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个疑问,最早来到中国的欧洲传教士有没有机会深入民间,接触社会底层的人群。在我们熟知的某个年代,外国人是不允许乱走的,他们的行动往往受到极大的限制。或许,他们看到的只是明朝最光鲜的一面,于是羡慕不已。欧洲那些大思想家、哲学家看到的则只是书信,以及比书信更美好的儒家思想。
他们传说,中国人是全世界最聪明最礼貌的一个民族。
他们传说,中国是以孔夫子的理论来指导的国家,整个国家就和一个大家庭那样亲爱和睦。
在儒家思想的指导下,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无不谨守尊卑秩序,天下一统,安居乐业。最令人感动的是,统治者爱护百姓,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儿女,所以他们的官员被百姓视为父母官,省督是一省之父母,州官是一州之父母,县官是一县之父母。父母照料儿女,儿女孝顺父母,官民和谐,还有比这更好的社会吗?
一传十,十传百,结果中国被传成了神话。
德国大作家歌德说:“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比我们这里更明朗、更纯洁也更道德。”
法国思想家伏尔泰说:“国朝是建立在父权与伦常的信义之上的,是建立在正义、荣誉和守约的信义之上的。孝顺忠信礼义廉耻是他们立国的大本。”
怀着无限的景仰,马嘎尔尼率领庞大的使团,朝圣来了。
英国人在定海登陆,受到了当地总兵的热情接待。他们提出需要熟悉海路的人领航去天津,总兵满口答应。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按英国人的想法,是花钱雇人,而总兵的办法却是抓人,派出士兵把所有经海路去过天津的百姓统统找来。
老百姓跪了一地。
叫谁去谁就得去,苦苦哀求没用,非去不可,因为这是皇命。
张宏杰书中写道:
中国人司空见惯的一幕让英国人不寒而栗,在欧洲这是不可想象的。走出了中世纪的英国人信奉的是“权力源于人民”“人格独立与平等”“法律至上”“人的尊严不可侵犯,尊重和保护它是国家的义务”。他们发现中国的信条则与此相反:“权力源于皇帝”“官员至上”“国家的需要压倒一切”。英国人说:“总兵的专断反映了该朝廷的法制或给予百姓的保护都不怎么美妙。迫使一个诚实而勤劳的公民、事业有成的商人抛家离子,从事于己有害无益的劳役,是不公正和暴虐的行为。除非是在一个专制的、其子民不知有法而只知有暴君的国度,这是不能容忍的。”
在随后的日子里,英国人看到了更多的真相。
自卑、冷漠、自私、麻木、撒谎、奸诈、胆小、顺从......
英国人分析道,中国人的这种国民性,是满清统治者精心塑造的结果。
马嘎尔尼则得出了一个广为人知的结论:
“这个政府正如它目前的存在状况,严格地说是一小撮鞑靼人对亿万汉人的专制统治。”这种专制统治有着灾难性的影响。“自从北方或满洲鞑靼征服以来,至少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没有改善,没有前进,或者更确切地说反而倒退了;当我们每天都在艺术和科学领域前进时,他们实际上正在成为半野蛮人。”
满清诗歌协会会长,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丝毫不觉得天朝已经落后,以为又一个蛮夷国家进贡来了。
长期闭关锁国,乾隆一直生活在井底,只不过这是一口很大的井。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在喻旨中把英国使团称为“英吉利贡使”,将英国国王的国书视为“表文”。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没有人胆敢如实翻译英王的国书,皇上看到的也只能是“贡表”。
关于中国人的自大,张宏杰是这样说的:
在和近代欧洲人迎面相撞以前,中国人一直自认为是天下的中心。只有中国人,才是世界上最文明、最礼貌、最有教养、最有文化的人,世界上其他民族,都是蛮夷。那个时候,不是别人妖魔化中国人,而是中国人妖魔化别人。确实,我们的老祖宗看世界,充满了种族主义和文化歧视。他们认为别的民族都是粗野的、落后的,甚至半人半兽的,还没有进化成完全的人。你看中国给周围民族起的名字,不是“犬”字旁就是“虫”字旁。比如“蛮夷”的“蛮”字,下边就是“虫”。中国人描述起这些蛮夷的性格来,则是充满了猎奇和夸大,“戎夷性贪”“夷性蠢野”“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无父无君”“不知礼义廉耻仁义道德为何物”,等等。中国人对西洋人的歧视最为严重,因为他们碧眼赤发的外貌与中国人相差最大。直到义和团时代,中国底层民众还在一个揭帖中这样评论洋人:“尔试揽镜自照,尔模样与畜生何异?不过能言之禽兽而已。”
英国人是来做生意的,希望建立平等互利的关系,带来的礼品相当厚重,涵盖科技、军事、文化三类,包括地球仪、望远镜、前装炮和步枪模型、纺织机、钟表、油画等等。诸多“贡品”中,乾隆对“奇技淫巧”毫无兴趣,只是将油画、钟表等“工艺品”归为皇家收藏。
觐见皇帝的礼仪更易令人啼笑皆非,中方坚持三跪九叩,英方坚持只能鞠躬,最终英方妥协,向皇帝单膝跪地,行了半跪之礼。见是见了,英方所提要求一律不准。
本着礼尚往来,而且是薄来厚往的惯例,乾隆赏赐给英国大量的财富,丝绸、瓷器、茶叶、白银。最搞笑的是给英王乔治三世下达的圣旨中强调:“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一句话,国门仍然关得紧紧的。
满清的底细被英国人看在眼里,四十年后的鸦片战争,“蛮夷”用坚船利炮轰开了这道紧闭的大门。