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门

推开这扇门,总要费些力气。


先是那声“吱呀”,拖得老长,老得让人想起祖母梳妆台上忘了上油的发条钟。门轴是松木的,经了不知几十年的潮气,涨了又缩,缩了又涨,在石臼里磨出一个深深的凹痕。那声音便从这凹痕里生出来,不是清亮亮的脆响,是闷闷的,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仿佛这门自己也厌倦了这开开合合的生涯,每动一下,都要叹一口沉郁的气。


门是杉木的,表面的桐油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纹理。那纹理是时间的河床,曲曲折折,有些地方拧成了漩涡,大约是木头年幼时遭遇过的一阵狂风;有些地方舒展平阔,大约是它一生里难得的好天气。我用指尖去触那些纹理,凉浸浸的,能感到极细微的起伏。阳光从西边的窗斜射进来,落在门上,那些深深的沟壑便落下更深的影,明暗交错,竟像一幅极古奥的地图,画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山川。


门环是铜的,被无数只手摩挲得温润,只在凹陷处积着些暗绿色的锈,像岁月结的痂。左边那扇门的下角,有一片颜色很深的油渍,那是许多个黄昏,父亲下班回家,顺手将自行车靠在门边,车把手上的黄油年深日久,便悄悄渗了进去,再也洗不掉。这油渍便成了一个坐标,标记着一天中某个特定的、充满期待的时刻。


我常常觉得,门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晨起时,母亲端着竹箕出去晾晒衣裳,那身影是轻快的,带着皂角的清气;记得午后,卖麦芽糖的老汉敲着铁板走过,我们几个孩子如何从这门里蜂拥而出,衣角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更记得深夜,父亲最后一个归来,那脚步是沉的,在门槛外总要顿了顿,似乎要把一身的风尘与疲乏,先抖落一些在外头,才肯将那份安静带进屋里。这进进出出的重量、温度、气味、声响,一层层地,是不是都压进了木头的纤维里?所以这门才这样沉,推开它,便像推开许多重叠在一起的、薄如蝉翼的旧日子。


门槛被磨得中间微微凹下,光亮如釉。那是多少双脚的成果呢?穿布鞋的,穿胶鞋的,后来是穿皮鞋的。急匆匆的,慢吞吞的,雀跃的,蹒跚的。雨水曾打湿过它,冬雪曾覆盖过它,春天,邻家蔓延过来的牵牛花藤,也曾怯怯地探过它的边缘。它是最忠实的见证者,低低地横在那里,分隔着“里”与“外”。跨出去,便是江湖风雨,市声尘嚣;跨进来,便是灯火可亲,絮语温存。这小小的一横,竟是人生的一个界碑。


我此刻就站在这“里”与“外”之间。一半身子在屋内的阴翳里,一半沐在门外台阶上的一片夕阳中。那光已是强弩之末,是熟透了的杏子的颜色,软软地铺着,没有了锋芒,只剩下暖意。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这斜阳拉得又细又长,从门槛上一直淌下去,淌到那丛无人打理、却开得蓬蓬勃勃的野草里。


忽然便想起,这门也曾是崭新的。它刚被安上时,定然有着木材新鲜的香气,铜环锃亮,开关之间,该是一种利落的、“哐当”的年轻声响罢。那时推开它的人,眼中所见的前路,想必也如那木头的纹理一般,是舒展的、开阔的,满是未经描绘的可能。然后,日子便像那不断涂抹又剥落的桐油,一层层地覆盖上来。喜悦让它温润,叹息让它沉黯,离别让它空旷,等待让它厚重。它承受了一切,默然无语,只将自己的身躯,一天天变得愈加松弛,也愈加坚韧。


风从巷子口吹来了,带着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煎炒的油香,还有隐约的、谁家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我该把门带上了。手按在门板上,最后使了一把劲。那声“吱呀”再次响起,这回是向内的,带着一种闭合的、收拢的意味。两扇门扉缓缓合拢,将那片杏黄色的夕阳,一寸寸地挤成一条线,最后,“嗒”的一声轻响,光线消失了,连同外面整个流动的、喧嚷的世界。


我被完整的寂静包裹。屋内尚未点灯,一切都沉浸在朦胧的、安详的灰蓝里。只有那扇旧木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成为一个深色的、坚实的轮廓。它不再是通往外面的通道,此刻,它本身就是全部。它关住了这满屋的旧空气,关住了我,也关住了一整个正在沉入记忆之海的、宁静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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