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究竟要做多少孽,才会换来这悲惨又隐忍的一生?
表姐走的那天,外甥女安安刚满六岁。
我是在她走后第二天才知道这个噩耗的。电话那头,姐夫的声音沙哑破碎,他反复说着“她不让告诉你们”,随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听筒贴在耳边,指尖一阵阵发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怎么会呢,前阵子微信聊天,她还说一切安好。可姐夫沉默的叹息,一点点击碎我心底自欺欺人的侥幸。
往后的那大半天,零碎的消息如同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一阵一阵朝我吹来,在我的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残忍的事实——她走了——漫长难熬的放疗、一轮接一轮蚀骨的化疗,反复呕吐、浑身体虚、整夜整夜被疼痛纠缠无法入眠。那些侵蚀肉身的苦痛,她全部一个人默默扛下。我忍不住去想,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独,可她对所有深爱她,也被她深爱的亲人守口如瓶。她谁都没有惊动,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安安静静地,把自己从这喧嚣人的世里、轻轻地不留痕迹地拿走了。
那两晚我几乎未曾合眼。
我直直躺在黑暗的床上,房间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吊灯的底座蜿蜒伸展,一路爬到墙角,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裂痕之上,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愧疚、遗憾、心疼层层叠叠压在胸口,挥之不去。我控制不住地跌回遥远的童年,跌回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的老房子。
老房子的屋顶,也有这样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纹。
那时候家里条件拮据,没有多余的床铺,我和表姐就并排睡在地上铺开的棉褥上。两张薄薄的地铺相隔不过一尺,我们各自裹着一床旧棉被,仰头望着屋顶那道歪歪扭扭的缝隙出神。夜里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屋外的虫鸣。她总是比我更早坠入梦乡,呼吸轻浅又匀净,像一只警惕又温顺的小动物,下意识把自身所有气息调到最低,生怕惊扰周遭的一切。偶尔夜里翻身,她也格外小心,被褥几乎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那时候我不懂,一个孩子为什么连睡觉,都要这样小心翼翼,后来才慢慢明白,她那种睡着的方式,不是放松,是一种本能,是寄人篱下刻进骨血里的自我约束——从小到大,她不能睡得太沉,因为任何一个屋檐都不是她的家,她必须随时保持警觉,随时准备起身让位。那种浅眠,是她给自己穿的一层隐形的铠甲,保护她在陌生的床上也能勉强安眠。而我,一个被爱围着的孩子,却在那样的夜里翻来覆去,抱怨地铺太硬,完全不知道身边躺着一个怎样小心翼翼的灵魂。
那年我七岁,表姐阿云八岁,其实我们的生辰只相差短短半年。
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她来到我家的第一天。那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烟火的味道。母亲牵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木门的门槛外领进来,指着她对我说:“你表姐,以后就在咱家住了。”
她局促地立在门口,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底碎花褂子,布料已经被揉搓得发软。脚上的布鞋明显大了一号,脚后跟空荡荡地露在外头,沾着路上赶路带来的尘土。她深深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庞,两只小手紧紧攥住褂子的衣角。她心里是惶恐的,陌生的屋子,陌生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只能拼命把自己缩起来,尽量不惹人注意。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母亲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阿云,叫弟弟。”
她嗫嚅着,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吐出微弱的声音:“弟弟。”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应了没有,大概是没有的。我只是觉得奇怪,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排斥——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这意味着要分我的床、分我的饭、分父母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注意力。
年少的我懵懂无知,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因为被分走了一点点爱而心生芥蒂的时候,她已经被这个世界分过太多次了。
她是家中那个唯一不曾被亲生父母捧在掌心疼爱过的女儿,偏偏造化弄人,父亲那致命的肿瘤基因,唯独落在了她的身上。命运的戏谑,大抵便是如此。
那个年代有计划生育政策,更有老一辈心底根深蒂固对男孩的执念。仅仅因为她是第二个降生的女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她便没能留在亲生父母的身边,也许那时候谁都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是一辈子。
刚出生就被送往姥姥家寄养的她,后来政策风声收紧,又被辗转送往千里之外的表舅家中,在陌生的异乡度过整整两年的时光。
后来姥姥跟我闲聊,叹着气说起旧事:“那时候你姐才刚会走路,一口一个舅妈喊得亲热,小小孩子,以为那就是亲娘了。”可以想象,年幼的她满心以为自己找到了母亲,好不容易建立起依赖,又要再度被拆开。那种刚刚抓住一点温暖,又立刻被剥夺的失落,早早就在她心底埋下自卑的种子。
好不容易回到姥姥身边,刚刚勉强记清周遭亲人的模样,厄运再一次降临。姨父确诊癌症晚期,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姨妈带着大姐与襁褓之中的表妹匆匆改嫁,生活的重压已经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姥姥说那天姨妈来接孩子,站在院子里抹眼泪:“娘,我实在顾不过来三个孩子,阿云,就先留在你这儿吧。”
可姥姥年纪大了,自顾尚且艰难,哪里又能好好照料一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表姐就那样,像一个被反复打包迁徙的行李,从一个屋檐流转到另一个屋檐。每一处居所都能短暂替她遮蔽风雨,却没有一处,真正算得上她的家。没有一方天地,能够完完整整地接纳她,给她一份毫无保留的归属感。来到我们家,已经是她漂泊路途上的第四处落脚之地。
八岁的年纪,本该是肆意哭闹撒娇,肆意索取疼爱的年纪,可她早早学会了安分守己。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拼尽全力做到不给任何人增添一丝一毫麻烦。在她幼小的认知里,只有听话、懂事,不索取,才配得上留在别人家里。她害怕自己稍有任性,就会再一次被送走。
每天清晨醒来,她会把自己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方方正正,安放在墙角那一小块专属于她的狭小位置,不敢侵占半分我的地盘。吃饭的时候,她的筷子永远只伸向自己面前那一盘菜,胳膊收得紧紧的,绝不会越过餐桌中间。逢到母亲炖鸡蛋,那是小时候难得的美味,她总是扒拉碗里的米饭,很少去碰碗中间嫩滑的蛋羹。
母亲常常往她碗里夹菜:“阿云,多吃点,长身体呢。”
她便慌忙低下头,小声回话:“妈,我够吃了。” 说完便默默把菜埋进米饭底下,慢慢嚼。她不是不想吃,只是心里总在掂量,这不是自己的家,不能多占一点好处。
她从来不会主动开口索要任何东西,旁人递过来什么,她便默默收下;若是没有,她也绝不多问半句。
那份超乎年龄的懂事,如今回头细细回想,就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冷刀,一刀刀切割掉她本该烂漫无忧的童年。属于孩童的任性、贪念与撒娇,那些本该属于小孩子的细碎欢喜,被剔除得干干净净,一丁点都没有留下。
彼时的我完全读不懂这份懂事背后藏着的卑微与不安,幼稚的心里只计较着,她侵占了原本全部属于我的一切。
有一回母亲赶集回来,买回来两支崭新的铅笔,一支笔杆印着图案,另一支是沉静的藏蓝色。我二话不说伸手抢过那支带图案的,攥在怀里不肯松手。表姐便默默拿起剩下的蓝色,指尖轻轻摩挲笔身,全程没有半句怨言。那一刻她心里未必不喜欢漂亮的图案铅笔,可她早已习惯不去争抢。她告诉自己,有的用就已经很好。
后来我写作业的时候,手一滑,图案铅笔重重摔在地上,笔芯断成两截。我捏着断笔,又气又委屈,嘴巴撅得老高,坐在桌边闷闷不乐。
坐在一旁写作业的表姐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内心挣扎了一小会儿。那是她仅有的一支新铅笔,可看见我难过的模样,她还是轻轻把自己那支几乎没怎么损耗的蓝色铅笔,推到我的面前。
“你用吧,” 她声音轻轻的,“我还有。”
我抬眼看她:“你真的还有吗?”
她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桌面,避开我的眼睛:“嗯,还有一小截,够用。”
时至今日我都无从知晓,那时候的她,是不是真的还有另一支铅笔可以用。或许所谓的一小截,只是她哄我的谎话。
她总习惯这样,轻描淡写让出属于自己的东西。让出崭新的文具,让出难得的零食,让出电视机前视野最好的座位。周末晚上家里看电视,我一屁股抢占正中的小板凳,她就悄悄退到门框边,靠在墙上远远地看。母亲看见总会招呼她:“阿云,过来坐。”
她摇摇头笑一笑:“我在这里看得清。”其实远远的画面看得模糊,可她不敢过来和我争抢位置,生怕惹得我不高兴,惹得家里人嫌她。
但凡她手中拥有的,只要旁人有所需要,她都愿意拱手相让。她就像一株被迫生长在别人家院落墙角的野草,小心翼翼地收敛全部锋芒,不敢肆意向下扎根,不敢肆意向上生长,连开花,都不敢开出太过惹眼的花色,生怕惹人嫌恶。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我们相伴度过了数年光阴。直到表姐读初二那一年,再一次迎来离别。
晚饭桌上,母亲放下碗筷,眼圈红红的,反复摩挲着碗沿,过了很久才开口:“阿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供两个初中生,实在吃力。你大伯家条件好,也愿意接收你,往后你就去那边读书。”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阿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其实她隐约有预感,自己终究不会长久留在这里。漂泊多年,她仿佛早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分离。失落漫上心口,可她不敢流露半分抗拒,她知道大人已经做好决定,反抗也没有用处。
阿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只轻轻应了一声:“好的,妈。”
我坐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可童年积攒的别扭还横亘在我们中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那天夜里,地铺早已撤掉,她睡在小屋的木板床上。我溜进屋子,看见她就着昏黄台灯,安安静静收拾起自己全部家当。她的行李少得可怜,一只粗糙的蛇皮编织袋,便尽数装下了她全部的所有。几件旧衣裳,两本翻旧的课本,一支短得握不住的铅笔,仅此而已。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悄悄红了眼眶。她舍不得这个短暂给过她暖意的地方,可她清楚,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不知道,那一夜她流了多少眼泪。
我站在门边问她:“姐,你会回来吗?”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依旧挤出一点笑意:“放假,如果大伯允许,我就回来看你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没有底气,她不知道新的家会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获得回来的机会,只能拿一句期许安慰我,也安慰她自己。
离别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站在屋子的木门门口,肩上扛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久久驻足,回过头朝院子、朝屋内望了很久很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短暂收留过她的屋子,仿佛想要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完完整整烙印进记忆深处。心底是沉沉的惶恐,又夹杂一丝微弱期盼,期盼前路可以稍微好过一点。
母亲红着眼眶,往她口袋里塞了一点零钱:“到了大伯家里要听话,放假的时候回来看看。”
“我知道,妈。” 阿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知道,又要有个新妈了。
片刻之后,她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我躲在窗户玻璃的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沿着狭长的巷子慢慢走远,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消融在巷尾的拐角,再也看不见。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第一次生出愧疚。
自那一日起,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一同躺在地铺上,一同仰望屋顶裂纹。往后余生,再也没有朝夕相伴的时光。
后来她考上了中专,又考了大专,又考了本科,最后考进了本地的机关幼儿园当老师。这一串“考”字写出来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她一个人在不知多少个黑夜里熬出来的。
没有人辅导她作业,没有人帮她填志愿,没有人告诉她该走哪条路。她就像一个在黑夜里摸石头过河的人,每踩到一块稳的石头,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步,跌倒了也不出声,爬起来,继续摸。她在石头与石头之间独自前行,每一次落脚,都只是为自己挣一口安稳的呼吸。
后来她结婚,我专程前去参加她的婚礼。
酒店门口,她身着洁白的婚纱,妆容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迎来送往宾客。姐夫站在她身侧,细心替她拢好头纱。
“累不累?” 姐夫低声问她。
她轻轻摇头:“还好。”脸上笑着,心底百感交集。漂泊半生,她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内心有欢喜,也有隐隐的不安,她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会转瞬即逝。
站在人群之中望着她,我心底由衷地替她欢喜,我以为颠沛流离了大半辈子的她,终于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终于能够被人好好疼惜,终于不必再辗转漂泊,不必再活在寄人篱下的惶恐之中。
婚宴之上,我喝了几杯酒,有许多话盘旋在心口,沉甸甸的。我很想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和她说一句对不起。想告诉她,年少的时候,我太过幼稚自私,待她并不好。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愧疚,无数童年片段在脑海闪过,可热闹喧嚣的婚礼,似乎并不适合提起那些灰暗的往事。我害怕扫了她的兴致。
她看见我,笑着拉住我的手:“今天别喝太多酒。”
那一句歉疚卡在喉咙,辗转几番,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沉沉积压在心底。我只回她:“姐,祝你以后永远都过得好好的。”
“嗯,会的。” 她眼里闪着光亮。
再之后,安安降生到这个世界。
她说她给女儿起名叫“安安”,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不用多么厉害,一世安稳就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柔,像在说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愿望。自己一辈子颠沛流离,尝尽惶恐不安,她打心底不希望女儿再重复自己的命运。她把全部的憧憬,全部的温柔,都寄托在了这个小小的生命身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细碎的泪光。那是她这一生,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理直气壮地去爱一个人。
生活好像终于向她展露一丝暖意。只是命运的刀刃,已经在暗处悄悄悬在了她的头顶。
最初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只是以为普通劳累,直到一次体检,噩耗轰然砸落。拿到诊断报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崩塌。恐惧、绝望、命运的不公席卷全身,可短暂崩溃过后,多年的习惯又冒了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哭诉,而是不想拖累身边的亲人。
后来姐夫跟我说,拿到诊断报告那天,她坐在医院长椅上坐了很久,回家之后,只平静对丈夫说:“先别通知亲戚,别惊动老人。”
姐夫当时急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大家?”
“告诉他们又能如何呢,” 她轻轻叹气,“徒增别人的难过,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自己扛过去就好了。”她不是不害怕死亡,只是一辈子都习惯自己承担苦难,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夜里病痛袭来独自煎熬的时候,她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尚且年幼的安安。一想到女儿,就满心牵挂与不舍,她太知道寄人篱下的无奈,她多么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啊。
化疗带来剧烈的反应,吃不下饭,大把掉头发,她就躲在卫生间,悄悄把落发收拾干净,不让女儿看见。安安还小,她不想在孩子心里种下恐惧。
往后的岁月,我们生活在各自的城市,各自被家庭、工作裹挟,庸常的日子滚滚向前。我们之间只剩下微信里偶尔简短的寒暄问候。我偶尔发消息问她最近好不好,她永远回复:“挺好的,一切都顺利。”每一次敲下这句话,她都在刻意掩藏身体的苦痛,她不想让远方的我为她忧心。
谁也未曾料到,那寥寥数次线上的简单对话,便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她这一生,永远习惯凡事不麻烦旁人,就连最后的告别,她都独自选择了这样一种,尽可能不去惊扰任何人的方式。
她离开的时候,安安才刚满六岁。
六岁的孩童,尚且不能够透彻理解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葬礼那天,安安抓着姐夫的衣角,睁着圆圆的眼睛小声问:“爸爸,妈妈是睡着了吗?她什么时候回家给我扎小辫?”
姐夫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往下淌。
安安还不懂什么是永别,不懂何为阴阳相隔。可岁月会慢慢长大,小女孩会一点点长高,读书,懂事。终有那么一天,她会猛然幡然醒悟——那个日日清晨为她细细梳好小辫子,睡前为她哼唱温柔儿歌的妈妈,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很久了。我常常会去想象那一天安安的心境,也会一遍一遍苛责我自己,为什么从前不多主动一点,多关心她一点。
心底的那句道歉,我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该说,后来长大相见的时候也该说,可一次次错失机会。如今天人永隔,她再也听不见世间任何言语。
我想告诉她:姐,对不起。当年你站在我家的木门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碎花褂子衣角的那一刻,我不该漠然地不理睬你。
表姐离世之后的第二个冬天,我抽时间回到了我们童年一同生活过的那处老院子。
老房子还孤零零立在原地,墙体斑驳褪色,庭院之内荒草丛生,枯黄的野草肆意疯长。木门朽坏,窗棂蒙着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被时光遗弃的荒芜。
我静静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央,凛冽的冬风穿过破败的屋舍呼啸而过。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八岁的她,就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脚上穿着偏大的布鞋,头颅微微低垂,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心口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遗憾,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多想走上前,好好跟她说一句话。
风从她的身后吹过来,拂过我的脸颊。那阵风竟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仿佛裹挟着记忆里,她偶尔涂抹过的护手霜的香味。
我的心口一阵阵发酸,朝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轻轻唤了一声:“姐。”
四下寂然,没有任何应答。
可呼啸的寒风,恰好在此刻停顿了短短一瞬。就好像,真的有一个人,轻轻蹲下身来,安安静静,认真地听了一下。
她在这人世间,仅仅停留了三十六年。
降临到这个世间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来到这满是风霜的人间;离开的时候,她反复叮嘱,不要惊扰,不要麻烦任何亲友。而夹在出生与死亡中间那短短三十余年,她穷尽全部力气,不过是苦苦寻找一方属于自己,可以稳稳立足的小小角落。她内心始终渴求一份归属感,渴求一份毫无条件的疼爱,这份渴求藏在心底,伴随了她整整一生。
她拼命挣扎过,也短暂地找到了,终于稳稳站住了脚,拥有了家庭,拥有了心心念念的小女儿,眼看苦难快要熬到尽头,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悲欢,隐忍,伤痛,无人知晓的孤单,一层一层,如同一张张薄纸,在她生命里层层叠叠地折叠起来。每一道折痕都被她压得平平整整。那些深夜落下的眼泪,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她从来不愿摊开展露给旁人看,只是默默一页一页继续折下去,直到纸张的边角,被苦难与煎熬打磨得发白起毛。
如今这本写满她一生的簿册,彻底合上了。滚滚风尘之中,留下来的,只有一个普通女子拼尽全力认真活过的痕迹,像烟火散尽之后,余下一捧干净清浅的灰烬。
我不知道,长大之后的安安,会不会有机会读到我写下的这些文字。
倘若有朝一日她能够看见,我由衷希望她能够明白,你的妈妈,是一个无比坚韧,无比努力的人。她拼尽全力去对抗苦难,拼尽全力好好生活,拼尽全力去热爱自己的孩子,拼尽全力不去拖累、麻烦身边的每一个人。命运从来不曾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可她却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全部温热,毫无保留,尽数交付给了你。
风再一次卷过荒芜的庭院,满地枯黄野草,重新随风起伏摇晃。
我敛住翻涌的心绪,转过身,慢慢离开这座满目沧桑的老院子。往前走了几步,后背莫名萦绕起一缕淡淡的暖意。我不知道这只是我主观生出的错觉,还是,真的是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人的一生于浩渺天地之间,本就短暂如烟火。
表姐便是那人间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哪怕绽放的时刻太过短暂,哪怕盛放之时,少有人驻足凝望,可只有她自己清清楚楚知道,她曾经热烈、真切地盛开过。
人间风雨万千,愿此去山高水阔,再无漂泊,再无寄人篱下的惶恐,岁岁安澜,永得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