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陕西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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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陕西

第十三节 兵马俑:八千张脸,八千种心事

在兵马俑博物馆里,我见过一个修复师。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一堆陶片。陶片是碎的,大大小小的,有的像巴掌大,有的像指甲盖大。他用刷子刷掉上面的土,用胶水粘起来,粘好了,用石膏补上缺口。一片一片的,一块一块的,慢慢地,一个人就出来了。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拿起陶片时,轻得像拿起一片羽毛。我问他,你修复一个陶俑要多久?他说,快的一两个月,慢的一两年。我问,你烦不烦?他说,不烦。这些人都是我的兄弟,我是在帮兄弟治病。兄弟病好了,我就高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

兵马俑的建造,是两千多年前的一场大工程。这场工程,没有图纸,没有说明书,没有电脑建模。只有命令,只有征发,只有皮鞭,只有血汗。

制模是第一步。工匠们从骊山脚下取土,那土是黄土,细腻,黏性好,捏在手里,像面团。土里不能有石子,不能有草根,不能有杂质。有,就筛掉;筛不掉,就用手拣。拣干净了,加水,反复揉搓,反复捶打。捶打的次数越多,土就越有韧性,烧出来的陶俑就越结实。一坨土,捶几百下,几千下。捶得胳膊酸了,腰直不起来了,还得捶。捶好了,放进模具里。模具是木头的,或陶的,分两半,合起来,土在中间,压紧,压实。打开,一个粗坯就出来了。粗坯像个人,但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没有灵魂。

雕刻是第二步。粗坯晾干了,工匠开始在上面动刀。刀是铁刀,锋利。他们先刻出脸——额头、眉弓、眼眶、鼻子、嘴唇、下巴。一刀一刀的,轻一下,重一下。轻了,刻不出形;重了,就坏了。坏了,重新捏,重新晾,重新刻。脸刻好了,刻头发。秦朝人的头发是盘在头顶的,用一个发簪别着。工匠用刀尖,一条一条地刻出发丝。发丝细细的,密密的,像真的一样。然后刻衣服——衣领、衣袖、衣摆,还有铠甲。铠甲是一片一片的,上面有甲钉。工匠用刀尖,一片一片地刻,一个钉一个钉地点。点完了,用指甲在铠甲边缘划一道痕,那是铠甲的缝。划完了,用手摸着,光不光,滑不滑。不光,再刻;不滑,再磨。刻完一个陶俑,要多少刀?数不清。数得清的是手,手上的茧子,一层一层的,像铠甲。

焙烧是第三步。刻好的陶俑,要放进窑里烧。窑是土窑,像馒头,上面有烟囱。陶俑一个一个地搬进去,码好,不能碰,不能挤。碰了,就碎了;挤了,就变形了。码好了,封住窑门,点火。火不能急,急了,陶俑会炸;火不能慢,慢了,烧不透。先小火,慢慢烘;烘干了,再大火,烧三天三夜;烧透了,封住烟囱,让火闷着;闷凉了,才能开窑。开窑的时候,窑里还是热的,热浪扑在脸上,像被烫了一下。工匠伸手进去,摸一摸,陶俑是硬的,是结实的,是活的。烧坏了的,拿出来,扔掉;烧好了的,搬出来,等着上色。

彩绘是最后一步。彩绘的颜料,是从全国各地运来的。朱砂是湖南的,石青是湖北的,石绿是四川的,雄黄是甘肃的。颜料运来,用石臼捣碎,研成粉末,加水,加胶,调成糊状。工匠用毛笔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地涂在陶俑上。皮肤是粉红的,用朱砂调白;衣服是朱红的,用纯朱砂;铠甲是褐色的,用铁红; weapons是银白的,用锡粉。涂一遍不够,要涂两遍,三遍。涂好了,晾干。晾干了,再涂一层清漆,保护颜色。一个陶俑,从取土到完工,要几个月的时间。几百个工匠,做了几十年,做了八千个。

八千个陶俑,八千张脸。没有一张是重复的。有的方脸,大耳,厚唇,像关中大汉;有的圆脸,细眉,小嘴,像南方秀才;有的长脸,高颧骨,深眼窝,像西域胡人。有的眉头紧锁,像在担忧战事;有的嘴角上翘,像在庆幸活着;有的目光坚定,像在看着敌人;有的眼神涣散,像在想家。这些脸,是照着真人捏的。真人是谁?是工匠自己,是他们的兄弟,是同乡,是邻居,是抓来的壮丁,是征来的士兵。他们把活人的脸,捏进死人的俑里。活人死了,俑还活着。俑活着,活人就还活着。

这些工匠,没有留下名字。兵马俑的兵器上,刻着制造者的名字——“相邦吕不韦”“寺工”“工师”……那是监工和官员的名字,不是工匠的名字。工匠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们从全国各地被征来,有的从山东,有的从河南,有的从河北,有的从湖北。来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成了俑。俑是假的,人是真的。真的人,做了假的俑。假的俑,站着,像真的。

站在兵马俑坑前,你看到的不是陶俑,是人。是两千多年前活过的人,苦过的人,累过的人,哭过的人,笑过的人。他们蹲在地上,一锤一锤地捶土;他们坐在窑前,一火一火地烧窑;他们跪在陶俑前,一笔一笔地上色。他们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口凉水;困了,靠在墙根打个盹。醒了,继续干。干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干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干到死。死了,埋在附近,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兵马俑的艺术,不是艺术家的艺术,是工匠的艺术。艺术家是创造美的,工匠是创造物的。但美在物里,物在美里。分不清了,就好了。兵马俑的美,是大气的美,是雄浑的美,是力量的美。它不精致,不婉约,不细腻。它粗糙,它笨拙,它直白。但正是这种粗糙,这种笨拙,这种直白,让人震撼。震撼得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你看那些陶俑的铠甲,甲片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像鱼鳞。甲片上还有甲钉,一颗一颗的,圆圆的,亮亮的。你用手摸,能摸出甲钉的凸起。你看那些陶俑的衣服,衣纹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的,像流水。衣服的褶皱,自然,流畅,像风吹过的。你看那些陶俑的头发,发丝一根一根的,细细密密的,像真头发。发簪插在发髻里,你用手拨,拨不动。它是陶的,硬的,冷的。但它看着,像软的,热的。

你看那些陶俑的脸,表情各异。有的在笑,嘴角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打了胜仗的笑,还是回了家的笑?不知道。有的在哭,眉头紧皱,嘴唇下撇。那是死了兄弟的哭,还是想娘的哭?不知道。有的在怒,眼睛圆睁,鼻孔张大。那是恨敌人的怒,还是恨命运的不公?不知道。有的在思,目光投向远方,眼神空洞。那是想家乡的思,还是想女人的思?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知道。因为每一种表情,都可能是真的。真的,就不需要知道是哪种。

兵马俑的颜色,是彩色的。虽然现在看起来是灰黄的,但刚出土的时候,它们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粉的、白的。朱砂的红,石青的蓝,石绿的绿,雄黄的黄。这些颜色,两千多年了,还那么鲜艳,那么明亮。你看着它们,觉得时间停止了。秦朝还在,秦始皇还在,工匠还在。他们站在那里,穿着彩色的衣服,拿着真实的兵器,等着秦始皇醒来。秦始皇不会醒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等。等着,就是活着。

在二号坑,有一个跪射俑。他单膝跪地,右膝着地,左腿弯曲,身体侧向左边,双手做持弩状。他的脸是方的,颧骨高高的,嘴唇紧闭着,眼睛盯着前方。他的铠甲,甲片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他的头发,盘在头顶,用发簪别着。发丝一根一根的,细细密密的,像真头发。他的鞋,是方口的,鞋底有花纹。花纹是防滑的,刻得深深的。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也在看你。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是最大的表情。他在说,我在,我一直在这里。

跪射俑的旁边,是一个立射俑。他站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着,双手做持弩状。他的脸是长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他的衣服,是短褐,没有铠甲,是轻步兵。他的鞋,是草鞋,编得细细的,密密的。你看着他,觉得他年轻,二十出头,刚当兵不久。他有点紧张,手在抖,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抖。他在等命令,命令一下,他就冲出去,射箭,杀敌。也许他会死,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是兵,是秦朝的兵。

兵马俑的建造,用了三十九年。三十九年,太长了。长得一代工匠死了,下一代接着干;长得秦朝都亡了,他们还在干。秦朝亡了,没有人命令他们干了,他们还在干。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皇帝要的东西,不能停。停了,要杀头。不停,也要杀头。皇帝死了,没人杀头了,但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早起来,走到坑边,蹲下,拿起工具,开始干。干到天黑,回去睡觉。第二天,再来。来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来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就不回去了。不回去,这里就是家。

兵马俑坑里,还出土了一些工匠的遗骸。他们死了,就埋在坑边。没有棺椁,没有陪葬,只有一具白骨。白骨旁边,有工具,有陶片,有吃剩的骨头。他们活着的时候,做陶俑;死了,和陶俑埋在一起。陶俑是假的,他们是真的。真的和假的,埋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就好了。

站在兵马俑坑前,我常常想一个问题:这些工匠,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吗?知道。他们知道,这是皇帝的军队,是皇帝死后用的。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些陶俑,永远不会打仗,永远不会杀人,永远不会死。它们只是站着,站着就是一切。但他们还是认真地做,认真地捏,认真地刻,认真地烧,认真地画。他们不马虎,不偷懒,不糊弄。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东西。做好了,就留下来了;做不好,就没了。没了,就白活了。

兵马俑是秦始皇的,也是工匠的。秦始皇要的是权力,工匠要的是手艺。权力会消失,手艺不会。秦朝亡了,秦始皇死了,兵马俑还在。兵马俑在,工匠的手艺就在。手艺在,工匠就在。

从兵马俑出来,天快黑了。夕阳照在骊山上,山是红的,紫的,金的。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兵马俑博物馆的屋顶,在夕阳下闪着光。屋顶下面,八千个陶俑还站着。他们不知道天黑了,不知道天亮了,不知道下雨了,不知道天晴了。他们只知道站,站着,就是活着;活着,就是一切。

我走了,离开了兵马俑。但我知道,我会回来的。回来看看这些陶俑,看看这些脸,看看这些心事。回来听听他们的声音,听听他们的故事,听听他们的叹息。他们不会说话,但他们会叹息。叹息是无声的,无声就是最大的声音。声音在,他们就在;他们在,秦朝就在;秦朝在,中国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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