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亮兄 亮兄 2026年4月13日 08:07 北京
过去的说书人说书时经常会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今天花开三朵,咱们一朵一朵地说。
金浩是我做婚庆时的婚礼主持人。
那是2010年。
那时,我是婚庆行业的新人,金浩也是刚迈入婚礼主持行业的新人。
我之前有几篇文里写过我做婚庆时的一些事。
当时我们主做高端婚庆,老板是外地人,老板负责投资,我负责本地市场的经营运作。
我不知道别的地方什么样,当时我们这里婚庆圈的人嫉妒心和排外心特别严重,我们开业后,本地的婚庆老板们还组成了一个联盟,约定那些独立的主持人、摄像师、音响师谁也不许接我们的活,谁接了我们的活就是和他们作对,他们就不再与那个人合作,他们要在半年之内把我们挤出本地的婚庆市场。
最初我接的单子都是老板从外地调人过来,但这样既不方便,成本又高,不是长远之计,想把生意做下去,做得好,就要在本地发展可用之人。
我一点点打开局面后有了合作默契的摄像师,音响师,但一直没有像样的主持人。
金浩就是在我刚签了一个大单,但主持人又迟迟定不下来的时候走进我视线的。
那个单子签得急,婚礼日期就在一个多月以后,是大日子,主持人不好找。很多大日子的婚礼都是提前几个月,半年,大半年,甚至提前一年就定下来的。
老板那头今天和我说,甲来;明天又和我说,甲来不了,串不开,乙来;后天又和我说,乙也来不了,但是没事,实在找不到人,那天他来,他亲自主持。(我看过他的主持录像,说实话我真没相中)
那次我快被老板气死了,签单之前我问他,那天主持人没问题吧,他说,没问题,放心吧,那天给你最好的人,结果单子签了,人还没着落。
那次我就觉得他这个人不靠谱,我后来不干了也是因为我和他在很多地方的理念不一致。
那几天我急得嗓子都冒烟了,我都想实在不行我自己上吧。但我知道我也不行。
就在这时我遇见了金浩。
金浩那天主持的是一个七八桌的小场合,是一个女方家的出阁宴,也叫添箱宴。
金浩那时二十出头,年轻,眼里闪着干净的光。个头模样都很好,嗓音也好,唱歌的旋律感和氛围感非常好,他唱歌时很放松,很自信,但说台词时有点怯,不够自如。
仪式结束后我找到他,我问他几月几号有活吗?他说没有。我说那天我这有个婚礼,你来做主持人吧。
他说:“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我知道你这没有小婚礼,我没主持过大场合,这活我接不了,我不行。”
他说完我就笑了,我说:“你是真觉得自己不行啊,还是不敢接我的活啊。”
他说:“我真不行,我来唱歌行,主持我不行,我有啥不敢接的,我敢不敢的他们也没啥好活给我。”
我说:“我觉得你行,但你这套台词不行,我这两天给你重新写一套台词,你背下来。”
我说:“你自信点,你看你的名字多好,金浩,金浩,你就是个金耗子呀,只不过你这个金耗子外面蒙了一层泥,我就是那个敲掉这层泥,让你闪闪发光的人,相信我,你行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亮了。
我给他写了一套新的台词,我让他每隔三两天就过来给我演练一遍。
人的自信是在不断的肯定和夸奖中建立的。一次次的演练让金浩说台词时越发从容自如,沉稳得体。
那场婚礼很成功。金浩也因那场婚礼在婚礼主持这行站稳了脚。
金浩说我是他的贵人,他说之前他都接不着正儿八经的婚礼,他说以后只要我这需要他,他随叫随到。
金浩是个很实在的孩子。
后来我不干了,金浩和我说:“姐你自己干吧,你自己干我就跟着你,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我说:“这行破事太多,太累,干够了。”
后来金浩去了外地发展。
后来我也换了电话号码,一别十几年,我们再无联系。
前段时间我又偶然遇见了他,他还是像之前那样,亲亲热热地叫我“姐”。
我俩加了微信。
隔了些天他问我:“姐,你在写文章呀。”我说:“写点小故事。”他说:“姐,你写故事我给你提供点素材吧。”我说:“好啊,你觉得有意思的,你想说的事就和我说说,我能写的就写出来。”
下面是金浩朋友的故事。
大周是金浩当年一次去外地主持婚礼时认识的哥们,金浩后来去外地发展也是去了大周那里。
大周小时候有个先天的缺陷,歪脖子。
刚出生时不明显,家人也没发现,长着长着,八九个月了,家里人才发现,这孩子的脖子怎么总是歪着。
带他看医生,有的医生说骨头没问题,以后能长正当,有的医生说骨头没问题但可能神经有问题,以后能不能正当回来很难说。
那是四十多年前。
家里人带他看了好几家医院,医生们对他这个毛病的后续发展看法各不相同,但都说他那时候还太小,等他长大点,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后续的治疗。
大周妈想,不能让儿子长大了是个歪脖子,过几年就带儿子去北京看病,北京的大医院肯定能把儿子的病看好。
但去北京看病需要钱,两口子开始省吃俭用,加班加点地挣钱。
后来他们听说广州那边挣钱多,两口子就办了停薪留职,去广州打工。
那时大周四岁,爸妈把他放在了姑姑家。
姑姑和姑父没有孩子,也没有正式工作,姑父在公园里摆了个照相的摊,给人拍照,姑姑在公园里出租脚踏船,顺带着卖雪糕汽水,小零食。
那个公园位于市中心,面积很大,里面有个不小的人工湖,公园里花草遍地,绿树成荫,环境很好,去公园里玩的人很多。
人工湖边上有两间小房子,姑姑出租脚踏船,卖东西就在那。天气暖和之后,姑姑姑父他们三个有时候也住在那。
那时的公园还收门票,但上午八点之前不要票,每天早上去公园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很多,早晨就很热闹。
大周六岁那年,初夏时节,一天早上,大周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喂鸟,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走到大周身边,说:“鸟会自己找食,你不用喂它。”
大周说:“这鸟的翅膀伤了,飞不远,姑姑说每天在这撒点食,喂它些日子它就能养好伤了。”
老头看着大周的脖子,问他脖子从小就歪吗?
大周说:“我妈妈说我是出生的时候扭着脖子了,不过没事,过两年他们带我去北京,北京的医生能把我的脖子治好。”
老头伸手摸了摸大周的脖子,又摸了摸大周的肩膀和后背,说:“你这脖子得歪一辈子。”
老头说完,大周心里很不高兴,他那时候虽然小,但不傻,知道这不是好话,但他也没说啥,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小鸟吃食。
老头拍了下大周的肩膀,说:“孩子,你看那棵树。”
大周顺着老头的手指看过去,树林里有棵歪脖子树,老头说:“你看,你的脖子是往这边歪的,那棵树是往那边歪的,以后你每天早上顺着那棵树歪的方向盯着看十五分钟,盯着看,别眨眼,慢慢地你这脖子就能正过来。”
大周说:“真的吗?”
老头点点头,说:“真的。”
老头说完就走了。(从那之后公园里再也没有看见过这个老头)
大周在公园里两年了,常来的老头老太太大周都认识,这个老头是这两天刚来公园的新面孔,他在公园里不打拳也不练剑,只是四处转悠,一会儿在这发发呆,一会儿在那发发呆。
大周心想电视里的神仙都是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自己不会也是遇见神仙了吧。
大周跑去问姑姑,十五分钟是多长时间,大周和姑姑姑父说这件事情。
姑姑姑父自然不当真,觉得是哪个老头逗大周玩儿,心想大周愿意盯着看就看吧。
从那天开始,大周每天早上盯着那棵树看十五分钟,每天下午还要再盯着看十五分钟。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一天早上大周正盯着树看呢,就见一只金色的小青蛙一蹦一蹦地上了树,小青蛙后面跟着一条金色的小蛇,小蛇围着树干一圈一圈往上爬。
那个金色的青蛙和金色的小蛇看起来就像是用金子做的青蛙和小蛇,而不仅仅是有一层金色的皮肤。
大周盯着它们,看得傻了眼。
大周仰着头,看它们爬到了树干的高处,忽然,小蛇的尾巴一甩,大周就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随后,青蛙和小蛇就不见了。
那一瞬间,大周只觉得身体像被电了一样,麻麻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不受控制地蹦了起来,边蹦边啊啊啊地大叫。
大周不是蹦了一下,是不停地蹦了好多下,边蹦边叫。
旁边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都围了过来,问大周,这是咋了。
姑姑姑父也赶紧跑了过来。
大周和姑姑姑父说刚才看到的事情。
事情听着很奇怪,但人们也能看出来大周没撒谎。
有人和姑姑说这是金蟾金蛇来报喜,你家要有喜事啊。有人说金蟾金蛇爬这棵树,这树下不会埋着宝贝吧。还有人说树底下不会埋着金条吧,小孩子眼睛干净,看见了树底下的金气。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忽然,姑父激动地说:“娟,娟,你快看孩子的脖子,孩子的脖子好了。”
姑父说完,人们的视线都看向了大周,只见大周的脖子真的好了,一点也不歪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热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就默不作声地四散而去。
姑姑在树干上系了一圈红毛线,领着大周,对着树作揖,拜了三拜,又说了些感谢的话。
上午十点多钟开始,早晨围观的那些人们陆陆续续地拿着锹拿着镐来到了那棵树下挖宝。
大周问姑姑:“咱们不去挖宝贝吗?”
姑姑说:“你脖子好了比啥宝贝都好,咱们不挖,咱们不贪心。”
那天挖宝的坑越挖越深,人们挖出了一个大皮箱,皮箱里是一具尸体和一尊菩萨像。
尸体已经腐烂得几乎只有骨头了。
出了命案,警察很快来到了现场,在那片树林里各种拍照,取证,随后把东西带走调查。
很快,案子就破了,确切地说是凶手投案自首了。
凶手就是在公园门口开小吃部的夫妻俩。
那夫妻俩说自从皮箱被挖出来,他俩每晚都做噩梦,每晚都吓得要死,感觉不投案自首,哪天也得在梦里吓死。
两人交代说箱子里的女人是湖南衡阳人,有点钱,来北方是想投资公园里的旋转木马,碰碰车这类的东西,前年她过来考察的时候就借住在小吃部,漏了财,夫妻俩见财起意,就把人害了。
那时正是深秋快入冬的时候,公园上一个承包者到期了,下一个承包者还没来,公园处于封闭状态,没有人,他俩就把女人装进皮箱埋到了树林里。
至于为啥在皮箱里放一尊菩萨像,两人交代说他俩一开始没想把女人埋起来,是想把女人放在大铁桶里煮,他俩合计煮完了,就好处理了,煮完了一块一块地拿出去喂野猫野狗,这人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煮不了,只要把“她”放在大铁桶里,就能听见“咣咣咣咣”敲铁桶的声音,“她”在铁桶里也没动,但铁桶里就是有“咣咣咣”的声音,两人不敢煮了,决定还是埋起来,又怕女人的冤魂来索命,就在女人怀里放了尊菩萨像一起埋了。
女人的其他情况他们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女人的丈夫死了,有个儿子,在女人的弟弟家。
大周说那个案子当时在他们的城市很轰动,电视上报纸上都有报道。
但再轰动的事情也有平淡的时候,日子还得照常过。
大周脖子好了,大周爸妈心里的压力也就放下了,但他俩还是在广州打工,没回来,后来在那边又生了个儿子,大周一直在这边跟着姑姑姑父,算是姑姑家的孩子了。
姑父在公园出照相摊,后来也出去给人拍婚礼现场的照片,再后来姑父买了录像机,给人拍婚礼录像,一点点地走上了婚礼庆典这条路。
大周高中毕业后就跟着姑父一起干婚庆了。
认识金浩时大周觉得这小伙子不错,对金浩很中意,而且,大周属鼠,金浩的名字又谐音“金耗”,因着那个小金蟾和小金蛇的缘故,大周喜欢一切金光闪闪的东西,大周觉得金浩的名字也好,跟自己有缘,所以就把金浩招到了自家的婚庆公司。
咱们开头说了,今天的故事花开三朵,接下来就说说这第三朵。
埋在树林里的女人有个儿子。
那孩子叫小川,当时九岁,脑子有点小问题,也不是傻,就是有点一根筋,有的时候反应问题有点慢,和正常孩子有点不太一样。
女人把孩子寄放在弟弟家,去北方考察市场,女人走后没多久,女人的弟弟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
女人的弟弟去世后,弟媳联系不上女人,弟媳就把小川送回了女人丈夫的老家,随后弟媳变卖家产回了娘家。
小川的父亲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已去世,老家只有两个堂弟,也就是小川只有两个堂叔,两个堂叔都不想管小川,小川在那每天都吃不饱饭。
小川那时候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了,但他每晚都能梦见妈妈浑身是血,站在一片树林里哭。
小川知道爸爸死了,舅舅也死了,他想去找妈妈,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就沿着公路走,边走边要饭。
后来小川遇到了一个老头,老头问小川去哪,小川说找妈妈,但他也不知道妈妈在哪。
老头了解了小川的情况后和小川说你做我的徒弟吧,我带你回山上。
小川就拜了师父,跟着师父回了山上的道观。
小川在山上吃得饱穿得暖。师父给小川买了好多故事书,童话书,让小川每天自己看,自己念。
师父隔些天就会问小川:“如果妈妈被人害了,你恨不恨害妈妈的人。”
小川说:“恨。”
师父说:“恨怎么办。”
小川说:“恨就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师父就笑着摸摸小川的头,说:“看书去吧。”
师父从来不教小川任何本事,师父要求小川做的事情只有三件,洗叠衣物,整理房间,看书。
小川想妈妈,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躲在被窝里哭。
后来师父下山云游了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份大周他们当地的报纸,上面有小川妈妈遇害的事件。
师父和小川说,妈妈已经大仇得报,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从今以后,你只管善良地活着,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世间只有善良才是正道。
小川在山上一年一年地长大。
后来师父在不断的派系斗争中抑郁而终。师父去世后小川也被赶下了山。
山上其他的师兄弟们都各有本事,下山后有的开店有的摆摊。
小川的师父从来没有教过他任何本领,师父说“会啥死于啥,这行不学也罢”,小川下山后只能从打零工开始。
小川有点一根筋,干啥心里眼里就只有啥,不好高骛远,很踏实,后来小川做了快递员,一个人的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2011年,小川玩游戏的时候认识了大周,俩人在游戏里很投缘,小川比大周大三岁,大周管小川叫川哥。
因为妈妈遇害的城市就是大周所在的城市,小川很想去大周的城市看看,小川想去看看妈妈最后待过的地方。
小川去了大周的城市,去了那个公园,去了那片树林。
见到小川,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大周也明白了当年指点自己的神仙老头就是小川的师父。
大周和小川说别回去了,就留在这个城市吧,留在这儿和自己一起干婚庆。
2011年大周先招来了金浩,随后又招来了小川。
无巧不成书,无缘不相逢,这世上的很多事,很多人,大抵都是如此。
现在他们三个人依然在一起,只不过公司前几年由婚礼庆典转行干起了殡葬礼仪。
那个公园后来被拆除,公园里的人工湖也被填平,但公园里的那片树林被保留了下来,现在是一片公共绿地。
每年清明,大周和小川都会带着各自的家人去那片树林祭拜,感恩各自的感恩,怀念各自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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