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坊间的“京歌”

      那时流行唱革命样板戏。

      坊间无论是大人还是娃儿都能哼两句成调或不成调的样板戏,因为除此之外,没得可哼的了。老百姓是图新鲜随口哼哼,可以即兴而来,也可即兴而止。因为唱的水平都很低,所以坊间不说唱“京戏”,却幽默地说是唱“京歌”。

      对公家来说,演唱革命样板戏,已经成了一种政治任务。所以不少单位为此还成立有宣传队。曾小玲有一付好嗓子,能唱得很高,所以也在厂宣传队里混。厂里的青工不叫她“小玲”,改叫她为“百灵”。

      曾小玲不仅嗓音高,也敢于唱。保管室通常没其他人,她上班没事时,就唱上几句,最喜欢唱《红灯记》中李铁梅的那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

       可他比亲眷还要亲。

       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

        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

        他们和爹爹都一样,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声音很高、很尖,能传到他们的工棚。宗陵认为她唱得好,说这小妹娃声音亮,像阳雀一样,最后这一句特别有精神。他晓得她是李轼的校友,就问李轼:

      “声音这样高,肯定是学过的,对哇?”

      李轼不晓得曾小玲以前是否在学校宣传队混过,但晓得她如今在厂宣传队里扮演李铁梅。


      有一次曾小玲兴冲冲地对他说:“我们下午排练《红灯记》,我演李铁梅,你来看看,咋样?”李轼心想市里正规剧团的演出也不过尔尔,你们一个厂的宣传队那几号人能蹦跳出啥花样,能有啥看头?嘴里就推说:“我得干活路,等你们正式演出再看吧。”

      当时,曾小玲脸上还露出不高兴的神情,觉得李轼是小看她。她转身走后,旁边的杨建国嘻笑着说:“李兄,你这是不受抬举嘛。我也是校友,她咋个不请我?人家专请你,有名堂嘛!”他当时就回了一句:“建国,想多了不是。”


      今天听到宗陵问他,也不愿意论其长短,说我一窍不通,你们还是问张二胡吧,他是行家。那时,张二胡到工地来已经有二三个月,跟大家也混熟了。

      之前,王有才对绿麻雀唱的就很不以为然,说跟老子唱得假声假气的。啥子百灵,不就是叽叽喳喳吗,我看就像一只麻雀。因曾小玲常穿一件绿呢大衣,王有才就叫她绿麻雀,大家当面叫保管员,背后也跟着叫绿麻雀。

      一听宗陵又在夸绿麻雀,李轼让问张二胡,在工棚外,坐在鹅卵石上抽烟的王有才心中有点不了然,就问张二胡:

      “张二胡,你是从剧团出来的,专业出身。你说,她绿麻雀唱得咋样?”

      靠着门框坐的张二胡,望着下面的金沙江,想着自己的心事,王有才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没兴趣回答这个问题,一把将长发往后捋,一边信口说:

      “老王,我不是唱歌的,俗话讲隔行如隔山。我更不是专业搞声乐的,我评判不了。”

      宗陵在工棚的木板铺上躺着,听了张二胡的回答,在心头想,你一个拉二胡的,当然不懂人家唱戏的,所以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

      “你张二胡还谦逊上了。你老兄至少是剧团的吧,就算你不是唱戏的,天天听也听成专家了,还有啥子弄不清的。”

      “宗陵,天天听就能成专家?你不是天天听绿麻雀叫唤嘛,跟老子你咋个没成专家?张二胡人家就是专家。张二胡,你不要听宗陵乱说,他就是自己不行,还不服别人。别理他,你说你的。”王有才很烦宗陵的插话,吐着烟圈,毫不客气地嘲讽他。

      张二胡一看王有才为这点事跟宗陵斗气,就淡淡一笑劝慰:“老王,这些事你们是外行,我也不是内行,管它做啥子。用你老王的话说是又不挡你财路,管她唱得咋样。”

      王有才却很执着,非要张二胡说个一二三。他觉得张二胡的话能证明自己说得对。张二胡拗他不过,说:

      “唱戏的人讲究童子功。小姑娘声音条件还马虎,可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哼两句样板戏也要得,要没学习环境,走不了多远。话说回来,反正也不是搞专业的,业余演出,也就无所谓好坏,能应应景就行。不就是唱京歌嘛。”

      王有才听得倒懂不懂的,大致明白张二胡的意思是说绿麻雀水平一般。于是得意地说:“对头嘛,这跟我说的意思差不多。她跟老子就是不行嘛。”

      张二胡还是那样淡淡一笑,没再说啥。因为他心里明白,不要说是一般单位的宣传队,就是专业的剧团,演样板戏也都主要是一种政治任务。没有人把它当成是一种纯文娱演出,要求不在艺术水准上。

      其他人没再接话,王有才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也得意地住了口。


      隔天,正在干活路时,原本下着毛毛细雨的天,午后忽然下大,成了中雨,于是十几个人一窝蜂涌进工棚里歇着。大家倒不怕衣服淋湿,差不多都是光膀子,而是路太滑,不好走,干脆歇歇。刚开始,老黄牛自己一个人光着一个脊背,还在雨中接着干,后来河坎上的路实在不好走,也进工棚抽烟了。

      大家一边抽烟一边摆龙门阵,不晓得哪个开的头,又摆起样板戏。

      宗陵说:“《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好看,我看过。另外几个就不行哇,乱球扯。”

      王有才嘴里叼着烟说:“我就觉得那里面的坏人演得像,你看胡传魁、刁德一抽烟那个姿势就很像坏人,还有座山雕演得多好。咋个李玉和、郭建光那些正面人物反而不行,一上来就往中间一站,比比划划,装模作样的,一看就让人好笑。张二胡,你们不也是排演过嘛,咋个回事?”

      “哪个说正面人物就演不好哇?那阿庆嫂不就是正面人物,演得多好哇!”没等张二胡回答,宗陵倒先接上话。在宗陵看来,王有才字都不认几个,哪里搞得清啥子算好啥子算坏。

      “老王你不晓得。那叫三突出的方法,要的就是那个效果,也算是样板戏的一个特点吧。你问咋个回事?简单得很嘛,上头要求那样演,觉得那样好,不在乎你老百姓觉得是好是坏。”张二胡又是淡淡一笑,一边说,一边把长发往后捋,长发上已经沾了不少雨水。

      张二胡坐在工棚边上,他不抽烟,怕呛,想离抽烟的人远点。他离开剧团有半年了,到工地快三个月,刚离开剧团时,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跟别人摆样板戏的事情,那会让他想到赵洁,想到样板戏的种种,正是由于这两者,让他的命运发生了逆转,都是让他揪心的事。到工地后,看老黄牛等人活得这样窝囊、这样惨,还照样过日子,从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还有李轼这些学生娃娃,刚入社会,就遇到社会巨变,也不放弃自己的想法。他的内心静下来了很多,心想过日子嘛,哪个都不能说自己就是最倒霉的。

      “张二胡,哪啥叫三突出?要突出哪三个哇?”宗陵刚才觉得王有才啥都不懂,一听张二胡说啥三突出,他也搞不懂,就凑到张二胡面前去问。

      “那是上头要求的一种创作方法。拿郭建光来说吧,他在舞台中间,其他的人得围着他转,处处比他矮半头,显出他的高大。在遇到事情时,处处都得显出他更聪明、更正确,别人都不如他。这有点像在这个工棚里,你这个当班长的站在中间,我们这十几个人就蹲在边上,让你更显眼。”张二胡回答道。

      “跟老子,这样一回事哇!”宗陵恍然大悟地说。张二胡这极其通俗的解释,使宗陵有点服了,绕来绕去的东西,让张二胡一句话就说明白了,不过他嘴上没有没有表示出来。

      张二胡接着又说:“你看《智斗》那一场戏,三个人都演得很有智慧。阿庆嫂说胡传魁是个大草包,其实胡传魁不是草包一个。对阿庆嫂的身份他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是为了报恩,为了显示自己的江湖义气,才处处替阿庆嫂打掩护的。他真要是草包就混不到司令那个份儿上。宗陵,你说的阿庆嫂是有点意思。她本人是个正面人物,地下党员嘛,这没错。但她公开身份是一个茶馆老板娘,在旧社会是一个吃江湖饭的人,演得八面玲珑,巧言令色,正好符合她老板娘的身份。这样,观众看了才觉得像那回事,才记得往她。幸好她不是第一主角,真要按三突出那种方法来演,演成方海珍那样,恐怕就得让观众倒胃口了。”

      张二胡这一说,引起了王有才的兴趣。一说到方海珍,他又搞不清楚,把叼在嘴上的烟取下来,很认真地问:

      “方海珍又是哪个?我咋想不起来?”

      “方海珍是《海港》中那个书记,那个戏就是演解放后60年代码头上的搬运工,跟我们干这活路差不多。”张二胡回答。

      “你这一说,倒有点想起来了。老子搞不清那些几突出是啥子名堂?反正一看就跟老子假得很,衣服穿得那样周正干净,不像干活路的,倒像出门做客的。”王有才摇着头,又转头去问杨建国,“哪个搬运工能穿成那样!建国,你说是不是?”

      杨建国想起他们那个公社的知青就在弄这事,把烟屁股丢进棚外雨中,笑着说:

      “农村也让知青们演,一窝蜂地演。知青们乐得好耍,反正是算工分,还有点补助,安逸得很。不是说7亿人民8台戏吗?我看就不是好事。至于是演得好还是演得坏,当然还是张二胡在行,能说出道道来。”

      听杨建国这样一说,工棚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把目光投向张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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