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龙藏岁月,父爱抵山河

2026年6月21日,夏至恰逢父亲节,是全年白昼最长的一天。借着双节相逢的契机,提笔写下我那位在粤北深山小煤窑井下谋生十余年的父亲,记录藏在幽深煤龙巷道里,厚重无言的父爱。

世人总喜欢用宏大缥缈的文字赞美父爱,说父爱是无声的惊雷,是无言的繁花,是巍峨挺拔、凌驾群山的昆仑。可于我而言,父爱从来不是书本里空洞华丽的描摹。我的父亲,是一位在煤窑底下干了十余年的老煤矿工人,他对我们的爱,藏在幽深黑暗的煤窑深处,藏在一次次死里逃生的侥幸里,藏在我们兄妹无忧无虑的童年求学时光里,朴素而滚烫,且带着岁月抹不去的沧桑与厚重。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粤北山区,农耕谋生微薄又艰难,而山里的私人小煤窑,是当时为数不多收入稍微高点的活路。为了撑起整个家庭,为了让年幼的儿女衣食无忧、读书无忧,父亲义无反顾走进了大山深处的小煤窑,一干就是十余年。这十余年的光阴,他日日与黑暗相伴,与危险为邻,他最好的年华,都消磨在不见天日的煤窑里。

当年老家附近那些私人开采的小煤窑,没有如今正规煤矿的现代化安全设备、通风系统和钢架支护,简陋得让人心惊。煤窑大多开凿在半山坡或是山脚,巷道不过两米高、一米五宽,狭窄逼仄。我们本地人称这曲折延伸的巷道为“煤龙”,顺着煤层弯弯曲曲伏在地底,幽深又凶险。整条绵延几公里的巷道,没有任何现代化防护,全靠一根根粗壮的松木搭建支撑架顶住巷道,勉强挡住随时可能塌落的碎石土方。

最初开采条件极为艰苦,挖出的煤炭,全靠矿工们弯腰驼背、用肩膀挑运出深井。后来条件稍有改善,煤窑巷道里铺起简易铁轨,用上了钢缆传动设备,连着运煤斗车,靠机器拉力将地底的煤炭输送出来。可巷道越挖越深、越拓越广,主巷道深入地底数里地,还会顺着煤层分叉、转弯、延伸,越是深处,煤土越不稳定,瓦斯积聚、塌方落石的风险也就成倍增加。狭小幽暗的巷道里,每一寸空间都藏着未知的危险。我小时候去煤矿卖松木时,经常来到煤窑洞口,往里看去,昏暗幽深的,走进两步一股寒气直逼面门,让人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望而却步。

那个年代我们村周围一带的煤矿工人,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沉甸甸的忐忑与敬畏。每一次下井开工前,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矿工们默默低头祈祷,不求富贵,不求名利,只求平平安安下井,安安稳稳出井。而家里的女人们,更是日日悬着一颗心。我的母亲每当父亲下井劳作,便会虔诚给祖宗上香祈福,将所有的期盼与牵挂,都寄托在袅袅香火之中。一家人心牵一线,整日默默的祈祷着,等待着井下亲人平安归来。

在这样凶险的环境里,父亲经历过数次与死神擦肩的时刻,最惊心动魄的那一回,我只听他讲过一次,至今难忘。每次回想父亲的讲述,依旧满心后怕。那天他正在井下手工挖煤,专注劳作的瞬间,头顶煤层土石骤然松动,塌方毫无预兆地降临。塌落的煤石与木架瞬间挤压过来,他的一只手被松木支架死死夹住,动弹不得,进退无路。塌方把电线压断,巷道里的电灯瞬间熄灭,漆黑一片。

彼时煤炭土石不断掉落,粉尘弥漫,在狭窄黑暗的巷道里,生死只在分秒之间。冷汗瞬间湿透衣衫,看着不断坍塌的煤石,处境越来越危险,绝境之中的父亲,一度绝望到要拿起身边的斧头,砍断被卡住的手臂以求保命。这是何等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望,是安稳生活的我们永远无法体会的绝望时刻。万幸黑暗里亮起微光,身旁的工友没有放弃他,拼尽全力拉扯、用铁棍撬开卡住他手臂的木头,在最后几秒的危急关头,将困于绝境的父亲硬生生救了出来。

死里逃生的经历,刻进了父亲的骨血里。煤窑井下作业,性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那里从没有温柔的劝慰,只有最严苛的生存底线。我记得父亲说过,井下作业容不得半分侥幸,但凡有矿工违反安全规定,班长从不会好言相劝,往往直接一记耳光加厉声制止。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井下的一次疏忽、一次违规,毁掉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更会连累整片巷道的所有工友。这份看似粗暴的严苛,不是冷漠,是无数血泪事故换来的保命规矩,是黑暗井下最真实的善意。

我至今还记得一个劫后余生的画面。老家后排巷子的一位伯伯,和父亲一样常年在小煤窑工作。有一天清晨,我正在他家玩耍,看着他下班归来。他肩上背着老旧的矿灯,手里握着干活的斧头,另一只手抱着一大卷鞭炮,脚步沉重又迟缓,满身煤灰、满脸疲惫,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一进门,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对着家人说道,自己这次差点回不来了。他和几位工友在井下下遭遇险情,被困漆黑地底四个多小时,在绝望中等待救援,最终侥幸获救。死里逃生的他,第一件事就是买了鞭炮,既要在家中燃放,也要去祖宗祠堂祭拜。那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驱散的是煤窑巷道里的凶险晦气,感恩的是上苍和先祖的庇佑,是从地狱走回人间的庆幸,是平凡人对生命最赤诚的敬畏。

父亲身边的诸多工友,有人幸运如他,一次次躲过险情,平安归家;也有不少人,终究没能走出那条黑暗的巷道,把生命永远留在了幽深的地底。年少的我不懂生死别离的沉重,只依稀记得大人们的叹息与沉默,如今长大回望,才懂每一个没能归来的矿工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是亲人一生无法弥补的悲痛。

父亲能在高危的煤矿井下安稳干了十多个年头,躲过无数塌方、落石、瓦斯隐患。用当年矿工们的话说:一半是常年井下摸索出的经验,一半是命运眷顾、福泽加持。十余年的井下生涯,他早已熟知巷道内土石结构、煤土松紧,凭借巷道里细微的响动、零星掉落的碎石预判隐患,靠着一身老道经验避开一回回致命危机。

旁人只看见煤矿工人薪资更高,却从看不见这份高薪背后,是拿性命博弈的艰辛。正是靠着父亲这份凶险又稳定的收入,我们兄妹几人的童年才得以安稳无忧。在当年多数家庭温饱拮据、孩子常被学校追缴学费的年代,我们从未为学费发愁,从未因读书费用窘迫退学。一件件崭新的衣衫,无忧的读书时光,不缺衣食的童年,所有岁月静好,都是父亲在漆黑煤窑里,用汗水、疲惫,甚至数次生死劫难换来的。

世人歌颂的父爱,是山川湖海,是浩瀚星河,遥远又空洞。可我心中的父爱,是他下班回家时满身满脸煤灰的身影,是松木支架下煤窑深井的艰难坚守,是绝境之中的拼死求生,是省吃俭用撑起儿女未来的默默担当。他不善言辞,从不说爱,却用十余年涉险前行,为我们挡住人间风雨,撑起一个家的安稳与希望。

那些幽暗寒凉的巷道、松木的支架、沉重的煤车、劫后余生的鞭炮,还有父辈沉默坚韧的背影,终将成为我生命里最深刻的记忆。所谓父爱如山,从来不是虚言盛景,而是父亲踏遍险途、倾尽所有,护我岁岁平安、年年无忧。这份藏在煤火岁月里的深沉父爱,质朴无声,却重过山河,温暖我余生岁岁年年。

恰逢2026年父亲节与夏至重合,夏至拥有全年最长的白日。漫长白昼里旁人安闲度日,我的父亲当年却常年困在不见天光的煤窑深处。如今年近七旬的他,身体尚且安好,脊背却早已佝偻,步履日渐迟缓。历经半生艰险,惟愿往后岁月温柔待他。谨以此文,致敬所有以肉身扛起整个家庭的平凡父辈,致敬默默托举儿女一生的平凡父亲。

本文为本人原创纪实随笔,记录九十年代粤北矿区往事,未经许可禁止转载、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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