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凉宵
1
2035年6月19日,是个黄道吉日,宜入职,宜搬家,宜嫁娶。
宜离家出走。
我用两片安眠药放倒了保姆,带着仅有的两千私房钱和一部手机,离开了慕宅。
沿着水泥路走了几公里,腿累得跟被人卸了一样,我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智能助手提醒我输入目的地。
去哪好呢?我摸摸下巴,决定先去我的母校燕大。
毕业十年,我从未回过母校,只偶尔从网上看到过相关新闻。
比如某大一新生在女生宿舍楼前燃放一百束电子烟花,高调求爱。
比如某大四学生为其女友研发出一款情话机器人,放在床头就能每天聆听到不同版本的情话。
学校真是个恋爱的温床,即使年纪一大把了,我还是想回去重温一把初恋般的感觉。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燕大门口。
我下了车,合上车门,神清气爽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学校,空气中都似乎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我脸上的笑还没露出来,一个满脸胡茬,衣服破烂并且形容诡异的中年男子突然冲到了我的面前。
他脸色涨红,目光炯炯,眼中含泪,垂在身侧的手剧烈的抖着,像是突然发了病。
出于人道主义,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温柔,男人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先生,这不合适吧。”
男人脸上挂着两行泪珠,张着嘴叫我:“程芸……”
我愣住了。
因为我的确叫程芸。
但我不认识面前的这个男人。
2
我叫程芸,三十二岁,性别女,爱好男,无业,无不良嗜好。
三岁入读于燕大附属幼儿园,六岁入读于燕大附属小学,十二岁就读于燕大附属中学,十八岁就读于燕大,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二十五岁结婚。
实属根红苗正的好青年一枚。
我的丈夫叫慕云。
他和我同岁,并同一个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毕业。
据说他幼儿园时就贪恋我的美貌,一直贪恋到大学才敢跟我表白。
用他的话来说,虽然我们从娘胎里就结了缘分,但这缘分总得酝酿酝酿,就跟酒一样,越酿越香。
后来我们像所有恩爱的情侣一样,经历了热恋、求婚、结婚、生子……
哦,没有生子。
由于我身体虚弱,不易受孕,慕云建议我们做一对丁克夫妻。
我欣然同意了他的建议。
婚后慕云对我很好,好到博士毕业后放弃留在国家生物基因研究院工作的机会,回家做个三好丈夫。
我心中愧疚,但又舍不得让他去封闭的研究院。
仔细考虑了两个星期,我决定在慕宅里为他建造一座超豪华的基因研究室。
对此,慕云感动不已,跑进厨房连着为我做了半年的灌汤小笼包。
研究室建好后,慕云就乐呵呵地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搬了进去,空闲时间就在里头做各种奇奇怪怪的基因实验。
我对他的专业一窍不通,只知道慕云是个顶级的基因专家。
在这样恶劣的研究条件下,他还能一年发表十几篇顶级科学论文,并获得一系列的国际奖项。
然后国家生物基因研究院破例聘请他为外聘专家,在家办公,一年只需出席一次会议汇报研究进展即可。
今年的会议时间是六月十九号和二十号两天。
没错,我是趁着慕云外出开会的空当溜出来的。
3
我回忆了自己不长不短的人生,最后慎重地得出结论:
我的确不认识这位看起来很惨的男人。
但他就跪在我面前,泪眼汪汪,整得我像个骗人感情的渣女。
燕大看门的老大爷把铁门拍得哗啦直响,“姑娘,有啥事回家好好说,人一大老爷们都给你跪下了。”
合着我离家出走不过一个小时就被人讹上了?
我冲男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先生,要不我们去对面咖啡店聊聊?”
还好,男人同意了我的建议,抹着眼泪站了起来。
为表诚意,入座后我先进行了自我介绍:“我叫程芸,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程芸。”
怕他不理解,我刻意加了一句:“我已婚,已婚七年。”
“你好,我叫李成浩,是程芸的男朋友。”
在我逐渐崩坏的表情中,他补充道:“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所以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包括你女朋友成了别人的老婆?
我深吸一口气,放弃和这个感情受挫导致精神失常的男人讲道理。
“你说我是你女朋友,证据呢?”
李成浩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然后递给我,“这是你大学入学登记照,我拿手机偷偷拍的。”
手机屏幕里年轻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灿烂,蓝色背景将那八颗牙齿衬得格外白。
女孩的确和我长着同一张脸,但我不认为这张照片能证明我就是她,更不能证明女孩是他女朋友。
像是猜到我所想,李成浩摆了下手,“往下翻。”
第二张是男女在饭桌边的合照,男的是干净阳光版的李成浩,女的……就是第一张照片中的女孩。
李成浩耐心地解释:“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张合照,那时候我们正在学校食堂吃饭,你吃的十一号窗口的糖醋排骨。”
我的喉咙有点干,没接他的话,继续往下翻。
李成浩没有看手机屏幕,却能准确地说出照片的内容。
“这张是在画展中心拍的,你第一次去看画展,很高兴,拍照的时候还说以后也要办一场属于自己的个人画展。”
“这张是在篮球场,我代表燕大和隔壁学校打联谊赛,赢了,你比我还高兴,拿着手机连拍了几十张。”
“……”
我看不下去了,直接把手机扔给他。
“李先生,无论你怎样解释,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不认识你,而且很有可能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4
李成浩定定地看着我,沉默不语。
他长得竟然很好看,浓眉大眼,睫毛纤长,鼻梁高挺。
除去满脸胡茬,的确会是我喜欢的类型。
对于这样一个帅哥,我的耐心多了点。
“说说你和你女朋友的事情吧,我想知道。”
“我们都就读于燕大,我在计算机学院,她在美院,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篮球社团,我是前锋,她是拉拉队队员。”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她,美院才女,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拿过很多奖,学校公告栏上经常公示她的作品。”
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先生,我不会画画,甚至连颜色都分不清楚。”
李成浩直接忽略了我的解释。
“她先向我表的白,她说我打球时特别阳光,像个金灿灿的小太阳。”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感情很好,从没有吵过架,毕业那年我提前找好了工作,她在为自己的个人画展做准备。”
“大四那年寒假她想去阿拉斯加看北极光,那会我刚办了入职手续,请不了假,她就自己去了。”
李成浩眼圈有些发红,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去阿拉斯加的路上,她所乘坐的飞机遭遇了空难……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所以你的女朋友,程芸,死了是吗?”
李成浩看着我,语气坚定:“可是我没有见到她的尸体,她的父母不允许她和我在一起,我连她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我有点同情这个深情的男人,“所以你就认为所谓的空难,不过是程芸父母阻碍你们的借口?”
这样的想法也太离谱了。
“我知道这样的借口难以令人信服。”李成浩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又决绝。
“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无奈地摸了摸眉毛,这人真的太固执。
大衣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睛亮了。
“李先生,我们来打个赌吧。”
5
我赌输了。
慕云看到李成浩的第一眼表情突变,像是晴空万里的天突然打起闪电。
李成浩也看到了他。
额头青筋暴起,搭在桌子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们果然认识。
我直起身子,做好了劝架的准备,心中暗暗激动。
没想到我程芸有生之年还能碰到两个男人为我大打出手。
但李成浩突然泄气了,苦笑地看着慕云,“果然是你。”
慕云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我,恢复了温柔儒雅的学者模样。
半晌,轻声道:“程芸,回家吧,别闹了。”
像是哄一个淘气的孩子。
李成浩也眼巴巴地看着我,悲伤、愤怒、欲言又止的表情,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慕云到底是我老公,没道理在外闹得那么难看。
即使我好像被他狠狠地骗了。
所以我冲慕云点点头,答应和他回去,临走时又向李成浩要了联系方式。
慕云的车就停在咖啡店外,他依旧绅士地为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同时问我要不要在外吃顿午饭。
我拒绝了。
上车后慕云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绝口不提我离家出走的事情,也不提李成浩的事情。
但我得提一提。
“我在家闷太久了,想出去走走,走之前吃了药的。”
慕云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摸摸了眉毛,有些尴尬,但转念一想,上当受骗的人明明是我,我有什么好别扭的?
“慕云,你是不是骗了我?”
慕云偏头看了我一眼,又淡淡地应了。
这下我彻底坐不住了。
6
我患有先天性的基因缺陷病,免疫系统功能失常,过冷、过热、过劳、受伤等各种奇葩环境都有可能导致免疫系统崩溃。
我是个玻璃人,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都得有人盯着,稍不留神就有生命危险。
在家是父母,在学校是慕云。
二十五岁那年有个著名的基因修复专家到某医院学习指导,慕云将那位专家介绍给我。
我不想再像块玻璃一样小心翼翼地活着,而专家想验证自己的最新研究成果。
我们一拍即合。
很遗憾,手术失败,那位专家不仅没有治好我的基因缺陷病,手术还引发神经系统的崩溃。
然后我失忆了。
我的父母得知这个噩耗后悲痛欲绝,驾车赶往医院的路上遇到车祸,双双去世。
以上内容都是我醒后慕云告诉我的。
包括我和他结婚的消息。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慕云言语的真实性,因为他对我太好了。
每天早晨他都要为我准备好早餐,或是煎包小米粥,或者豆浆油条。
用完早餐他会去小花园里摘花插瓶,园子里花草种类很多,几乎一年四季都是披红带绿。
插完花他才开始进入研究室工作,到中午依旧要为我准备午餐,或是糖醋排骨丝瓜炒蛋,或是辣子鸡丁清蒸鳕鱼。
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午后他会为我念一段故事,大多时候是烂俗的言情故事。他也不嫌烦,读起来不急不躁,朗朗上口。
等我开始午睡他便又回到研究室工作。
晚餐是李嫂做的,那个时候他会陪我坐在客厅看肥皂剧,或者是无厘头的综艺节目。
睡觉前他会准时热一杯牛奶,然后坐在榻榻米上,边翻杂志,边监督我喝牛奶。
这么温柔又细腻,二十四小时都围着我转的男人怎么会欺骗我呢?
7
慕宅,李嫂把准备好的午餐端上桌,我却不肯拿筷子,赌气似的盯着对面的慕云。
慕云为我盛了碗饭,又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先吃饭吧。”
我摇摇头,“慕云,我有知情权。”
慕云安静地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你的确和那个男人有过一段。”
慕云的表情很难看,当然,叙述自己老婆和别人的情史,尤其是叙述对象还是自己老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
“你和他是大一下学期开始的,那时候我的学业繁忙,照顾你的时间比较少,等我发现你和某个男生走得很近时,你们的关系已经确定了。”
“伯父伯母不同意你和他的关系,但你态度很坚决,甚至为了他和家里闹翻了,我心里着急,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阻止你。”
“大四那年你遇到空难,受了重伤,伯父伯母索性把你送到国外修养,但那次灾难损伤了你的脑部神经,导致你昏迷不醒。”
“你昏睡了两年终于醒来,那天你的父母着急赶往医院,半路遇到车祸双双去世,而你也失忆了。”
“我知道这样把你留到我身边很自私,但是程芸,为了你的身体,你必须要留在慕宅。”
我低头扒了口热腾腾的米饭,热气熏得眼睛都是温热的。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青梅竹马修成正果的言情故事?”
慕云垂下眼睑,金丝框后的眼睛有悲伤的情绪流露出来。
他说:“程芸,我真的很喜欢你,从幼儿园……不,从娘胎里就开始喜欢你。”
我被他气得又哭又笑,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8
我还是决定留在慕宅,和慕云在一起。
无论前尘往事如何,忘了就是忘了,现在的我是喜欢慕云的。
做出决定后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成浩的电话。
虽然慕云说过李成浩的事情交给他解决,但我还是想亲自跟人说清楚。
电话拨出去竟然是空号,我纳闷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的。
在咖啡店存号码时我特意拨了一次,的确是李成浩的手机号码啊。
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就换了号?
而且还是在明知道我可能会联系他的情况下换了号码。
我心里存着疑问,但又没机会出去找李成浩,只能把解释的事情搁置了。
没想到几天后李成浩主动联系了我。
他还是那副忐忑样,声音都是抖的:“程芸……你想起我没?”
“没呢,但慕云跟我说了我们俩的事情。”
我简单地解释了其中缘由,李成浩闷闷的,也不搭话,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我只好继续解释道:“那个……我不是一直身体不好吗,在外面也是给人添麻烦。我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
那边的李成浩低笑一声,我听得清楚,分明是嘲笑。
他说:“程芸,你要拒绝我就找个像样的理由啊……身体不好?我们在一块三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哪里不好。”
我张了张嘴,心说不可能啊,免疫系统缺陷,整不好要人命的。
而且听慕云话里的意思,那会儿我跟李成浩感情挺好,没道理瞒着他这么大一件事。
可李成浩说的言之凿凿,都到这个份上了,他没必要骗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听筒里我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李成浩,你这几天换手机号码了吗?”
“没啊,怎么了?”
我心里的那根弦咔嚓一下,崩断了。
9
我觉得我又被骗了,这回被骗得应该更彻底。
我不敢去问慕云了,怕他再编造更多的谎言来哄我。
我决定自己去寻找真相。
傍晚慕云提前结束了研究室的工作为我准备晚餐,因为我闹着要吃饺子,李嫂自己忙不过来。
厨房里李嫂在砰砰砰地剁馅,慕云在一旁揉面,我靠在门边手里捧着个红彤彤的苹果围观。
慕云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因要和面,毛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半截肌理分明的小臂。
我瞧着他流利的动作,忍不住咬了口苹果。
慕云实在是个完美的男人。
优秀男人所具有的身材、样貌、修养、家世他都有,不仅如此他还拥有秒杀许多人的学识,以及厨艺。
这样的男人让我生出一种错觉:被他这样费劲心机地欺骗,其实是一种荣幸。
为了及时掰正我歪掉的三观,第二天一早我就在网上挂了个专家号。
专家的头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带着黑框眼镜,一脸精明,光从头像看我就觉得这人很靠谱。
“请问一个正常人有没有可能突变为基因缺陷患者?”
专家的回答又快又专业:“一般情况下基因类疾病都是先天性的,但也有特殊情况导致的基因突变,比如物理或化学环境的刺激。”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那车祸、空难之类的情况呢?”
“你的车祸、空难是在外太空发生的吗?”
我摸了摸眉毛,这专家的问题可真刁钻。
“当然不是。”
“那就不可能是车祸或者空难的原因,按你的说法,难道有些人遇到灾难还能进化成超级英雄?”
这就直接开怼了,果然是专家,脾气够大。
“那车祸、空难之类的能导致人失忆吗?”
对面飞快地发来三个问号,我还没解释呢,又被专家怼了。
“你是来写小说的吧?又是车祸又是失忆,还整出个基因缺陷……这情节几十年前就过时了。”
我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这些事情的确是真的,我遇到空难了,然后失忆了,还患上了严重的基因缺陷疾病。”
那边半天没有回复,就在我以为专家放弃治疗我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你失忆了是吧?劝你好好考虑下,别被人给骗了。”
我摸了摸眉毛,觉得专家果然是专家。
眼光够犀利。
10
为了寻找真相,我翻遍了慕宅的每个角落。
我在卧室衣柜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老旧的相册,里面全是我……全是程芸的照片。
从穿着纸尿裤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照片的时间跨度很长,种类也很丰富。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相册。
刚醒来那会慕云整天都在跟我讲失忆之前的人生,那么重要的照片,他却没给我看。
我在二楼的杂物间找找了蒙尘的画板,还有厚厚一摞旧画。
画的种类多是风景油画,中间夹杂着几张人物素描,其中就有李成浩。
我的心里发堵。
从前慕云特意给我买过画板颜料,理由是可以培养个兴趣爱好,打发时间。
可是我完全没那个天赋,捣鼓了一整天连颜料的分类都没搞懂,干脆就再也不碰了。
从此,慕云再也没提过画画的事情。
现在细细想来,哪有人失忆能把自己吃饭的本事都忘掉呢?
我觉得我可能不是程芸。
我没有遇到空难,没有失忆,我压根就不是他们俩口中的程芸!
我从网上查到了十年前那场空难的相关报道,新闻标题的加粗红字格外显眼:“机组人员与乘客共128人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我不认为慕云有买通所有媒体记者的本事,所以程芸的确在那场空难中死亡。
而我是个突然出现的顶替者。
那我是谁呢?
11
我叫程芸,哦,我现在不叫程芸。
我是慕云研究室里的8号克隆体,我的母体名叫程芸。
程芸在二十二岁时因空难去世,她的青梅竹马——慕云无法接受现实,偷偷取走了她的基因组织,在慕宅的地下研究室进行非法克隆人体实验。
那时候慕云还是研究生,水平不高,连着培养的七个克隆体都失败了,我是8号。
我活了,但我仍然是个失败品。
我患有严重的基因缺陷病,随时有死掉的风险,慕云就把我关在慕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慕云是真的喜欢程芸。
程芸喜欢花,他就在慕宅前后都种满了花草,风起时,整座宅子都是浓郁的花香。
我并不喜欢那个味道。
程芸喜欢喝牛奶,不论是纯奶还是酸奶,她都喜欢,所以慕云养成了热牛奶的习惯。
可是我每天都喝得很痛苦。
程芸习惯吃面食,慕云就学着做各种面点,小笼包、灌汤包、油条、手擀面……
其实我想,米饭就着泡椒也蛮好吃。
程芸死后,他就把我当成了程芸。
为我做饭,为我摘花,为我热牛奶。
我在他编造的童话里活了八年,直到某天我偷偷溜进他的实验室,翻出了藏在保险柜最底层的文件。
那是慕云的人体克隆实验记录,从1号到8号,文件的最后一句话是“8号实验体反应良好,实验基本成功”。
我双手捧着文件,倒在实验室冰凉的地面。
12
我的免疫系统因过度悲伤崩溃了。
慕云将我送进市里最好的医院,无数的药剂通过细长的金属针管注入我的体内。
我终于醒了,慕云欣喜地冲到我的面前,金丝框后的眼睛有大颗的泪水往下落。
他颤抖地握着我的手,叫我:“程芸。”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情形。
我躺在白色的床上,慕云趴在床边,白色的床头柜上摆了瓶还粘着露水的鹿子百合。
那时候他头发凌乱,满脸胡茬,眼中全是红血丝,衬衣的扣子都是歪的。
他握着我的手,小声地叫我:“程芸。”
我转头看了眼窗口,今天的阳光可真好啊,金灿灿的,照得雪白的墙面都染了层金辉。
我舔了舔嘴唇,面带悲伤地说:“慕云啊,你可真让我失望呀。”
“你要骗也别逮着一个人骗,这回要是把我骗倒下了,你可就没老婆了。”
慕云摇摇头,向我打保证:“不骗了,不骗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我抿唇笑笑,只当认同了他的话。
13
后来,我骗了慕云。
我骗他想吃市中心那家的龙须酥,等他高高兴兴地驱车去买,我又用两片安眠药放倒了保姆。
我订了去阿拉斯加的机票,还提前预约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我给李成浩发了条短信:“李先生,很遗憾地告诉您一件事情。您的女朋友已经去世了,她死在十年前的那场空难,我只是个不合格的替代品。”
“逝者已矣,生者犹在。希望您能够忘记过往,重新生活。”
这就是人生,有好的有坏的,笑过哭过就算过去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我希望李成浩能往前走。
但我不想往前走了。
我,三十二岁,却只在世上活了七年。
我的七年全都和慕云相关。
可是现实却跟我开了个玩笑,让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活下去。
逝者已矣。
这句话我更想对慕云说。
接受现实吧,放过程芸,放过自己。
也放过我。
我登上了飞往阿拉斯加的飞机,我想去看看令程芸向往的北极光究竟是什么模样。
半途飞机突然剧烈颠簸,机仓内疯狂的尖叫声与行礼掉落声如同刺耳的惊雷,它们震碎了洁白的云层,震碎了庞大的机翼。
我倒在冷硬的地面,浑身疼痛,血流不止。
14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躺在白花花的病床,穿着白大褂的慕云站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握着个又细又长的针管。
那针管在我皮肤里翻动,然后抽出。
我看见慕云拿着取了样的针管转身,他的身后是摆放整齐的培养皿。
1、2、3、4、5、6、7、8。
刚好八个。
我张张嘴,想要叫他。
后来又放弃了。
管他呢,我想,反正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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