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06号的方法很简单，也很疯狂：林小鸽需要集中精神，通过裂隙门“延伸”自己的意识，就像之前探测潜在端点那样，但这次要更深入、更稳定。
而且必须有07在旁边维持滤波器，防止林小鸽被06号的回声淹没。
“你需要一个心理锚点。”07说，“一个能让你保持自我意识的东西。可以是记忆，可以是感觉，可以是任何对你重要的东西。”
林小鸽想了想，然后看向苏玛丽。
苏玛丽愣了一下：“我？”
“你上次说，”林小鸽说，“等这一切结束，要请我喝最贵的咖啡。我要用那个作为锚点。”
苏玛丽的脸微微发红，但点了点头：“好。那就记住：你还欠我一杯咖啡。”
07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真是……算了。准备好了吗？”
林小鸽点头。他在椅子上坐好，闭上眼睛。
07启动滤波器，裂隙门的脉动变得更加规律。陈墨和沈静在监控数据，苏玛丽站在林小鸽身边，手放在他肩上——一个简单的接触，但让林小鸽感到踏实。
“开始。”07说。
林小鸽集中精神，想象自己的意识像一条线，从眉心延伸出去，穿过裂隙门的光幕。
穿过时，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然后是强烈的失重感，像从高处坠落。
但咖啡的承诺像一盏小灯，在意识深处亮着，指引方向。
坠落停止了。
他“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不是实体，只是意识投射。
眼前是那个实验室，但角度很奇怪——像是从天花板俯视。他看到06号站在实验室中央，周围是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裂隙，每个裂隙里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06号很瘦，实验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低着头，双手在空中缓慢移动，像在抚摸看不见的东西。
“06号。”林小鸽尝试在意识里发声。
06号猛地抬头。他的眼睛是空洞的蓝色，没有瞳孔，只有光。
“谁？”他的声音直接在林小鸽意识里响起，尖细，颤抖。
“我是林小鸽。07号。”
“07……”06号歪着头，像在回忆，“第七个。我记得你。你成功了，我没成功。”
“什么成功了？”
“保持清醒。”06号指了指自己的头，“他们说我的大脑过载了，现实和想象混在一起。但我分得清。我只是……不想分清了。”
他走向一个裂隙，里面的画面是一个温馨的家庭晚餐场景：父母，孩子，笑声。
“这是我的记忆吗？”06号问，“还是别人的？我记不清了。他们给我看了太多东西，让我画了太多东西。现在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了。”
林小鸽感到一阵心痛。这个年轻的自己，被实验摧毁了。
“你想离开这里吗？”他问。
06号笑了，笑容扭曲：“离开？去哪里？所有的门都通向别的地方，但所有的别的地方都一样。都是片段，都是回声。”
他指向周围的裂隙：“你看。这是03号的恐惧——他怕黑，所以他的裂隙里永远是黑夜。这是04号的渴望——她想要孩子，所以她的裂隙里总有一个婴儿在哭。这是我的……我的是什么？”
他盯着一个裂隙，里面是空白的画布。
“我忘了我想画什么。”06号轻声说，“所以他们让我画他们的东西。武器，监控设备，现实炸弹。他们想让我炸开世界，看看里面是什么。”
林小鸽心里一紧：“现实炸弹？”
“嗯。”06号点头，“用能力在现实结构上开一个大洞，大到可以放进一支军队的那种。但他们没成功。因为要画那么大的洞，需要先理解‘洞’是什么。而我只理解……缺失。”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圆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洞口，悬浮在空中。洞口边缘是不稳定的，像要撕裂。
“这就是缺失。”06号说，“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喜欢它。安静。”
林小鸽意识到，06号的精神状态比想象的更糟。他不仅崩溃了，还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绝望——对“存在”本身的厌倦。
“我能帮你。”林小鸽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把你拉过来。到我的现实里。”
06号看着他，空洞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好奇。
“你的现实是什么样的？”
林小鸽想了想，然后开始“画”——用意识传递图像：编辑部凌乱的工位，窗外的城市，楼下咖啡店的招牌，苏玛丽，07，甚至那个总拖稿的樱花糖糖。
他传递的不是完美的画面，是有瑕疵的、鲜活的现实：咖啡洒在键盘上，窗外在下雨，同事在吵架，截稿日的焦虑。
06号看着这些图像，表情渐渐变化。
“它有……味道。”他说，“混乱的味道。生活的味道。”
“是的。”林小鸽说，“不完美，但真实。你想来看看吗？”
06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过去，我的裂隙也会过去。”06号指向周围那些播放着他人记忆和恐惧的裂隙，“我会把它们都带过去。你的现实会被污染，会像我这里一样，充满回声。”
他走近林小鸽的意识投射，那张年轻而破碎的脸凑得很近：
“而且，07号。你确定你的现实就是真实的吗？也许你也是某个06号画的，只是你不知道。”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林小鸽的意识。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06号微笑，“我们都能画活物，都能改变现实。谁规定我们不是被别人画出来的？谁规定这一切不是某个更大实验的一部分？”
林小鸽想反驳，但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怀疑过——当他发现自己是实验产物时，当他看到那些档案时。
“走吧，07号。”06号后退，“回到你的现实去。趁着还能分得清真假的时候，好好活着。画你想画的，保护你想保护的。但记住……”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所有的画，最终都会褪色。”
意识连接断了。
林小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