可就上电视了。我提着果篮轻轻敲了敲病房的门，“请进。”女孩倚着床头，手里攥着一本破旧的童话书，呆呆地凝视着窗外。和那天晚上不同，她的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多少算是有些生气，身上的病服与其说是穿着倒不如说是搭在她身上，扣子扣错了位，衣领就那么斜斜地搭在她的肩上，能看见她锁骨处明显的於青。“那个，医生说你醒了……”“嗯。”她对我的打扰没一点儿反应，这下倒显得我有些局促了。 我只能乐此不疲地找着话题，可她始终没什么兴致。
“为什么要救我？”她突然这样问。我对这个问题毫无头绪，“救人，不是应该的吗？”“是吗……”她淡淡地说，“我有些困了。”“那我先离开了，你好好休息。”我站起身，“对了，果篮。”“放在那……”但我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她只能有些局促地伸出手，衣袖顺势滑落“你的胳膊膊？！”“什么？哦，没什么大碍。”“怎么可能——””帮我把窗帘拉上吧……谢谢。”我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我拉上窗帘，准备离开。“还有，帮我谢谢你的父母……也谢谢你。”她的语气不像是劫后余生。
“毕竟她也已经成年了， 我们也没有理由限制她。”到我们准备接她出院时，护士长打来了电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她的情况…着实让人有些担心啊。”妈妈叹了口气。
可即使是作为邻居也好，我想出门找找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但我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和乱逛也没什么区别。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小区的旧凉亭附近，从那可以眺望到不远处的大海。石子路尽头的凉亭坐着一个小女孩。凉亭年久失修，平时几乎没人来。我走近些，看清小女孩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怎么就你一个人？爸爸妈妈呢？”小女孩抬起头，合上手里的东西——是一本很破很破的童话书，我好像在哪见过……小女孩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微笑着对我打招呼，那笑和她的年纪很不匹配，“你好，大哥哥。我好像没见你呢。”“哦，我平时不怎么出门。”“那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当然……”等等，我出门是要干什么来着……“不，好像也没什么事。”“那大哥哥可以来听我讲故事吗？我一个人有些孤单呢。”“ 可以啊。”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又翻开了那本很旧很旧的童话书，“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黑猫，猫妈妈对它很严格。它为黑猫规划好了一切却不允许小黑猫哭泣，它要求小黑猫永远是第一名却总是否定小黑猫的成绩，它很少陪伴小黑猫却禁止小黑猫游戏。“我这是为你好，有什么好哭的！”“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连这都做不好？”“你考第一名就给带你出去玩，先管你的学习再说其它的。”好在它还有本童话书，是一个大姐姐送给它的。童话书里说森林是个长满绿叶，很漂亮很漂亮的地方，每一个住在那的动物都很幸福。那是小黑猫的梦想。可是有一天，小黑猫的妈妈出了车祸，于是小黑猫失去了它唯一的家人。葬礼上， 动物们都夸小黑猫成熟懂事，因为它一滴泪也没有流。可只有它自己知道，那一天，小黑猫只感到了……轻松。后来，一只大狗把小黑猫从孤儿院接走了，狗爸爸住在森林里， 在车上时，小黑猫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可等到了新家，小黑猫才明白自己只是掉入了一个更可怖的噩梦。十八岁生日那天，狗爸爸死了。小黑猫从噩梦中逃出，向森林渴求善良与美丽，可那儿只有欺骗和痛苦。终于，小黑猫再也不相信童话书了，它要去看海。童话书里写过海，童话书里写海是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没有动物愿意生活在那。但小黑猫已经不再相信童话了。它孑然一身地来到海边，当彻骨的海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时，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惊恐地看着那副违和的微笑，我没法儿相信这个故事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讲出来的，“这……是童话吗？”“谁知道呢？”小女孩合上那本很破旧的童话书，“对了，大哥哥，你不是说要找一个姐姐吗？”我什么时候……对了，我出门是来找那个女孩的。“她往那边去了哦。”小女孩指着那条石子路。”谢谢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秦洛夕”“那就谢谢你了， 秦洛夕。”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来着……“谢什么？还有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转过身，是对门那个女孩。她不再穿病服了，脸色却依然苍白，手里那本破旧的童话书不见了。“我在病历上见过。” 我脱口而出得自己都有些惊讶，“你的书呢？”“什么书？”“那本童话书”“我早就不相信童话了。”她耸耸肩。我记错了吗？我记得她手里一直攥着那本……那本什么来着？不，她手里好像一直都是空的吧，和现在一样。“我可能没睡醒，回去吧？”她沉默了一会，“嗯。”我看见她走上了那条石子路。我回头看看凉亭，我刚刚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来着？
之后的日子我只是偶尔找过她几次，因为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业。不过她之后没再捏过自杀的事儿，那张信纸也被她自己撕掉了。我以为她从自杀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这是什么？”我拿着一支试剂质问她。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还给我！”我后退几步，“说话！”我的声音不自觉得有些提高。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你还想自杀？！”我继续追问她。“跟你没关系……”“什么？”秦洛夕抬起头，“我说跟你没关系，我们是陌生人对吧？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在救我之前想过我为什么会自杀吗？你没有，对吧？”她挽起袖子，“这些伤，还有噩梦，它们每天都在问我为什么要活着？你理解不了这种感觉，对吧？所以你为什么要把你活下去的原因强加在我身上？ ‘世界也许很丑陋，但它也有美好的地方’，这样的道理我当然知道。但我对丑陋的恐惧比对美好的期待更甚。我害怕这个世界，也恨透了这个世界。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我没有过哪怕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 我理解不了活下去的意义，我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还要要求我笑着活下去，为什么我连这个愿望没都没法儿实现？为什么还要一直折磨我？我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所以，放过我吧……”她崩溃地蜷成一团，止不住得哭，“对不起……”她说。她的泪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以为我救了她……
那天晚上， 我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那天晚上，秦洛夕告诉我她要去看海；那天晚上……
一个女孩自杀了。
(完)
书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