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2013年。
这三年里,江城的变化天翻地覆。沿江大道旁的写字楼越建越高,长江边的楼盘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公交车站、地铁站、商场的外墙,到处都贴着房地产的广告,红底黄字,写着触目惊心的标语:“爱她,就给她一个江景家”“结婚不买房,就是耍流氓”“刚需不等人,错过再无此价”。
汽车4S店也开满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广告牌上写着“男人的面子,从一辆好车开始”“爱她,就给她副驾的专属宠爱”,大街小巷里,私家车越来越多,车标成了人们嘴里最常聊起的话题。
互联网也开始飞速发展,微博、微信渐渐取代了短信和QQ,短视频平台开始萌芽,无数的情感博主冒了出来,在网络上输出着各种各样的婚恋观点。
夜思君也变了。
三年里,他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踏实的性格,在设计院里站稳了脚跟,从助理设计师升到了主设计师,工资翻了三倍,手里也攒下了一点积蓄。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每天泡在图纸和工地里,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只是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这三年里,他不是没有相亲过,同事和朋友给他介绍了不少女孩,可每次相处下来,都无疾而终。他总觉得,那些女孩身上,少了一点什么,少了当年雪燕红身上那股子明艳张扬的、像火一样的生命力。
他偶尔也会从赵磊那里,听到雪燕红的消息。
赵磊和雪燕红的品牌一直有合作,他说,雪燕红现在做得越来越好了,成了品牌的华中区域总监,手里管着十几个城市的推广,成了真正的职场女强人。她也开始玩微博,做短视频,分享美妆技巧和职场心得,粉丝越来越多,成了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
夜思君每次听到她的消息,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号码,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他知道,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直到2013年的秋天,江城举办行业博览会,建筑设计院和美妆品牌的展馆,正好在同一个会展中心。
夜思君代表设计院去参展,在展馆的走廊里,再次遇到了雪燕红。
三年不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依旧穿着一身红西装,只是款式更精致了,头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妆容依旧明艳,眼神里多了几分职场女性的凌厉和从容,整个人像一颗打磨得愈发璀璨的红宝石,在人群里,依旧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她身边跟着几个助理,正低头交代着工作,一抬头,就对上了夜思君的目光。
雪燕红的脚步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对着他微微颔首,客气地笑了笑:“夜工,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礼貌又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再也没有了三年前的那份热烈和亲近。
夜思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疼得发紧。他也对着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雪总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雪燕红笑了笑,语气平淡,“你还是在设计院做设计?”
“嗯,还在做。”
“挺好的,踏踏实实的,挺好。”她说着,身边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她低头签了字,对着夜思君说了一句,“我那边还有事,先忙了,有空再聊。”
说完,她就带着助理,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回头。
夜思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馆的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以为,这次相遇,只是一场偶然的擦肩而过。可他没想到,当天晚上,主办方举办的答谢晚宴上,他们又遇到了。
晚宴设在会展中心旁边的五星级酒店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夜思君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端着一杯红酒,躲在露台的角落里吹风,看着楼下江城的万家灯火。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的声响,他回头,就看到雪燕红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酒。
“没想到你也躲在这里。”雪燕红走到他身边,靠着栏杆,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我还以为,你这种踏实人,会在里面跟领导们应酬呢。”
夜思君笑了笑:“不太习惯那种场合。”
“我也不习惯。”雪燕红叹了口气,喝了一口红酒,眼尾扫了他一眼,“三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很多,”夜思君看着她,“比以前更厉害了。”
雪燕红笑了起来,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不厉害点,怎么在江城活下去?从县城出来的姑娘,没背景没靠山,不拼命,就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
夜风卷着长江的湿气,吹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凉意。露台很安静,只有宴会厅里隐约传出来的音乐,隔着玻璃,模糊不清。
两人就这么靠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这三年的经历,聊工作,聊江城的变化,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客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夜思君才知道,这三年里,雪燕红过得并不容易。她从区域推广做到区域总监,背后是无数个熬夜加班的夜晚,是无数次被客户刁难,被同行算计,硬生生咬着牙扛过来的。她做短视频,做自媒体,也是因为品牌方要求,逼着自己学拍摄,学剪辑,学写脚本,一点点熬出来的。
他看着她明艳的脸上,藏着的疲惫和不易,心里泛起一阵心疼。他终于明白,当年她的热烈和直白背后,是一个孤身在外打拼的女孩,对一份安稳、一份依靠的渴望。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直到晚宴快结束了,才一起走回宴会厅。分别的时候,雪燕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夜思君,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夜思君的心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随时都有空。”
从那天起,他们又开始联系了。
夜思君会主动约她吃饭,看电影,逛江边。雪燕红也会应约,每次见面,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依旧是那个明艳张扬的模样。他们像所有暧昧期的男女一样,聊着天,逛着街,慢慢靠近,慢慢了解。
夜思君很开心,他以为,三年前错过的缘分,现在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认认真真地了解她的喜好,她的脾气,她的过去,她对未来的规划。他想的依旧是长远,他想了解她的一切,想确定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合适,想等自己攒够了首付,买了房子,就跟她求婚,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他渐渐发现,他们之间的“相互了解”,从一开始,就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他想了解的,是她的三观,她的性格,她对婚姻的态度,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而雪燕红想了解的,或者说,她身边的人、这个社会灌输给她需要了解的,是他的收入,他的存款,他在江城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没有负担,结婚能给多少彩礼。
第一次出现分歧,是在他们一起逛商场的时候。
那天是周末,他们逛完街,在商场里的咖啡店休息。雪燕红刷着手机,突然把手机递到夜思君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情感博主的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对着镜头,语气笃定地说:“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看他愿不愿意给你花钱。连钱都舍不得给你花的男人,嘴上说再多爱你,都是假的。结婚必须要有房有车,必须要有高额彩礼,这不是物质,是你婚后的保障。连房子都给不了你的男人,根本给不了你未来。”
视频下面,点赞评论几十万,全是附和的声音。
雪燕红看着夜思君,笑着问:“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夜思君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论调,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感情是第一位的。房子车子这些,两个人一起奋斗,慢慢都会有的。”
雪燕红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收回手机,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飘飘的:“一起奋斗?等奋斗出来了,人老珠黄了,男人有钱就变坏了,到时候我什么都落不到。现在这个社会,房子车子彩礼,才是女人最实在的保障。”
夜思君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他才发现,三年不见,她的想法,已经和他记忆里那个雨夜,眼里只有心动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年里,雪燕红见过了太多。
她见过身边的闺蜜,嫁给了没房没车的男朋友,两个人一起奋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吵架,最后还是离了婚,什么都没得到;她见过品牌方的女老板,住着江景大平层,开着豪车,结婚的时候男方给了百万彩礼,活得潇洒又体面;她刷着短视频,看着那些情感博主日复一日地灌输着“女人要精致,要物质,要保障”,看着商场里的奢侈品广告,看着房地产商“爱她就给她一个家”的标语,看着车企“体面人生,从一辆好车开始”的宣传。
她身边的同事、闺蜜、家人,都在跟她说:“燕红,你现在这么优秀,长得又漂亮,结婚一定要找个有房有车的,彩礼不能低于二十万,不然就亏了。”“女人天生爱美,就该用好的化妆品,背好的包包,住好的房子,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她是个感性的人,这些话,这些广告,这些视频,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心里,让她一点点心动,一点点认同。她开始觉得,这些话说得对,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婚姻就该有房有车有彩礼,这不是物质,是对自己负责。
她开始觉得,美的定义,就是用大牌的化妆品,背名牌的包包,住宽敞的房子,开体面的车子。这样的美,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是被所有人羡慕的,是她在江城打拼这么多年,该得到的。
她对夜思君是有好感的,三年前第一眼的心动,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可这份好感,在现实的物质标准面前,变得越来越微弱。她想了解他,想知道他能不能满足这些标准,能不能给她想要的物质生活,能不能给她世俗意义上的体面和保障。
而夜思君,却还停留在三年前,想和她谈感情,谈三观,谈一起奋斗的未来。
他们的相互了解,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价值取向的偏差,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在他们之间,一点点扩大。
雪燕红开始频繁地跟他提起房子,提起车子,提起彩礼。她会跟他说,江边的哪个楼盘又开盘了,户型很好;会跟他说,身边的闺蜜换了一辆新车,很适合女生开;会跟他说,老家的表妹结婚,男方给了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办了风风光光的婚礼。
夜思君每次都沉默着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他跟雪燕红坦白了自己的家境,父母是农村的,没有退休金,身体也不算好,他手里的积蓄,只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还要留一部分钱给父母养老。如果要买房买车,还要高额彩礼,他只能去借钱,去贷款。
他以为,雪燕红会理解,会愿意和他一起奋斗。
可雪燕红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夜思君,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结婚了,还要跟你一起还房贷,一起还债,过紧巴巴的日子。我身边的人,结婚都是全款房,全款车,高额彩礼,我要是样样都不如人家,会被人笑话的。”
夜思君看着她,看着她明艳的脸上,满是对物质的执念,心里的那簇火苗,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三年前的错过,不是因为他的保守,不是因为他没有抓住机会,而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整个世俗的洪流,隔着资本精心编织的大网,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追求。
江城的夜晚,霓虹闪烁,映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模糊了两人的身影。他们坐在桌子的两端,明明离得很近,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夜思君轻声问:“燕红,在你心里,房子车子彩礼,比我们之间的感情,更重要吗?”
雪燕红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没有物质的感情,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夜思君,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不是我物质,是现实逼得我不得不物质。”
夜思君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满嘴的苦涩。
他终于看清了,这场看似是两个人的观念分歧,背后,是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由资本势力精心策划的局。而雪燕红,和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孩,都被卷进了这个局里,浑然不觉,甚至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