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疆行:戈壁观行路,沙漠悟浮生
烟火慰风尘,故人知本心
清扬
2025年清明,我开启了一场横跨南北疆的万里西行
此行是远赴新疆的工作出差,顺路奔赴西安老友之约,一路向西踏遍天山南北,在漫漫长路中,遇见故人烟火,也安放一路奔波的心绪。
三月末,春意刚漫过关中大地,我先行落地西安咸阳机场。一路同行的合作伙伴前来接机,简简单单共进一餐便饭,他将代步车辆留给我,便匆匆离去。余下的时光,我独自驱车穿行西安城,奔赴一场许久未见的相聚,去见相识多年、一路彼此照应的老大哥——石哥。
石哥是渭南澄县人,1985年出生,整整年长我十岁,扎根西安经商多年,早已在这座古城安稳定居。我们最早相识于2020年,彼时我还在一家公司任职副总,石哥是我们对接的重要客户,职场往来数年,他向来厚道仗义,于工作、于为人处世,都对我颇多提携与照顾,是一路走来十分靠谱的前辈与老友。初见便觉他自带一股厚重沉稳的关中气韵,身形宽厚,眉眼温和,一笑起来眉眼舒展,慈眉善目宛若弥勒佛。每每望着他,我总会下意识想起《白鹿原》里的白嘉轩,身上有着关中男人独有的踏实、笃定与厚重感,不疾不徐,通透从容。
踏入石哥家中,更能真切感受到浓浓的关中古韵。全屋陈设皆是古朴厚重的红木家具,角落与博古架错落摆放着各式老古董,没有繁杂新潮的软装,复古规整,沉稳大气,完完全全是旧时关中老宅院的格局,像一头扎进了慢下来的旧时光,远离都市快节奏的浮躁与匆忙。
当晚我们一行人围坐聚餐,席间闲话过往,畅谈近况,多年默契无需过多言语,自在又舒心。闲谈之余,石哥打趣起我的感情近况,笑着提议要在西安为我牵线结缘,索性让我留在这座古城,定居安度余生。我只是淡淡含糊应答,未曾多言,心里清楚,彼时的我,依旧贪恋远方旷野,无心安稳落脚于一城烟火。
夜色渐深,饭局散场,我好好辞别了这座古韵绵长、满是故人温情的长安城。机场门口挥手和石哥道别,转身登机,一路向西,飞越千里山河,奔赴乌鲁木齐,开启接下来既定的出差行程。
一场短暂温暖的关中重逢就此落幕,航班一路向西,穿越茫茫戈壁空域,平稳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
这座老牌旧机场规模不大,没有新天山机场的宏大喧嚣,一切都显得朴素又安静。我向来出行极简,出差从不爱携带繁杂行李,只背一只双肩包便足矣,省去了漫长等待托运行李的繁琐,短短几分钟,便径直走出航站楼,踏入乌鲁木齐四月的风里。
彼时正值清明前后,西域白日阳光通透敞亮,晴空万里无云,光线清冽刺眼。可春风依旧裹挟着料峭寒意,早晚温差极大,暖阳之下仍藏着化不开的微凉。空气是新疆独有的极致干燥,少了南方的温润湿气,呼吸之间鼻腔微微发涩,我下意识轻轻抽动鼻尖,真切接住了这片西域大地独有的气息。抬眼远眺,远处天山山脉轮廓清晰利落,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白光,横亘天地之间,一眼便是独属于西域的辽阔与苍茫。
驻足观景片刻,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人是我在相识多年的挚友孙永生。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他带着淡淡河南口音的普通话,语气熟稔又急切:“杨总,下飞机啦,快点过来,我已经约好了客户晚上聚餐,你先打车到卡子湾碧桂园,先来家里放下行李,我们再一起出发赴宴。”
我和永生相识日久,交情深厚,平日里不分你我,随意打趣、自在闲谈,从来不必拘谨客套。他出生于1991年,年长我几岁,在基诺德整整十年,如今已是公司区域销售总监。过去一年,他受公司外派,常驻新疆,全权负责整个新疆区域的销售业务。平日里我们惺惺相惜,常常互通资源、互相引荐业务,彼此既是挚友,也是并肩同行的合作伙伴。
他独自一人外派北疆,平日里在乌鲁木齐卡子湾碧桂园租房自住,这套房子既是日常居所,也是他临时办公的地点。早前得知我要来新疆出差,他便早早邀约,让我全程落脚他家,不必额外预订酒店,省去出差在外住民宿、酒店的陌生与局促。隔着千里山河,有老友在此等候接应,孤身远赴西域的漂泊感,顷刻间消散大半。
打车抵达卡子湾碧桂园,推门便见到等候已久的孙永生。许久未见,二人迎面寒暄,闲话旅途奔波与日常近况,没有生疏客套,只有老友相见的松弛自在。我将随身行李放在他家中,简单休整过后,二人坐在客厅,细细梳理我此番完整的出差环线行程。
此次新疆行程排布得紧凑且绵长,一路贯穿北疆、天山、南疆全线:从乌鲁木齐出发先行前往奎屯,一路向北途经博州,顺路奔赴赛里木湖,再深入伊犁河谷;随后翻越天山山脉南下抵达巴州库尔勒,沿着戈壁公路一路前行直达阿克苏,再辗转克州,最终抵达喀什;走完喀什之后,沿着沙漠边缘前行去往和田,折返尉犁县,最后再度横穿天山,闭环回到乌鲁木齐。一整条路线南北纵横,跨越天山南北,走遍新疆大半疆土。
永生静静听完我完整的行程规划,忍不住连连感慨,直言佩服:“当了老板还这么肯奔波吃苦,拼劲一点没减,这么多年我也就只见过你一个。”我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没有过多辩解。成年人的远行,大多身不由己,看似奔赴万里山河,实则大半路途,皆是为了生活与工作奔赴前路。
话音刚落,永生手机响起,邀约的客户已然抵达饭店等候。我们随即起身出门,驱车前往聚餐的餐馆。此番他邀约的两位客户,我早已相识多年,都是深耕新疆本地市场多年的维吾尔族生意人,一位名叫卡摩利,一位名叫米热夏提。二人皆是中年年纪,处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有着典型西域人的轮廓,高鼻深目,眉眼立体,身形对比格外鲜明:卡摩利身形清瘦,米热夏提体态偏圆润。
常年往来新疆开展业务,我和二人一直保持稳定的合作往来,私交也算融洽。往年每一次我入疆出差,二人都会主动设宴做东,热情周到,礼数周全。只是时隔许久再度相见,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丝难以消解的尴尬,几分局促难以掩饰。
这份尴尬,源于2022年三月的一次饭局。彼时同样是二人设宴,席间召集了二三十位本地核心经销商,场面盛大热闹。席间卡摩利拿出几瓶本地伊力特两斤装高度烈酒,酒劲刚烈醇厚,远非内地白酒可比。我彼时不识这款西域烈酒的烈性,一时盛情难却,接连喝下五扎壶三两装的酒水,当场直接醉酒断片,彻底失去意识。
后来同行友人委婉转述当晚情形,我才知晓自己酒后失态:终究扛不住西域烈酒的猛烈后劲,席间当众失态呕吐,好在全程言行得体,没有说出不妥的话语,未曾耽误席间大局。哪怕时隔三年,这件小事依旧成了我心底一处小小的心结。人情往来向来讲究体面分寸,偏偏在最看重礼数的商务饭局上,留下了这般狼狈的过往。两位客户向来宽厚,重逢之后半句不曾提起旧事,刻意顾及我的情绪,可越是这样大方释然,我心底反倒越发局促。成年人的体面向来易碎,时隔多年再见故人,旧窘历历在目,即便表面从容寒暄,心底的尴尬依旧挥之不去。
车子缓缓停在饭店门口,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目光径直对上两位熟悉的面孔。我压下心底暗自翻涌的局促,收起内心所有别扭,从容上前握手问好,顺着席间热闹的氛围,如常闲谈叙旧,只把那份藏在心底的难堪,悄悄藏在了从容的神色之下。
席间依旧是寻常的推杯换盏,闲话业务近况,聊聊新疆本地的风土人情,气氛温和融洽。好在这一晚不必再直面烈性西域白酒,也免去了我心底最大的顾虑。老卡近些年肠胃不佳,全程只浅酌几口红酒助兴;老米更是因为身体缘故早已彻底戒酒,全程以茶代酒待客。整场饭局,只有我和孙永生陪着老卡小酌闲谈。
有了三年前醉酒失态的前车之鉴,这一晚我始终留着清醒分寸,喝酒极有克制,点到为止,绝不贪杯。过往一次失礼,便足以让人时刻警醒,成年人的社交体面,从来都要自己牢牢守住。
席间闲谈缓缓落幕,夜里十点左右,饭局尽兴散场。迈步走出饭店,我下意识愣了一瞬,随即无奈摇头。此刻内地早已夜深漆黑,可乌鲁木齐的天色依旧泛着淡亮的暮光,白昼迟迟不肯落幕,这是西域独有的时差浪漫,也是初来此地总会感慨的奇妙风景。
晚风微凉,吹散了席间的酒气与人声喧闹,我和孙永生并肩缓步往住处走去。连日辗转多地赶路,从西安奔赴乌鲁木齐,一路车马劳顿,身心早已积攒了不少疲惫。回到家中我简单洗漱完毕,便早早躺下歇息,一夜安稳无梦,沉沉入眠。
次日清晨七点半,我准时睁开双眼,这是常年自律生活刻下的生物钟,多年从未打乱。可醒来望向窗外天光,才猛然反应过来,在内地习以为常的作息,放在新疆全然行不通。这里与内地有着三到四小时天然时差,当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普遍上午十点才慢悠悠开启工作,此刻的清晨,于西域而言,不过是天刚蒙蒙亮的清晨时分。
窗外天色已然彻底大亮,晨光铺满楼宇街巷,毫无凌晨的昏暗。我索性起身洗漱,独自下楼沿着街区漫步,顺路买回温热的早餐。回到住处时,孙永生也恰好睡醒起身,闲谈间说起工作安排,他近期要前往伊犁对接当地客户,刚好与我前段行程同向,二人便顺势约定:一同自驾前往伊犁,抵达之后他折返乌鲁木齐处理工作,我则继续按着既定出差路线,独自奔赴南疆各地。
此番全程外勤走访客户,我提前一天便在神州租车平台预约好了车辆,吃完早餐没多久,租赁车辆准时送达住处门口。出发前想着前路是漫长戈壁与公路,沿途补给点稀少,我们专程驱车前往附近的二钢市场囤货采购。
本地市井市场烟火气扑面而来,街巷摊位琳琅满目,新鲜瓜果、熟食卤味、特色小吃沿街排布,满满都是原汁原味的北疆人间烟火。我素来偏爱新疆各式面食馕饼,五花八门的品类总能戳中味蕾:香脆的瓜子馕、扎实饱腹的窝窝馕、带着洋葱鲜香的皮牙子馕,还有香辣过瘾的辣皮子馕、馅料十足的肉馕,再加上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烤包子,每一样都是旅途绝佳干粮。
也许因为我是川渝人的缘故,其中我最偏爱和静县辣皮子烤制的辣皮子馕,刚出炉的馕饼外壳焦香酥脆,醇厚麦香扑面而来,裹挟着本地干辣椒独有的浓香,香辣不燥,一口下去唇齿留香,让人回味无穷。我们挨个挑选,把各类馕饼、烤包子和瓜果尽数采购妥当,满载一车烟火干粮,折返住处收拾随身行李,正式整装,准备开启漫长的新疆自驾出差之路。
收拾完毕,锁门驱车驶离卡子湾碧桂园,车子正式汇入乌鲁木齐绕城车流。四月的北疆沿途草木刚刚抽芽,没有盛夏的满目葱郁,也无冬日的白雪苍茫,公路两侧是开阔平缓的戈壁滩,枯草连片,远山静默,天地辽阔得让人心头骤然开阔。内地公路多见楼宇林立、人烟稠密,而新疆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长路漫漫,天地辽阔,独属于西域的空旷与自由扑面而来。
我握着方向盘匀速前行,孙永生坐在副驾,两人一路闲聊工作近况、行业变化,也闲话过往相处的点滴。长路漫漫,有老友同行,漫长的戈壁车程也少了几分枯燥。车子一路向西,远离市区喧嚣,城市建筑渐渐被荒野戈壁取代,车流越来越少,周遭愈发安静,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平稳声响。
一路向西前行,我们的第一站目的地,是倚靠在天山北麓的奎屯市。从乌市驱车至此,车程约莫4个小时,漫长的笔直公路贯穿戈壁,窗外风景一成不变,也让我愈发真切感受到西域地域的广袤。
长久以来遵循内地作息,哪怕身在新疆,身体依旧没法适配时差。明明已经驱车许久、身心泛起倦意,可抬头看天,日光依旧明亮,毫无日暮将至的迹象。这种身体时钟与当地天时完全错位的割裂感,一路都如影随形,也是每一个初入新疆长途自驾的人,都会慢慢适应的独特体验。
很多人并不了解奎屯,这座城市看着体量不大,整体规模只等同于内地一座普通小县城,地理构成却十分特别,由三座城区拼接而成:归属于克拉玛依的独山子、北疆核心城区奎屯,还有兵团第七师下辖的胡杨河市,三地相依相融,也造就了奎屯独有的城市格局。
抵达奎屯时恰好恰逢饭点,我提前对接好的本地合作伙伴许姐,早已等候多时,并且提前备好了宴席饭菜。我与永生驱车和她汇合后,一同前往本地餐馆就餐。
许姐和她老公都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带着中原人骨子里的踏实厚道与韧劲,夫妻俩背井离乡,远赴北疆扎根打拼已近二十载。二人正值中年,待人接物温和周到,说话语速平缓实在,没有商人的圆滑客套,全是老乡之间直白的热忱。夫妻俩深耕奎屯地暖行业多年,从不偷工减料,做事靠谱守信,一步一个脚印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本地同行和客户圈子里,口碑一直名列前茅。他乡偶遇同乡,永生听见熟悉的中原口音,心底便多了一层天然亲切感,席间闲话远赴边疆谋生的辛酸与坚守,聊聊这些年奎屯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氛围松弛又暖心。
许姐深知我们一路长途驾车疲惫,特意选了本地人常去的老牌家常菜馆,安排满满一桌地道北疆风味硬菜。现烤的北疆烤肉油脂焦香,外皮烤得微脆,内里肉质鲜嫩,撒上新疆秘制干料,烟火香气直钻鼻腔;分量惊人的大盘鸡汤汁醇厚浓郁,大块鸡肉紧实弹牙,土豆炖得绵软沙糯,最后下入劲道皮带面,每一根面条都裹满浓郁汤汁,是独属于新疆的硬核烟火美味。顾及我们还要继续长途自驾,夫妻俩全程贴心以茶代酒,全程不谈过多客套生意话,只专心照顾我们用餐,处处透着贴心与体谅。
原本计划饭后稍作休整,连夜赶路直奔伊犁,缩短后续行程耗时。可许姐待人热忱周到,盛情挽留我们留宿一晚,并且早已提前订好酒店房间,一切安排妥当,盛情难却之下,我们只好打消连夜出发的念头,安心在奎屯住下。奔波整日,早早入住酒店休息,养足精神,等待次日清晨再继续向西奔赴伊犁。
次日清晨,天光已然大亮,我们简单洗漱收拾完毕,专程前去和许姐夫妇道别。夫妻俩再三叮嘱路途行车安全,又盼着我下次入疆再相聚,质朴的温情,留在了奎屯这座小城。辞别二人后,我与永生驱车再度启程,朝着伊犁河谷的伊宁市进发。从奎屯直达伊宁全程约莫七个小时,长路漫漫,前路便是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地界,一路向西,步步深入北疆腹地。
车行半途,我们途经素有枸杞之乡美誉的精河县,连日赶路一直以馕饼干粮充饥,腹中难免寡淡,便驶入服务区停下休整,吃上一口热饭暖胃,驱散长途行车的疲惫。休整过后再度上路,我和永生轮流交替开车,不必一人独自扛下全程车程,旅途的疲惫也消解大半。越往伊犁方向前行,窗外景致愈发开阔苍茫,戈壁渐渐褪去,连绵山野次第铺开,公路顺着山势蜿蜒向前,车子一路穿山越岭,翻越一座又一座山垭口。
北疆原始且壮阔的自然风光,不停从车窗两侧飞速掠过,远山层叠,长风漫野,目之所及皆是不加修饰的原生山河风光。待到翻过又一处海拔不低的垭口,一块蓝底白字的公路路牌突兀出现在视线尽头,清晰标注着:前方赛里木湖,30公里。
看见路牌的那一刻,我不自觉扬起嘴角,脑海里瞬间闪过撒贝宁面对赛里木湖发出赞叹的经典名场面。赛里木湖这颗北疆明珠,我早已到访数次,或是独自顺路奔赴湖畔散心,或是陪同本地客户前来游览,见过它盛夏碧波万顷、山花遍野的模样,也看过它秋日水天一色、沉静温柔的景致。可即便来过无数次,心底依旧会生出期待,那一抹独属于赛湖的极致蓝,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永远不会审美疲劳。
永生坐在一旁,见状也笑着和我闲聊打趣,聊起湖里特产的高白鲑,互相探讨哪种做法能让鱼肉最鲜嫩适口,闲谈之间,车子已然一步步靠近湖畔。本以为多次相见早已波澜不惊,可四月冰封未融的赛湖,依旧带给我全新的震撼与惊喜。
湖畔两侧低矮丘陵连绵起伏,山坡上挺立着修长挺拔的针松,郁郁苍苍;地表还铺着一层薄薄残雪,洁白细碎,如同给山野盖上一层轻柔的白毯。公路尽头直抵连绵雪山,雪峰巍峨冷峻,横亘天际,天地色调清冷又干净。而身侧的赛里木湖,是整片风景里最惊艳的一笔。四月尚是融冰前夕,整片湖面完全没有解冻,厚厚的冰层晶莹剔透,一整块巨大的天然水晶倒扣在群山环抱之中,澄澈又壮阔。湖中小岛静静伫立,成为这片白色冰湖之上恰到好处的点缀。湖边网红的心形打卡点旁往日挤满了拍婚纱照的情侣,此刻却空无一人,少了游人喧嚣,多了几分静谧安然;冰层边缘的土地上,已经悄悄冒出细密的青草新绿,残雪覆冰之下,春意已然悄然萌发,清冷冬色与初生春意撞了个满怀,造就了独属于四月赛湖的限定美景。
即便湖景撼人心神,我也没有选择下车驻足漫步。此番出差长路漫漫,前路还有整片天山南北的行程亟待奔赴,工作任务尚在前方,无心停下脚步长久流连。我只是坐在车内,缓缓开窗,顺路拍下几段沿途湖景视频,把这份独属于四月冰湖的壮阔风光默默藏于眼底,记在心底便足矣。
一路沿着湖畔公路前行,驶过赛里木湖水域,车子随即驶入连绵深山之中。此后一路穿山越岭、过桥穿洞,山路蜿蜒曲折,景致随山势不断更迭,皆是北疆深山寻常风光,不必多做赘述。而整条路途之中,最让我心绪翻涌、久久难忘的,便是去往伊宁必经的地标——果子沟大桥。
这座横亘天山峡谷之间的超级大桥,背后的故事,我早前便从本地客户口中听闻许久。早年伊犁河谷群山阻隔,内外交通闭塞,出入伊犁万般艰难,为了打通这条天山要道,联通河谷内外,无数基建工作者扎根深山,克服高寒、峡谷险峻、地质复杂等重重绝境,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甚至有不少建设先辈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峡谷之中,以血肉为基石,筑起了这条西域天路。
亲眼望见果子沟大桥的那一刻,依旧会被它的磅礴气势震撼。大桥凌空横贯两座巍峨高山之间,身姿挺拔恢弘,盘山公路层层盘旋而上,顺着山势衔接桥面,路桥相依,与险峻山谷浑然一体,人工基建的磅礴力量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此完美相融。
我和永生一同将车停靠在路边,没有多余的交谈,两人都安静抬眼,默默凝望这座山河之间的丰碑。一想到无数先辈将青春乃至生命留在这片深山,不畏天险、不惧艰苦,以血肉开路,才换来了如今畅通无阻的西行坦途,心底便莫名涌上一阵深沉的感伤,也生出绵长的自省与触动。
一直以来,我始终以教员同志为人生标杆与前行信仰,敬仰他一生心怀家国、永不停歇、为苍生砥砺前行的赤诚与坚毅。眼前这群基建先辈,亦是循着同样的初心,默默奉献、至死不休。身为新时代青年,我们生在坦途万里的盛世,不必再直面当年的绝境艰险,却绝不能安于安逸、止步不前。山河前路漫漫,人生征途亦是如此,无论工作奔波还是人生修行,都理应延续这份永不言弃、奋勇向前的精神,步履不停,初心不改。
抬眼环顾周遭,初春的果子沟山林早已褪去冬日萧瑟,漫山生出清新嫩绿,草木复苏,山野温柔。远处平缓的山坡上,成群牛羊散落其间,羊群慢悠悠低头啃食青草,咩咩叫声随风轻扬,山野静谧,岁月安然。望着这片安宁美好的山野,我心中的感伤慢慢化作释然与坚定:先辈们长眠于这般青山绿野之间,看山河通达,看人间安宁,亦是青山埋忠骨,归途亦心安,得其所幸。而我辈后人,更当带着这份精神力量,奔赴前路,不负山河,不负时代。
片刻心绪沉淀,我们收拾好心底的感慨,重新上车,关上车窗,继续向着伊宁方向,继续前行。
不过个把小时车程,连绵险峻的深山便被远远抛在身后,车子彻底驶出群山峡谷,骤然闯入温润开阔的伊犁河谷。一路气候与风光完成了温柔的切换,比起北疆戈壁的干冷风硬、果子沟山区的清冽寒凉,河谷之内水汽充盈,风都变得柔和温润,连空气里都裹着草木初生的清甜。
临近伊宁城区,一条笔直宽阔的迎宾大道直通城市腹地,道路平坦舒展,一眼望至远方。道路两侧整齐排布着高矮错落的杏树,枝头还未完全盛放,只悄悄缀满一簇簇粉嫩饱满的杏花骨朵,蓄着一整个初春的温柔,静待暖风拂过便肆意花开。路旁错落分布着伊犁特色民居,蓝白撞色的墙面干净治愈,带着浓郁的西域地域风情,和此前一路所见的戈壁荒山、巍峨雪山全然不同,伊宁独有的静谧温柔,扑面而来。
顺利驶入伊宁市区,我们先抵达提前预定的酒店办理入住,卸下一路行车的疲惫。休整过后,如约碰面了一位彼此都熟识的维吾尔族客户克依木,简单沟通完基础业务,交代好后续对接事宜,便各自分开行动。孙永生留在伊宁处理他既定的客户工作,我则驱车前往郊区巴彦岱,洽谈本次出差对应的客户回访与业务培训事宜。
白天的商务洽谈有条不紊,顺利推进,待到事务接近尾声,周遭归于安静,一通毫无预兆、意料之外的电话忽然打入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我指尖顿住,一瞬间万千心绪翻涌而上,过往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坠入一段半是甜蜜温存、半是酸涩遗憾,欢喜与苦楚交织缠绕的旧回忆里。
来电人是莎合兰·努尔夏提,一个被我压在记忆深处、尘封了许久许久的名字。全名郑重又带着西域独有的气息,可时隔经年,我早已习惯了手机里简短又亲昵的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莎莎。
这个名字骤然出现,瞬间撕开了记忆的闸门,思绪顺着伊犁温润的春风,一下子跌回了很久之前的一趟新疆返广东的返程航班,那是我与莎莎的初遇,平淡机舱里一场毫无预谋的相逢。
那一次我身在乌鲁木齐,全程牵头负责公司暖通行业展会,身为项目主要负责人,整整数日连轴奔波,对接客户、布置展位、洽谈合作,昼夜没有片刻喘息。等到展会彻底落幕,我身心俱疲,早已透支了全部精力,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人疲惫到极致。随后我搭乘航班从乌鲁木齐直飞广州,踏上返程路途。
登机落座之后,我半点打量周遭环境的心思都没有,浑身酸胀乏力,脑袋昏沉沉重,不等飞机滑跑起飞,便靠着椅背沉沉睡去。漫长的睡意裹挟着满身疲惫,我一觉酣眠,直到一小时后,高空突如其来的强气流狠狠颠簸机身,剧烈的晃动才猛然将我惊醒。
睡醒之后喉咙干涩发疼,口渴难耐,我抬手呼唤空姐,要了一杯温水。小口饮水舒缓干渴的间隙,我抬手整理好褶皱凌乱的衬衣,才终于缓过精神,闲来无事,开始安静打量机舱内的环境。这是一架宽体大客机,当日航班上座率不高,机舱之内乘客稀疏,格外安静。
我坐在三人联排座位最右侧,紧邻过道,中间的座位空无一人,我的包与随行水杯都随手放在中间空位上。而联排最左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透过发梢能够看见她微微自然卷曲的发丝,眉眼轮廓深邃立体,一眼便能分辨出是少数民族姑娘。她身着一条温柔素雅的碎花连衣裙,安安静静靠着舷窗坐着,周身气质恬淡又灵动。
就在我默默打量她的同时,她也抬着眼,悄悄好奇地望向我。短暂的隔空对视之间,我心头微微一动,她生着一双格外澄澈透亮的大眼睛,少见的泛蓝色瞳孔干净纯粹,眼底直白盛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干净又赤诚,让人一眼难忘。
我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屏幕亮起才发现手机电量已经所剩无几。想着落地广州之后,还要联系接机车辆、对接后续工作事宜,手机断电会多有不便,我便伸手从随身包里翻出数据线,低头在座位周边摸索寻找机载充电接口。
我弯腰低头,视线遮挡看不清扶手位置,正茫然摸索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句轻柔清甜的女声,率先打破了座位之间沉默的氛围:“在这里,这个按钮。”
她微微侧身,隔着中间空置的座位,伸手轻轻指向我座椅扶手处的按键,眉眼带着善意,误以为我一直在寻找调节座椅靠背倾斜度的开关。我闻言微微一怔,转瞬领会了她的好意,当即抬头看向她,轻声笑着解释,我并不是要调节座椅,而是在找手机充电口。
话音落下,她也察觉到自己会错了意,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窘迫,不好意思地弯眼笑了笑,温柔又腼腆。一场小小的误会,自然而然打开了我们之间的话匣,原本陌生疏离的邻座,就此有了交集。
她率先开口闲聊,轻声问我是不是远赴新疆出差工作,我坦然如实应答,说起连日展会奔波的疲惫。一来二去闲谈之中,我们慢慢知晓了彼此的基本情况。她是1996年出生,比我小一岁,是土生土长的伊犁本地人,纯正的哈萨克族姑娘,自幼生长在伊宁这片温润河谷之地,骨子里带着哈萨克族人天生的热情坦荡、纯粹爽朗。她毕业于新疆农业大学,毕业后听从家里安排,入职西部管道公司,长期驻扎在独山子分公司工作,日常负责油气输送相关内勤管理工作。
她的工作作息十分特别,上一个月班,便能连着放一个月长假。可独山子驻地地处天山边缘,周遭荒无人烟,人烟稀少,平日里生活单调枯燥,长久待在那边,难免心生烦闷,整个人都被困住。恰逢本次长假,她便下定决心出门远行。
大西北辽阔苍茫,却少了沿海城市的烟火繁华与温润气候,她心底一直对南方沿海城市抱有满满的好奇与向往,思虑再三,便把本次旅途的目的地,定在了千里之外的广州。
短短一路闲谈,我们已然相谈甚欢,完全没有初见陌生人的拘谨与生疏。聊天间隙,我随口说起自己在广东求学、生活、工作已有近二十年光景,漫长的岁月早已让我熟悉岭南的风土人情与街巷烟火。她听完了然一笑,自然而然将我归为地道的广东本地人,可只有我自己清楚,纵使在南方扎根多年,骨子里依旧是刻入骨髓的川渝性情,热烈直白,重情重义,从未被岭南的温润彻底磨平底色。
我顺着她的旅途话题,轻声询问她此番远赴广州,打算停留游玩几日。她轻轻摇头,坦言自己没有定下确切归期,只是趁着长假随心出行,想好好看一看向往已久的南方大地。听闻此话,我心底便悄然生出念头,打算主动提出为她担当向导,带她逛逛广州城,走走岭南街巷。
短短数十分钟的相处,我早已从细碎的闲谈与眉眼举止间,读懂了她的品性。身为伊犁哈萨克族姑娘,她坦荡纯粹、爽朗真诚,眼底不掺半点世俗城府,干净又善良,这般纯粹热烈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我正酝酿话语,准备开口邀约,未曾想,她恰好与我同时抬眼,轻声道出了同样的心意:“你能不能当我向导,带我逛逛呀?”
两句心意契合的话语近乎重叠,话音落下,我们皆是一怔。机舱的温柔静默笼罩在两人之间,短短两秒的空白沉默,没有半分尴尬,反倒悄然酝酿出不言而喻的默契。下一秒,我们目光相撞,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眉眼弯弯,所有的恰逢其会与心生欢喜,都藏在了这温柔的笑意里。
往后机舱里细碎的闲谈、一路的相处细节,时至今日,我大多已经记不真切。或许是岁月冗长,冲淡了零散的记忆;或许是我心底刻意选择性遗忘了部分片段,只独独留存下这份初见时的心动与默契,深刻烙印在心底。
那场航班相遇落幕之后,她尽兴游玩完毕,从广州返程回到新疆。时隔一个月时间,我再度背负行囊,千里西行入疆出差。也是这一次重回新疆的奔赴,让我们在熟悉的北疆土地上再度相逢、慢慢相知,自然而然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正式成为了情侣,让一场偶然的机舱初遇,酿成了一段真切热烈的青春情愫。
思绪翻涌之间,手机听筒里终于传来那道久违且熟悉的声音,温柔依旧,带着几分西域水土滋养出的清亮,轻轻落在耳畔:“你来新疆了?”
想来是她翻看朋友圈时,瞥见了我西行出差的动态,知晓我再度踏入这片我们曾相知相恋的土地。我轻声应声作答,简单一个“是”字,便再无多余言语。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随即传来她带着些许嗔怪与怅然的语气:“怎么来新疆不和我联系?”
一句寻常问话,却瞬间让我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说不清是疏离后的局促,是久别后的复杂,还是过往种种沉淀下来的愧疚与茫然。我张了张嘴,终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静静沉默,任由尴尬的氛围在电波两端悄然蔓延。
她大抵是敏锐察觉到了我的拘谨与无言,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柔和地缓和了气氛,轻声说道:“我现在在乌鲁木齐,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我闻言心头微动,如实告知她:“我现在人在伊宁。”
她随即追问我返程回乌市的时间,我按着既定的出差行程,一一如实作答。往后的几分钟里,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轻声诉说,我静静聆听。千头万绪盘踞心底,我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也不知从哪一段过往、哪一句寒暄开始说起。那些尘封的温柔、遗憾的过往、久别的生疏,交织在一起,堵在心口,让人无从言语。
几番温和闲谈,我们最终商定,待我结束伊犁片区的工作、返回乌鲁木齐后,再主动联系她碰面小聚。话音落定,轻轻挂断电话,一瞬间,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一片安静。
恰在此时,伊犁4月温润的晚风轻轻拂过街头,裹挟着细碎温柔的细雨,悠悠洒落,不疾不徐,微凉的雨丝落在肩头,刚好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波澜。我缓步走在巴彦岱的街头,步履缓慢而松弛,方才洽谈工作的干练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飘忽的思绪。雨雾朦胧了街巷,也朦胧了心底的过往,万千情绪缠绕心头,我的思绪随风飘摇,不知终归何处。
细雨匆匆而过,暮色彻底浸染伊宁城区,白日的温润沉静褪去,老城的烟火夜色缓缓铺展。晚间提前约好本地客户饭局,我便唤上永生一同赴宴,席间皆是熟悉的本地友人,闲谈风物、畅叙近况,氛围松弛融洽,消解了我白日心底的郁结与怅然。
饭局落幕,夜色渐浓,我与永生并未急于返程,索性漫步在伊宁老城街头。晚风清爽温柔,洗去了席间的些许喧嚣,白日里浮动的心绪也渐渐沉淀平复。鼎鼎有名的六星街依旧繁华热闹,街巷灯火错落,小店烟火氤氲,往来行人步履悠然,满满都是伊犁老城独有的松弛烟火气。
街区中央广场格外热闹,不少本地维吾尔族同胞齐聚于此,伴着浓郁西域风情的动感乐曲,随性起舞。舞步轻盈舒展,节奏明快热烈,纯粹又鲜活的氛围感扑面而来。喧闹的音乐穿透晚风,鲜活又治愈,仿佛能荡涤人心间所有的浮沉与疲惫,将白日的纠结、怅惘尽数抚平。
静静伫立旁观许久,我也渐渐被这份热烈鲜活的氛围感染,心底的沉闷慢慢散去,整个人随之松弛活跃起来。广场角落设有自助唱歌的点位,晚风裹挟着细碎的歌声流转街巷,我一时兴起,上前点唱了一首歌。歌声缓缓流淌,融在老城的夜色与晚风之中,无需刻意斟酌曲调,只是随心抒发心绪,让旅途的奔波、过往的遗憾,都随歌声缓缓飘散。
一曲唱罢,夜色更深,广场的热闹依旧未减。我与永生放缓脚步,沿着灯火温柔的街巷缓缓步行折返酒店。一路闲谈近况,闲话旅途见闻,晚风拂面,灯火随行,心境已然澄澈安然。回到酒店后,简单洗漱休整,褪去整日的疲惫,安然入眠。
一夜安稳休憩,天光破晓,新的旅途已然开启。此番北疆同行至此,我们二人即将在此分道前行。清晨告别伊宁,永生折返乌鲁木齐,回归日常工作轨迹;而我收拾好行囊,独自一人驱车向南,奔赴天山以南的南疆征程,开启一段漫长且孤独的千里独行之路。
车子驶出伊宁城区,告别老城的温柔烟火,一路向南缓缓前行。沿途途经伊宁老城近郊,晨光铺洒在街巷与田野间,春日的伊犁原野满目清新生机。顺着国道一路驰骋,途经巩留县,路旁便是闻名遐迩的天山花海。四月的花海虽未到极致盛放的时节,但连片的原野开阔舒展,草木青葱,远山含黛,晨光落遍山野,自带一派清幽雅致的意境,让人初见便心生开阔。
继续向南纵深前行,便踏入了新源县境内,素来如画的那拉提草原映入眼帘。褪去盛夏的浓绿繁茂,初春的草原带着浅浅嫩色,层层铺展在连绵起伏的山野之上,远山覆着浅浅残雪,草场缀着初生绿意,山河错落,风光旖旎,每一帧景致都如诗如画,不负塞外江南的盛名。清风掠过草原,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行车的枯燥,也稍稍消解了前路漫漫的疲惫。
穿越草原腹地,车行至巩乃斯国家森林公园,深山密林清幽静谧,挺拔的林木依山而立,溪流顺着山谷缓缓流淌,山野空灵,尘嚣尽散。一路穿山越岭,顺着蜿蜒山路驶入独库公路中段,正式开启横跨天山的壮阔路途。一边是北疆温润的河谷草原,一边是南疆苍茫的戈壁雏形,一路风光渐变,南北景致在此温柔交汇。
此番从伊宁一路南下直达库尔勒,全程里程一千二百余公里,路途穿山越岭、路况多变,加之春日山路多弯,长途行车极具考验。为了赶进度、衔接后续工作行程,我一路稳速疾驰,不敢过多驻足停留,仅在沿途简易点位短暂休整,稍作补水休整便再度启程。单人驾车,昼夜兼程,将漫长的长路尽数抛在身后。
整整一千二百多公里的山海征途,我仅用时十一个小时便全速走完。穿山越谷,跨草原、过山林,从晨光微露的伊犁河谷,一路奔赴天色渐明的南疆腹地,车马未歇,步履不停。当车子驶出独库公路南段,戈壁风貌彻底取代草原林海,天地骤然变得辽阔苍茫,库尔勒的城市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路风尘仆仆,披山跨海,待我最终驶入库尔勒城区,天色已然破晓,清晨七点的天光洒满整座城市。历时十一小时的千里独行,终抵南疆门户,漫长的奔波落幕,前路的新征程,也随着南疆清晨的朝阳,缓缓开启。
库尔勒,维语寓意“眺望”,自古便是古丝绸之路中道的咽喉要塞,如今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的首府,坐拥南北疆交汇的核心区位,北依天山南麓的连绵群山,南临苍茫辽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是连通天山南北的重要交通枢纽与物资集散地。这座城素有“梨城”的美誉,因盛产享誉全国的库尔勒香梨得名,虽是身处大漠边缘的南疆之城,却有孔雀河穿城而过,滋养出一方绿洲沃土,形成了“半城绿树半城楼”的独特景致,兼具大漠的雄浑壮阔与水乡的温润灵秀,是名副其实的塞外明珠、山水梨城。千年丝路文明在此交融沉淀,各族儿女在此扎根安居,既有西域古道的厚重底蕴,亦有现代城市的蓬勃生机,也是我此番南疆长线行程中,极具代表性的地方之一。
连日长途驱车穿山越岭,身心早已积攒了满身疲惫,抵达城区后,我第一时间前往提前预定的酒店,放下随身行囊,简单洗漱休整,褪去一身车马风尘。短暂的休憩,让一夜疾驰的疲惫尽数舒缓,身心慢慢回归安稳状态,足以支撑我迎接当日的工作对接。
当日上午,我如约赴会,与本地客户舒斌碰面洽谈。我平日里素来亲切称呼他为舒哥,一位扎根南疆打拼多年的四川前辈。舒哥年过半百,深耕新疆市场数十年,凭着川人独有的坚韧果敢、踏实肯干,在陌生的南疆大地站稳脚跟,深耕立业,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是本地商圈里沉稳靠谱、备受敬重的前辈。半生远赴西域拓业,远离故土深耕他乡,这份坚守与魄力,向来让我心生敬佩。
我们落座闲谈,深入对接各项工作事宜,梳理后续业务落地、客户维护与区域合作的各项细节。多年合作往来,我们彼此默契十足,沟通高效顺畅,没有多余的客套敷衍,除却工作洽谈,也闲话多年打拼经历、南北地域差异与南疆行业发展变迁,前辈的阅历与眼界,也让我此番南疆之行多了几分新的收获与感悟。
白日的工作交流圆满落幕,本以为当日行程就此收尾,可舒哥待人热忱诚挚,执意盛情款待,傍晚特意拉着我前往他朋友经营的城郊农庄,参与本地友人的小范围应酬聚餐。远离城区的喧嚣热闹,城郊农庄静谧清幽,草木错落,晚风通透,褪去了城市的浮躁,多了几分山野松弛的烟火气息。席间皆是深耕本地行业的资深前辈,待人温和热忱,闲谈叙旧、交流行业见闻,氛围轻松质朴,没有商务饭局的拘谨刻板。
席间推心置腹的闲谈、他乡同仁的温情相待,消解了我一路独行的漂泊感,也让初抵南疆的我,倍感温暖踏实。整场应酬松弛尽兴,宾主尽欢。
一夜安稳休整,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我便收拾好行囊,郑重与舒哥及一众友人告辞。感念此番他乡厚待与知遇之情,简单道别后,我再度驱车启程,驶离库尔勒城区,向着下一站——阿克苏地区,继续奔赴我的南疆山海与工作征程。
踏入阿克苏地界,旅途的山河壮阔与风景跌宕便悄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平淡且枯燥的工作日常。连日的行程重心彻底从观景行路转向深耕业务,整日奔波在职场培训、客户交流与饭局之间。白天专注开展行业培训、对接区域业务细节、交流市场落地经验,对着繁琐的工作流程逐一梳理,重复且细碎的事务消磨着大半精力;夜幕降临后,便是接连不断的本地应酬饭局,席间寒暄叙旧、洽谈合作,维系着南疆的人脉与资源。
没有旷野长路的自由洒脱,没有山河湖海的惊艳治愈,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与社交,平淡寡味,略显疲惫,却是出差路上最真实的常态。成年人的远行,从来不止风花雪月的山河奔赴,更多是藏在烟火应酬里的坚守,藏在枯燥工作里的责任,在日复一日的沉淀中,稳步夯实前路。
结束阿克苏所有既定工作,我稍作休整,即刻驱车前行,奔赴克州。相较于阿克苏的繁忙,克州的工作节奏相对平缓,依旧以客户对接、业务复盘、行业交流为主,流程规整、事务常规,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职场日常。待克州所有工作圆满落幕,我收拾行囊再度启程,告别一路平淡枯燥的职场奔波,向着此行南疆环线中至关重要的目的地奔赴——喀什。
常言道:不到喀什,不算来过新疆。走过北疆的辽阔草原、澄澈湖山,踏过天山南北的戈壁长路,直至踏入喀什地界,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深意与分量。作为南疆腹地最厚重、最具风情的核心城池,喀什承载着西域最纯粹的人文底蕴,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重镇,也是南疆烟火与异域风情的极致缩影。这里没有北疆河谷的温润清秀,却有着独属于南疆的浓郁古韵与热烈烟火,街巷之间尽是迥异风情,烟火百态,目不暇接。
这片土地从不缺治愈人心的烟火美味,地道的西域烟火尽数汇聚于此。外皮焦酥、肉质鲜嫩的烤鸽子,油润醇香、粒粒分明的羊肉抓饭,烟火气十足的红柳烤肉,劲道入味的地道拌面,温润暖胃的缸子肉,每一味都是刻在南疆骨子里的特色风味,藏着西域独有的饮食浪漫,勾人味蕾,也留住无数奔赴此地的旅人。
纵使喀什风情满目、美食纷呈,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可真正让我心心念念、牵挂于心的,从来不是满城风物与烟火美味,而是扎根在莎车县的大爸一家人。大爸是父亲的兄长,年轻时便远赴千里之外的喀什闯荡,自此扎根南疆一待便是近四十载。数十年光阴落地生根,他早已褪去他乡来客的身份,落户新疆,连户籍身份证都已是妥妥的新疆户口,将半生岁月与热血,尽数奉献给了这片西域土地。
大爸与大妈半生扎根南疆,日子安稳却也藏着难以释怀的遗憾。二人早年育有一子,是我的表哥,儿时乖巧懂事,奈何命运弄人,年仅十一岁便因白血病不幸离世,成为夫妻俩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疤。后来,表妹曼琪出生,才稍稍抚平了家中的悲痛,为平淡的岁月添了几分暖意与生机。
年少时的我尚且懵懂无知,读不懂大人眼底深藏的悲欢,随着年岁渐长,心思愈发细腻,每次与大爸相见,总能从他望向我的眼神里,读出淡淡的惋惜与藏不住的悲伤。或许是感念早逝的爱子,或许是偏爱远道而来的晚辈,多年来,大爸与大妈始终将我视如己出,待我胜似亲儿,平日里唤我从不用全名,总是亲昵地喊我“儿子”,这般温情,跨越千里山海,岁岁年年,始终未变。
少时相见,大爸曾赠予我一块温润的墨玉吊坠,质地细腻、沉静古朴,承载着他满满的疼爱与期许。数年来,我岁岁佩戴、朝夕相伴,从未取下,这块墨玉也成了我与大爸、与这片南疆土地,最温柔也最绵长的羁绊。
我在喀什市区有条不紊推进完所有工作对接,尚未好好驻足领略古城风情,心底的牵挂便早已奔赴莎车。此间数日,大爸早已频频打来电话,反复问询我的行程,满心盼着我远道赴约、归家相聚。感念长辈殷切的惦念,我不敢多做耽搁,迅速收拾好随身行囊,驱车离开喀什市区,急切奔赴百余公里外的莎车县,奔赴这场跨越千里的亲情奔赴。
一路车程顺畅无阻,沿途皆是南疆平整开阔的田野与街巷,暖风拂面,烟火寻常,不过片刻便驶入莎车县城。时隔许久再见大爸大妈,心中满是安稳与暖意。我在莎车安心停留了两日,短暂告别一路车马奔波与职场应酬,在长辈身边卸下所有疲惫,独享这份难得的静谧与温情。家中平日里只有大爸大妈二人相守度日,日子平淡安稳,闲适从容。
大爸在莎车深耕多年,经营着一家物业公司,踏实勤恳,处事稳重,在本地口碑甚好,数十年扎根南疆,凭一己之力安稳撑起整个小家。大妈则开着一间温馨的美容小店,守着一方烟火,闲暇度日,日子恬淡自在。二人安稳经营生活,岁岁年年,在遥远的西域他乡,把寻常日子过得温润踏实。
唯独家中最鲜活的也是最热闹的,远在千里之外的魔都。表妹曼琪目前在上海就读大学,年少有志,远赴他乡求学,也是夫妻俩最大的牵挂。闲坐家中闲谈叙旧时,我们自然而然聊起表妹的近况,我也说起去年暑假曼琪专程远赴广东找我,在我家中住了足足一个月的往事。那段时日,我亲眼见证了她的懂事通透、温柔自律,年纪轻轻却心思澄澈,待人谦和,做事稳妥,早已褪去年少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让人满心欣慰。
可在大妈眼里,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言谈之间依旧满心牵挂,反复叮嘱我往后若是曼琪再去南方,一定要替她好好管教、多多提点。我静静听着长辈的惦念与嘱托,心底暗自含笑,却不曾多辩驳。长辈永远看不见孩子悄然的成长,他们依旧停留在旧时的印象里,时时惦念、时时牵挂,生怕年少轻狂、行路偏颇。殊不知,我的表妹早已悄然长成温柔且坚定的模样,懂事知礼,独立自律,从不用家人过多操心。
两日居家时光温柔短促,三餐烟火,闲话家常,没有工作的琐碎,没有路途的匆忙,是我整段万里疆行途中,最松弛治愈的一段日子。奈何出差行程早已既定,工作任务环环相扣,容不得我长久驻足流连。
短暂相聚,终有别离。休整完毕,我收拾好行囊,郑重向大爸大妈告辞。二老万般不舍,反复叮嘱路途平安、工作顺遂,殷殷嘱托藏着最质朴的疼爱。辞别至亲,我再度驱车启程,带着家人的暖意与期许,继续向西前行,奔赴此次南疆行程的下一站——和田地区。
离开莎车县城,一路驰骋南下,沿途依次途经泽普县、叶城县。两县紧邻塔里木盆地西南边缘,一路风光层层渐变,方才的绿洲良田、村居烟火渐渐消退,草木愈发稀疏,土地愈发荒芜。行至叶城过后,公路彻底贴近荒漠腹地,我也正式踏入广袤沙漠的边缘地带。
抬眼四望,天地之间再无繁景,满目皆是无边无尽的黄沙,沙丘连绵起伏,苍茫无垠,风过沙起,满目荒凉。漫长的荒漠公路笔直伸向天际,车流稀少,人烟绝迹,天地辽阔得有些孤寂,真正让人体会到南疆大漠的苍茫与空旷。
顺着荒漠长路一路向前,我终于抵达大漠深处的核心补给点——皮山县。名为县城,整体规模却更似一座偏远小镇,孤零零坐落于茫茫沙漠之中,被无尽黄沙环抱,周遭荒无人烟,远离所有城市喧嚣,是深入南疆荒漠途中为数不多的落脚之地。整座小城安静质朴,节奏缓慢,唯有往来奔波的过路车辆,诉说着这里的途经与奔赴。
一路荒漠行车身心疲惫,我便在皮山县的酒店落脚休整一晚,褪去满身沙尘与路途疲惫,安稳休憩,为后续行程蓄力。
一夜休整过后,次日清晨再度启程,驶出荒漠腹地,一路向东,正式抵达和田市区。和田古称于阗,坐落于昆仑山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是古丝绸之路南道上熠熠生辉的千年重镇,素有“金玉之邦、瓜果之乡”的美誉。一边是巍巍昆仑雪山巍峨耸立,终年积雪不改苍茫底色;一边是茫茫大漠黄沙绵延万里,苍凉辽阔横贯天地,雪山、戈壁、绿洲在此共生交融,造就了独属于和田的极致地貌。这片土地沉淀着千年丝路文明,曾是西域繁盛一时的文化中心,留存着诸多古城遗迹,世代滋养着淳朴热忱的维吾尔族儿女,老城街巷错落有致,特色雕花民居藏着浓郁民俗风情,烟火绵长、古韵悠悠。踏入和田城区,荒漠的苍凉尽数褪去,城市烟火次第归来,街巷规整、车流有序,是南疆腹地一座安稳平和、底蕴厚重的城市。与前几站无异,和田的工作依旧枯燥且规整,依旧是日复一日的业务对接、行业培训与客户交流,琐碎重复,平淡寡味,我沉下心稳步推进完所有工作,收尾妥当,终于迎来了难得的闲暇夜晚。
入夜之后,和田城区晚风轻柔,街巷归于静谧,褪去了白日工作的紧绷与忙碌。我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难得卸下一身疲惫,无事缠身、全然赋闲,索性躺着刷刷手机,消磨这一段松弛的独处时光。夜色温柔,心绪安然,连日奔波的疲惫,也在这一刻慢慢消解。
百无聊赖之际,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孙永生打来的电话。接通后,他询问我当前的出差进度,打听我人已抵达何处、后续行程如何。我如实告知,已然落地和田市区,当日工作全部收尾,暂时得以休整。
听闻我抵达和田,永生当即笑着打趣提醒:“你都到和田了,可得去河边挖挖玉呀,来和田不来捡玉,属实白来一趟。”
闻言我忍不住一笑,恍然惊醒,一路埋头赶路、工作,竟真的忘了和田最负盛名的特色风物。这座千年玉城,被玉龙喀什河温柔环抱、穿城而过,浩浩荡荡的河水自昆仑雪山奔流而下,滋养整片绿洲,也孕育出名扬天下的和田玉。千百年来,温润纯粹的和田玉便产自这条河道,也流传着无数动人的市井传说。本地时常有淳朴的维族巴郎子,闲来赴河滩寻玉挖玉,偶有幸运之人觅得质地上乘的籽料,一朝得宝、意外暴富,这般传奇故事,在当地代代流传,耳熟能详。
听着永生的打趣,再想起这些鲜活的小城传说,我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兴致与悸动。连日枯燥的工作消磨了太多趣味,恰好借着此番闲暇,寻一次山河机缘。心念既定,我决定明日抽空奔赴玉龙喀什河河滩,亲身踏足玉河古滩,随性走走、碰碰运气,也算不负此行和田之约。
翌日清早,天光破晓,我早早起身收拾妥当,驱车奔赴心心念念的玉龙喀什河二桥。晨起的风微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一路车行顺畅,伴着南疆温柔的晨光奔赴河畔。沿途街巷清净,小城还未彻底苏醒,烟火温柔,氛围感悠然松弛。
待我抵达河畔之时,日头已然缓缓升至正中,澄澈的日光铺满整片河床,暖意融融,将整片河滩映照得清亮通透。桥下开阔的玉龙喀什河河床上,早已褪去晨间的静谧,三三两两的本地维族巴郎子散落各处,皆是趁着晴好天气前来河滩寻玉、挖玉,延续着这片河畔千百年不变的市井烟火。
整片广袤河床之上,没有平整的泥土路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层层叠叠遍布河滩,皆是雪山融水经年冲刷沉淀而成,每一块石子都圆润温润,藏着岁月与河水打磨的痕迹,也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玉石机缘。
每位挖玉的巴郎子手边都握着一把小巧的铁铲,动作娴熟沉稳,有着常年与河滩相伴的熟练章法。他们俯身低头,先伸手搬开河床表层大块的乱石,拨开遮挡的砾石,再用铁铲轻轻铲起一捧底层细碎的沙石卵石,尽数泼在身旁平整处,俯身细细翻看、甄别。若是一无所获,便不言不语、不多停留,继续俯身铲起下一铲,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又充满期许的动作,耐心静待未知的惊喜,朴素又执着。
我缓步踱步走近人群,静静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着他们挖玉的全过程。烈日微风,河滩空旷,唯有铲石、拨沙的细碎声响,寻常的河滩日常,却藏着独属于和田的浪漫与期许,每一次俯身探寻,都是与山河馈赠的温柔相逢。
静静观望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惊呼,打破了河滩的平静,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与雀跃。我瞬间知晓,定是有人挖到了上好的玉料,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连忙转身上前凑热闹。
只见一名年轻的巴郎子高高抬手,掌心稳稳托着一块小手指大小的和田玉籽料。日光灼灼,通透的阳光洒在籽料表面,质地温润细腻,色泽纯净油润,肌理通透,是一块品相极佳的天然籽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柔光,格外亮眼。
早已守候在河滩周边的收玉人闻声立刻围拢上前,纷纷俯身细细观摩、甄别玉料成色,轻声议价、评判品级。几番简短角逐出价,最终一位资深收玉人以三千元的价格,将这块难得的精品籽料收入囊中。
短短片刻,一次寻常的河滩探寻,便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我站在人群旁看得满心兴起,真切感受着这片玉河独有的生机与机缘。而那位幸运的巴郎子,握着到手的报酬,眉眼弯弯,满脸都是质朴纯粹的喜悦,揣着满心欢喜,步履轻快地告别河滩,早早归家而去。
亲眼见证这场河滩拾玉的惊喜,心底一时热忱涌动,颇有几分想要上前亲手挖上几铲的兴致。可抬眼望去,日头高悬天际,灼灼日光铺满整片荒漠河滩,燥热感渐渐席卷周身。我本就生性惫懒,不耐烈日暴晒,看着滚烫黄沙与空旷河滩,方才的动手兴致慢慢褪去,索性作罢,不再执着于亲自探寻玉石机缘。
流连片刻,肚子也饿了,我便转身驱车离开玉龙喀什河河滩,寻了一家本地特色饭店,打算好好填饱肚子,休整身心。落座用餐的闲暇间隙,我拿出手机,细细规划返程路线。此番南疆行程已然悉数收尾,我计划从和田折返,一路向北重回乌鲁木齐,前路主要有两条截然不同的穿行路线可供选择。
第一条是常规稳妥路线,从和田县出发,终点阿拉尔市的沙漠公路。这条线路依托和田河沿线走势修建,虽同样横穿沙漠地带,但一路有河道水系滋养,沿途绿洲错落、草木点缀,路况成熟完善,路程更短,乡镇、商铺、补给站点星罗棋布,车流与人烟充足,是多数人首选的安全坦途,稳妥且毫无风险。
第二条则是极致小众的沙漠险路,从和田且末县直通巴州尉犁县的且尉公路。全程五百余公里的路途,完整纵穿塔克拉玛干沙漠最核心的腹地,是人迹罕至的无人区荒漠。整条公路常年人烟稀少,视野之内尽是无垠黄沙,全程无村镇、无商铺、无任何补给点位,荒寂辽阔,凶险未知,极少有人敢独自穿行。
熟知我的朋友都清楚,我素来性子执拗且偏爱冒险,不喜循规蹈矩的安稳坦途,反倒对无人涉足的旷野秘境、未知前路心生偏爱。两相权衡,我毫不犹豫舍弃了稳妥安全的第一条公路,笃定选择了横穿沙漠腹地的且尉公路。彼时的我满心恣意,只向往大漠腹地纯粹的荒芜与自由,全然未曾预料,这一次随性的抉择,会为我引来一场极致凶险的绝境,让我孤身深陷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遭遇超强沙尘暴,被困无人荒漠一天一夜。
当日下午四点左右,休整完毕,我正式驱车启程,向着且末县方向前行。一路路况空旷,车流寥寥无几,沿途景致慢慢从绿洲人居过渡为戈壁荒滩,越靠近目的地,大地愈发苍茫萧瑟。傍晚六点,车子稳稳驶入且末县,这座沙漠边缘的小城安静质朴,是踏入无人区前最后一处完整的补给落脚点。
我所驾驶的车辆满油续航六百公里,看似足以覆盖五百公里的沙漠公路,可荒漠路况变数万千,风沙、逆风、沙地颠簸都会大幅消耗能耗,无人区之内没有任何救援与补给,容不得半点侥幸。为了稳妥兜底,我特意购置了一个二十升的备用油箱,满满灌满燃油规整放置在后备箱,彼时只是出于多年长途自驾的谨慎,未曾想,这一箱备用油,会成为我绝境之中最大的万幸,是支撑我走出荒漠的关键底气。
备妥油料,我又在街边小店采购几袋扎实抗饿的馕饼、两箱矿泉水,简单配齐绝境求生所需的基础物资。一切准备妥当,我将车油加满,心绪坦然,带着几分奔赴旷野的热忱,驱车抵达且末沙漠公路入口,正式驶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闯入这片国内最大、最荒芜的无人荒漠。
刚入沙漠公路的时段,心底满是新鲜与震撼。道路平整笔直,向着天际无限延伸,公路两侧没有草木人居,没有山石沟壑,目之所及,尽是连绵起伏的细腻黄沙丘。沙质绵软细腻,沙丘线条圆润流畅,层层叠叠铺向天地尽头,苍茫辽阔的沙漠风光扑面而来,极致荒芜,也极致治愈。车窗敞开,通透的沙漠晚风灌入车内,自由空旷的感觉包裹周身,一路行车松弛又惬意。
一路匀速驰骋,不知不觉行车三小时,时间悄然走到晚间九点左右。内地早已夜色深沉、灯火万家,而西域的天光依旧清亮通透,硕大的落日悬在远处沙丘顶端,迟迟不肯落幕,将整片沙漠染成温柔的橘金色。四周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天地单调又纯粹,漫长的荒漠长路孤寂辽阔,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平稳声响,陪伴着我孤身前行。
就在我沉浸于大漠黄昏的独特景致,稳步向前行驶之际,变故毫无预兆骤然降临。前后不过三十秒至一分钟的短短间隙,原本清晰通透的视野瞬间被黄沙吞噬,狂风裹挟着漫天沙砾席卷而来,整块天幕骤然暗沉、昏黄一片。挡风玻璃外浓雾般的黄沙铺天盖地,能见度瞬间暴跌至不足两米,原本开阔的前路彻底被封堵,满眼尽是混沌浑浊的风沙。
心头警铃大作,我立刻收敛心绪,第一时间松油门、轻点刹车,迅速降低车速,双手紧握方向盘,借着仅剩的微弱视野缓慢控车前行,试图稳住车身姿态。可荒漠沙暴的威力远超想象,转瞬之间,车身左侧传来密集又刺耳的哗哗声响,无数粗粝沙砾狠狠抽打在车窗与车门上,声势骇人。
狂风肆虐横冲直撞,强悍的风压不断推搡着车身,原本平稳行驶的车辆开始轻微左右晃动,渐渐出现失控趋势。我死死攥紧方向盘,手臂紧绷用力,可狂风力道凶悍霸道,方向盘愈发沉重难控,掌心不断传来剧烈震颤,几乎快要握不住、稳不住行车方向。
这一刻我彻底清醒,自己遇上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突发的超强沙尘暴。风沙愈发猛烈,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周遭能见度再度骤降,已然不足一米,天地彻底沦为一片混沌的沙海牢笼。剧烈的侧风持续施压,车身重心偏移,我能清晰感知到驾驶位一侧的车轮微微悬空、脱离地面,车身单侧抬高,随时都有侧翻失控的风险。
狂风呼啸,沙浪翻涌,孤立无援的车辆在无垠沙暴中渺小又脆弱,随时可能被风沙裹挟、困死在腹地。生死绝境的压迫感骤然笼罩全身,周遭尽是呼啸风声与沙砾轰鸣,封闭狭小的车厢之内,只剩我一人独坐。极度凶险的处境之下,我的思绪却骤然放空,飘忽不定,不知飘向遥远的过往,还是迷茫未知的前路。
短暂失神过后,我迅速回归理智,清醒判断当下处境。此刻视野彻底封堵,前路一片混沌,再强行往前行驶,极易偏离公路、驶入松软沙地,一旦陷车搁浅在沙漠腹地,便是真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风险只会愈发致命。与其冒险莽撞前行,不如原地稳车避险,静待沙暴褪去。
我沉着稳住心神,缓慢减速,稳稳将车辆停靠在公路路面正中,拉紧手刹、锁好车窗,彻底固定车身,杜绝风沙裹挟带来的移位风险。一切妥当,我卸下紧绷的身体,靠在驾驶位座椅上,缓缓闭目安神,不再为突如其来的绝境焦虑慌乱。
车厢之外,依旧是漫天肆虐的风沙,无数沙砾密集撞击车身与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凛冽狂风穿掠荒漠,贴着车身呼啸而过,荡出阵阵低沉呜咽的呜呜风声,苍茫又苍凉,将整片无人区的孤寂与凶险尽数渲染。
置身这般荒寂凶险的沙暴中心,孤身一人被困荒漠腹地,我反倒褪去了所有浮躁与慌乱,心底生出一种出奇的平静。一路万里奔波、职场应酬、车马劳碌,从未有过这般彻底停摆的时刻,外界风声呼啸、黄沙漫天,车厢之内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静坐片刻,腹中空空,我侧身翻身,从后座取出来时备好的矿泉水与馕饼。借着车厢内安静松弛的氛围,小口饮水、慢慢咀嚼干粮,在与世隔绝的沙漠风暴里,简单的温饱便足以安身定心。
一顿简单的果腹吃食过后,明显察觉窗外的风力渐渐缓和减弱,肆虐的狂风不再凶悍霸道,车身持续的起伏晃动也慢慢平息,彻底趋于平稳安稳。只是漫天黄沙依旧未曾散去,能见度依旧不足两米,前路依旧被混沌风沙彻底封锁,还是无法驱车前行。
前路未通,索性安然静待。我松弛倚靠在座椅上,放下所有顾虑与焦躁,闭目养神,任由外界风沙呼啸、时光缓缓流淌。连日长途自驾、辗转奔波、连轴工作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在漫天沙暴的环抱中,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再一睁眼,已是六个小时以后。漫长的昏睡并未驱散心底的沉绪,反倒让清醒后的思绪愈发清明。抬眼望向车窗外,天地间依旧黄沙漫天、昏黄混沌,肆虐的风沙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整片沙漠依旧被厚重的沙尘笼罩,看不到一丝天光破晓、风沙褪去的痕迹。
我抬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顶端大大的叉号格外刺眼,全程无任何通讯信号,直白地警示着我,此刻的我依旧深陷与世隔绝的沙漠险境之中,无人驰援、无人知晓,一如我在折多山上,孤身一人被困塔克拉玛干腹地。
心底掠过一丝警醒,我立刻低头查看车辆油表。方才长时间怠速通风、维持车内温度,油耗远超日常行驶,油表刻度肉眼可见地下降,整整掉了三格。我静心复盘当下所处的位置,深入沙漠腹地百余公里,前后皆是无人荒漠,仅凭油箱内剩余的油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我完整驶出这片五百公里的无人区。绝境之感悄然涌上心头,忽然想起,好在出发前的谨慎,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救赎,后备箱那桶灌满的二十升备用油,稳稳兜底了我所有的退路,让我不至于彻底陷入寸步难行的死局。
无事可做,无处可去,我靠着座椅静静放空,一坐便是整整半个小时。大脑空空沉沉,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思索什么,又好像穷尽三十年的际遇,尽数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掠过。那些岁岁年年在乎我的亲人挚友,那些人生路途中擦肩而过、或深或浅在心底里留下划痕的人,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窗外漫天黄沙的朦胧光影里忽隐忽现,缥缈又真切。
孤身立于绝境,人总会下意识叩问人生。我默然自问,男人穷尽一生奔波劳碌,翻山越岭、披星戴月,到底在追逐什么?是旁人艳羡的妻妾成群、顺遂情长?是风生水起、步步高升的事业宏图?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财富自由?还是烟火寻常、岁岁安稳的家庭幸福?
思来想去,世间从无标准答案。千人千活法,万人万所求,从来没有统一的人生归途。历经一路山河跋涉、人情冷暖,我渐渐通透,人这一生,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前路的风雨坎坷、世事磨难,而是内心的执念与浮躁;人间最难的修行,从来不是奔赴远方的万丈荣光,而是与平凡的自己和解,与生活温柔相处。
我无从揣测旁人的人生所求,也无意效仿他人的活法,只要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便足矣。我不求大富大贵、声名显赫,只盼我所有在乎的人、所有爱我的人,皆能平安康健、长命百岁,无灾无难、岁岁无忧。
我盼余生衣食充裕,不必为碎银几两奔波窘迫,不必坐拥泼天富贵,只求随心自在,喜欢的东西不必犹豫,向往的远方即刻启程,行遍山河,无拘无束。我盼家中长辈余生舒心自在、喜乐安然,褪去半生辛劳,安享岁月静好,人间烟火皆温柔。
我盼往后能遇见一位心意相通的爱人,知我冷暖、伴我朝夕,同我奔赴天涯海角,共赏世间万物、山河辽阔,春秋冬夏,岁岁相伴。也盼未来膝下儿女天真纯粹、明朗坦荡,保有年少最赤诚的初心,不必过早被世俗磋磨,不必为生活弯腰低头,自在生长,平安顺遂。
万千期许铺陈心底,皆是温柔细碎的人间向往。我忽然低声自嘲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想得这般长远圆满,可眼下的我,尚且孤身一人,连相伴朝夕的恋人都未曾拥有,未免思虑过多、贪心过重。
杂念徐徐散去,心底的波澜归于平静。车外风沙依旧呜咽呼啸,混沌的沙漠依旧孤寂苍茫。浓重的倦意再次席卷全身,消解了所有思绪与感慨,我缓缓调整坐姿,闭目凝神,再一次在这片苍茫无人的沙漠腹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深沉且漫长,再度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熬到了次日上午。长时间蜷缩在狭小车厢里僵坐休眠,浑身筋骨酸胀发麻,腰背、四肢处处透着难言的疲惫与酸痛,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僵硬,稍稍动弹便满是不适感。
可纵使身体疲惫,心底却生出一丝庆幸。推开沉重的睡意定神细看,窗外的景象已然悄然好转。肆虐整夜的狂风彻底偃旗息鼓,漫天飞舞的黄沙已然小了许多,不再是昨日遮天蔽日的混沌模样,视野终于破开浓雾般的沙尘封锁,能见度缓缓恢复到十米左右,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
我缓了缓浑身的酸软,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推开车门下车,双脚重新踩上塔克拉玛干的土地。一夜风沙肆虐过后,路面早已不复昨日平整通透,整条沙漠公路被厚重黄沙层层掩埋、覆盖,大半路面都隐没在沙层之下,只剩窄窄一截路基在黄沙中若隐若现,模糊不清。所幸路基轮廓依旧隐约可辨,没有彻底与荒漠融为一体,不至于彻底分不清前路方向。
立足荒凉旷野,四顾茫茫,心底忽然想起临行前孙永生的嘱托,他早早打趣,让我此番路过沙漠,务必替他带回一瓶纯正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黄沙,算作这片无人腹地的独特纪念。我出发前便特意备好一只大号的东方树叶空瓶,专程留着用来装沙,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身处未知无人荒漠,我不敢贸然走远,只稳稳站定在公路边缘的沙丘之上,静心打量这片劫后初静的沙漠天地。周遭是一望无际的金黄沙丘,连绵起伏、铺展至天际,浅浅残余的风沙缓缓流动,让整片沙海在朦胧光影里时隐时现,虚实交错。极目远眺,远方天际暗沉发黑,昏黄与黝黑交织,天地苍茫死寂,荒芜得如同末日降临般萧瑟壮阔,透着一股极致苍凉的野性之美。
我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脚下的黄沙,指尖划过沙粒的瞬间,只觉格外细腻绵软。想来这些黄沙历经千年风沙吹拂、岁月打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大漠轮回流转,所有粗粝棱角早已被时光磨平,只剩温润细腻的质感,干净纯粹,不染一丝俗世尘埃。
我拿着提前备好的瓶子,贴着地面,慢慢将金黄细腻的沙粒缓缓灌入瓶中。细碎的流沙顺着瓶口簌簌滑落,静静堆积、充盈瓶身,装下这满瓶塔克拉玛干的千年风沙与大漠苍茫。将瓶子拧紧瓶盖妥善收好,我转身缓步回到车上,心境已然安稳笃定。
此时风沙彻底趋于平缓,视野足够支撑行车,前路轮廓清晰可辨,已然具备继续前行的条件。我稳了稳心神,挂挡起步,车辆缓缓驶入依旧朦胧的黄沙微风之中,顶着残余的细碎风沙,小心翼翼、缓缓向前驶去,继续奔赴出沙漠的前路。
一路车速平缓,沿途依旧是连绵无尽的沙丘与半掩黄沙的公路,单调的景致漫长且重复。整整七个小时的沙漠独行,我顺着若隐若现的路基,稳稳穿过塔克拉玛干最后的荒漠腹地,彻底驶出漫长无人的沙漠公路,最终缓缓抵达尉犁县郊区。
踏出路途凶险的无人区,挣脱整整一日一夜的沙暴围困,按常理本该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是死里逃生的动容,可我心底没有半分波澜,无喜无怖,只剩一片淡淡的默然,安静得近乎空洞。
我向来深知自己,本是情感细腻、心绪丰盈之人,见山河会动容,遇冷暖会共情,惯于感知世间细碎的情绪与温柔,本该在绝境落幕之后百感交集。可此番从漫天黄沙的绝境脱身,所有情绪却尽数缄默、无处生发。
或许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沙暴太过壮阔,又太过压抑,那些慌张、忐忑、释然与感慨,那些细碎柔软的情绪,早已随漫天风沙翻涌沉淀,尽数被深深掩埋在塔克拉玛干苍茫荒芜的黄沙之中,留在了这片我孤身对峙过的无人沙漠里,只留给我一身风尘与满心空寂的淡然。
后记:
这一场横穿塔克拉玛干的孤身历险,是我整段万里西行最猝不及防的一课,也是我人生路上安静、深刻的一次自我对峙。
出发前的我,骨子里始终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年气。厌倦平铺直叙的坦途,偏爱无人问津的旷野;不甘安分守己的安稳,总以为人生要奔赴险途、挑战未知、征服山河,才算不负此行。于是我执意舍弃稳妥的沙漠主干道,凭着一腔孤勇,一头扎进塔克拉玛干最荒芜的腹地。彼时的我贪恋自由、追逐壮阔,却不知大漠无声,最擅长用一场风沙,教人沉淀、使人清醒。
整整一日一夜的沙暴围困,是大自然最直白的警示。漫天黄沙封死前路,狂风撼动车身,手机信号全无,方圆百里无人无援,剩余的油量时刻警醒着我前路的凶险。那一刻,往日纠结的职场得失、人情体面、名利追逐、过往遗憾,全都变得轻如尘埃。在绝对的荒芜与孤寂面前,成年人的所有浮躁与内耗,都显得无比可笑且多余。
原来人最通透的时刻,从不是身处繁华闹市、春风得意之时,而是绝境独处、与世隔绝之际。狭小的车厢隔绝了风沙,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伪装。无人可依、无人可诉,我只能直面最赤裸、最真实的本心。
也是在漫天黄沙的包裹里,我终于放下了旁人的标准、世俗的期许,读懂了自己真正的人生所求。人这一生,从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羡慕的模样,不是为了功成名就、富贵缠身,更不是为了追逐世俗定义的圆满。我想要的从来很简单:家人安康无恙,岁岁平安;生活衣食无忧,随心自在;有能力护所爱之人周全,有底气奔赴每一处心之所向的山河。不必为碎银折腰,不必为世俗低头,烟火寻常,岁岁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沙暴褪去,驱车驶出荒漠时,我心底毫无劫后余生的狂喜,只剩一片淡然空寂。后来我才明白,这份默然不是麻木,是风沙滤尽了所有浮躁,是绝境抚平了所有执念。塔克拉玛干的黄沙千年不语,却渡尽迷途之人。它掩埋了我的焦虑、逞强与不甘,也成全了我的清醒、温柔与坦然。
我带走一瓶大漠细沙,留住这场孤身渡险的记忆,也留住这场山河渡人的修行。往后余生,依旧热爱山河,依旧奔赴远方。只是从此知险而不执,逐梦而不躁。历经天地荒芜,终与自己和解;踏尽万里黄沙,从此本心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