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日雨水滋润,窗外山峦更加翠色欲流了。
忽然很想念山上的油桐花,那独自开在山坡上的油桐花。漫山潇潇的烟雨中,它们也在孤单的思念着什么吧?
油桐花就像我的姐妹,山中朴素的姐妹,童年一起长大的姐妹。
小的时候,村子里哪个男孩子调皮,读书不好,他父母就会恨恨地对人说:“那是个爬桐子树的家伙。”言语里颇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逢那时,我们一群女孩子,就会乐得掩嘴笑。
桐子果鸡蛋大,成熟之后,能榨出丰富的桐油。湘西山区是盛产桐油的地方,也是早年山区主要的出口物资。在沈从文描写湘西的文章中,沅水上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就数那一只只装运桐油的麻阳大油船了。桐油具有很好的防水性,且有浓烈的自然芳香,用桐油油过的木船、房屋、水车、木盆等等一切木质器具,都绝不会渗水漏水,不会发霉长虫,且过多少年,都能保持木头黄亮的本色。可惜,现在都是用化学清漆替代了桐油,桐油已经式微了。湘西的山林里,油桐树的数量也大大减少,它们的辉煌也已成了昨日繁华。
我的家乡在平原,桐子树没有湘西山林多。我没有爬过桐子树,我只是喜欢油桐花。油桐树太高了,树上的花我只能仰望,摘不到。我捡地上掉落的花,一个人坐在树下玩。
对一个童年的小女孩来说,一朵花就是一扇阿里巴巴的门,常会带她进入时光的另一端,进入一个个忘却现实和自我的奇妙世界,给她带来无限安慰。
油桐花花瓣五片,白色,质地稍厚,摸上去光滑细腻,有如绸缎。花心肉红色,从花心渗出的一条条肉红细丝向花瓣上延伸,纹路极清晰,这使得白色桐花看上去也有了内敛的肉红色。所以也有人说,桐花是伤心的花,是心上默默流血的花。
我不愿意把一朵花想得那么悲伤,可油桐花确实不是什么热烈的花。四月的山峦里,她们显得朴素、内敛又安静。她们是大观园里那群地位卑微,又知事明理的丫头,没有华丽的绫罗与夫人小姐们争艳,但也衣着干净整洁,有着自己低调自爱的颜色。没有人关注她们的命运,关注她们的情感,她们自己珍惜自己,自己看重自己的心,于纷扰之外固守着一份属于自己的洁净、清雅、坚定和忠贞。
它们是安静自守的花,是贞静朴素的花。
撑伞入山林,但见细雨中,山峦苍翠欲语,道路旁的油桐花已经落满一地。
落在雨地上的油桐花,一朵一朵也还是完整的,鲜艳的,不肯那么快就零落成泥。
树上也还有很多花。花心微红。花瓣上凝结着雨珠,亮晶晶的,像露水,也像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