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枝丫间。耍猴人老周踩着土路上的灰来了,肩上搭着条发黑的布袋,一手拎锣,一手牵猴。锣声“当当”地响,骤然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孩子们从各自的院门里探出头,像一窝被惊动的麻雀,扑棱棱地围了过去。
猴子叫阿灰,跟了老周十二年。额头上的毛已经灰白,稀稀拉拉地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皮。它蹲在老周肩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对围上来的孩子爱答不理。
有小孩扔了半只橘子过来。阿灰爪子一伸,稳稳接住,掰皮、分瓣、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它前世就是个人,只是这辈子投错了胎。孩子们看得咯咯直笑。
又有人扔来一截点燃的香烟。阿灰竟将烟衔在嘴里,鼻孔里悠悠地喷出两缕白雾。那副模样,活像个蹲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二嘎蹲在人群后面,手指头在裤缝上蹭来蹭去。他看见猴子吃橘子时那副人模人样的神情,脑子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想看看,这张跟人似的脸上,要是露出被骗的蠢相,会是什么样?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粒水果糖,剥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一股清甜的香味瞬间沁人心脾。然后他低头,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用那张花花绿绿的糖纸裹好了,攥在手心里。
他站起身,朝猴子喊了一声:“嘿!”
阿灰抬起头。
二嘎把“糖果”扔了过去。阿灰果然很高兴,两只前爪一合,接了个正着。它急不可待地剥开糖纸——那动作它太熟了,十二年来,它剥过无数张糖纸。可这一次,它的指尖触到的不是柔软的糖块,而是一颗冰凉、粗糙、沉甸甸的东西。
它低下头,把那颗石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围观的人群发出哈哈的笑声。
阿灰没有动。
它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笑着的脸,定在了二嘎身上。
二嘎的笑僵在脸上。
忽然,阿灰龇出牙来,嘴里发出“吱吱”的尖啸。它猛地一挣,绳子从老周手里脱了出去,铜锣“当”的一声砸在地上。老周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布袋从肩上滑落,里面的家什哗啦啦撒了一地。
阿灰直直地朝二嘎扑去。
二嘎早有准备,转身拔腿就跑。可他才跑出两步,就感觉背后一阵风——他下意识一回头,一张毛茸茸的、龇着白牙的脸几乎贴到了他后脑勺上。他“妈呀”一声叫出来,脚下一绊,摔了个嘴啃泥。
老周在后面扯着嗓子喊:“阿灰!回来!”
阿灰的前爪已经搭在了二嘎的肩头。二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只爪子在抖,指甲隔着衣服扎进肉里,不深,但扎得他生疼。
老周跑过来,一把拽住绳子,把阿灰硬生生扯了回去。阿灰被拽得往后一仰,嘴里还在“吱吱”地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老周蹲下来,把铜锣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锣面上映出他模糊的脸,也映出远处那个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孩子。
阿灰蹲在他脚边,喘着粗气,额头上的灰白毛发在风里微微发抖。
老周摸了摸它的头,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你,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阿灰没有叫。
它慢慢松开爪子,那颗裹着糖纸的石子从掌心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地上,停在二嘎面前。
二嘎盯着那颗石子,糖纸已经被猴子的爪子攥得皱巴巴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
远处,其他几个孩子站在原地,谁也没笑。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走了那阵短暂的笑声。二嘎趴在那儿,忽然觉得,那只猴子看他的眼神,比村里任何一个大人都让他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